98.都是钱太多惹的祸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元日大朝会,太极宫,含元殿。


    寅时三刻,天色如墨,长安城沉浸在元日破晓前最深的静谧与庄重之中,唯独皇城方向,灯火通明如不夜之天,璀璨光芒将天际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自朱雀天街直至承天门、太极宫,御道两侧金甲曜日、斧钺森然的禁军如雕像般矗立,各色旌旗、幡幢、伞扇组成的卤簿仪仗肃穆排列,无声地彰显着天家威严。文武百官身着符合品级的隆重的朝服,绛紫、绯红、浅绯、深绿、浅绿……依照严格的班序,在引礼官低沉而清晰的唱引声中,垂首敛目,鱼贯步入恢弘的含元殿,按文武东西分列,依次在早已铺设好的茵席之上跪坐。殿中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檀木与墨香,衬得空气凝重。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佩玉轻击的微响,以及那刻意放缓放轻的呼吸声,在这可容万人的巨殿中汇聚成一种近乎真空的庄严寂静,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刘皓南身着符合其驸马都尉散官品级的浅绯色常服,腰束银带,悬挂着标志身份的金鱼袋,跪坐在武官班列中段偏后的茵席上。他身姿如松,面容沉静,眼观鼻,鼻观心,姿态与周围那些年轻或资历尚浅、在此等大场面下难免紧绷的同僚并无二致。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睑之下,灵台却一片冰湖般清明,默默感知、审视着这宏大、真实到令人心悸的幻境盛典。丹陛之上,帝后并坐的御榻宝座在数百盏金铜灯树与儿臂粗巨烛的交相辉映下,流淌着夺目的金辉,象征着“二圣临朝”至高无上的权柄。李治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不过在通天冠与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旒的衬托下,帝王威仪依旧不减。身侧武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祎衣,五彩翟纹隐现华光,旒珠之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凤目,清澈而锐利,如静湖深潭,不起波澜地缓缓扫视着殿下匍匐的臣工与远来的藩使。


    繁琐至极、不容丝毫错漏的元日朝贺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间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而下;贺表颂词华美冗长,堆砌着太平祥瑞;四方藩国、诸部使节依序上前,献上琳琅满目的珍奇贡物,说着或流畅或生硬的吉祥话语。刘皓南的心思,却如无形的丝线,悄然飘向殿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阿史那延陀亦在其列。他身份微妙,非大唐正式命官,亦非寻常藩国使臣,被安置在归化藩王及有爵位“宾客”的区域,位置比刘皓南更靠后,接近高大的殿门。他同样身着大唐赐予的绯色武官常服,剪裁合体,但那过于高大挺拔的身姿、深刻如斧凿的突厥面容轮廓,以及那头并未完全依照唐制严谨束起、仍带有几分草原随性编发痕迹的浓黑长发,让他在这群或竭力表现恭顺、或难掩拘谨忐忑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又难以忽视。他同样规规矩矩地跪坐于茵席,眼帘微垂,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周遭这极尽人间富贵的喧嚣、这象征天下归心的盛大礼仪,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抹沉默的剪影。


    冗长的朝贺接近尾声,殿内香烛气息愈发浓郁,庄重之余,也酝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与疲惫。恰在此时,殿外通禀声再次高高响起,这一次,声音中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与穿透力,瞬间打破了沉闷:“大食国(阿拉伯帝国)哈里发使臣,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王子殿下,入殿觐见——!”


    殿中顿时掠过一阵几乎无声的骚动,如同微风吹过麦田。许多原本正襟危坐的官员,忍不住借着整理衣袖或轻微挪动身姿的机会,将目光投向殿门。大食!那个遥远的、在西方迅速崛起、灭波斯、败罗马,铁骑横扫诸国的强大帝国!其哈里发竟派王子为使,这分量,绝非寻常藩国可比。


    殿门处,光影似乎都为之流动。一位少年在数名身着华丽白色镶金边长袍、头戴精致头巾、高鼻深目、肤色微深的随从簇拥下,昂然步入大殿。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虽未完全长成,却已有了沙漠贵族特有的、如初生驼羔般的骄矜与勃勃生气。他一身典型的大食贵族装束:头戴雪白的、边缘刺绣着金线的“克菲耶”头巾,以精美的双环黑绳“伊加尔”稳稳固定;身着宽大挺括的白色亚麻长袍“苏博”,外罩一件象征尊贵的、以金线在领口袖口刺有复杂古兰经纹样的黑色“比什特”斗篷。面容英俊,肤色是日光洗礼后的橄榄色,鼻梁高挺,嘴唇线条清晰,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眼睛——宛如沙漠深处最澄净绿洲之水般的湛蓝色,此刻正盛满了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好奇、激动,以及对这传说中东方天朝上国殿堂的惊叹与折服。


    他身后,数名强壮的大食随从抬着几个显然分量不轻的镶银乌木大箱。箱子在殿中放下打开时,即便见多识广的唐臣,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并非传统认知中的玉器丝绸,而是成锭的、未经熔铸的天然金块,在灯光下流淌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大颗的未经雕琢的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如同凝结的火焰与深海;整张的、洁白无瑕的极品象牙;散发着浓郁异香的珍稀香料(龙涎香、没药、乳香);以及精美绝伦的大马士革钢刀、镶嵌珐琅的金银器皿和细密画……其价值之巨,实用性之强,远超那些华而不实的奇巧物件,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厚礼,旨在彰显财富与实力,其背后结交大唐、或许隐含东西夹击潜在对手(如吐蕃,或大食的其他敌人)的意图,不言而喻,足以让正为国库空虚发愁的君臣心头一振。


    小王子姿态优雅却不失力量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食抚胸礼,动作干净利落。随即,他用一种带着异域腔调但异常清晰、甚至刻意练习过韵脚的汉语朗声道:“伟大的天可汗陛下,尊贵的天后可敦陛下,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奉我父,信徒的统帅、大食的哈里发之命,跨越沙海与群山,向日出之地的至尊君王,献上最诚挚的敬意与新年的祝福!愿真主……愿天地众神保佑大唐如永恒之山,陛下与可敦福泽如不竭之泉!” 他言语流畅,只在涉及信仰称谓时稍作变通,显示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机敏与准备。


    李治蜡黄的脸上,今日难得浮起一层淡淡的、真实的兴趣。他深居简出已久,见惯了毕恭毕敬或战战兢兢的使臣,眼前这鲜活明亮、充满朝气又礼数周全的异国少年王子,让他颇觉有趣。他轻轻颔首,声音虽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王子殿下远涉万里,辛苦。看你英气勃勃,哈里发遣你为使,足见爱重。初次来到长安,觉得朕这都城,与你大食名城相比,气象如何?” 语气温和,带着长者考较晚辈学问、又似随意闲谈的意味。


    然而,小王子的反应却让所有期待他巧妙颂扬长安的官员为之一愣。


    他行礼完毕,湛蓝的眼睛原本恭敬地仰视着高踞丹陛的帝后,余光却不经意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扫过了殿中靠后、靠近殿门的“宾客”区域。下一刻,他整个人如被雷霆击中,猛地僵在原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喷薄而出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虔诚信徒在麦加朝觐时目睹圣迹般的、混合着敬畏与激动的光芒。他完全忘记了御座上皇帝的问话,忘记了身在何处,目光如同最坚韧的阿拉伯弯刀锻造的丝线,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身着大唐绯色官服、却难掩草原狼王般孤傲沉静气息的男子——阿史那延陀。


    “是……是你!安拉至大!真的是你!” 小王子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骤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哽咽。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冲了一小步,似乎想穿过这冗长的距离直奔那人而去,但残存的理智、严格的宫廷礼仪以及殿前侍卫瞬间凝聚的无声压力,让他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他只是死死盯着阿史那延陀,手臂抬起,手指指向那个方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湛蓝的眼眸迅速蒙上了一层激动的水光,“雄鹰!沙漠的雄鹰!我……我终于找到您了!”


    满殿愕然!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百官们交换着惊诧不解的眼神,不知这尊贵的大食小王子何以在庄严朝会上如此失态。丹陛两侧侍立的内侍宫女,也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那引发骚动的源头。


    李治显然也怔住了,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眼中的诧异被更浓的、玩味的探究之色取代。他身体甚至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在小王子和阿史那延陀之间逡巡,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兴趣:“哦?王子殿下……认得朕的这位客人?阿史那延陀特勤?”


    几乎是同时,武后一直平稳垂落的眼眸倏然抬起。她脸上那母仪天下、接受万国来朝时雍容端丽的完美微笑丝毫未变,弧度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但若有人能直视那双凤目深处,便会发现,那平静如古井的眸光,被一丝极快掠过、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精光骤然划破。阿史那延陀……这个身份本就敏感如行走于刀尖的前突厥特勤,妹妹是回纥可敦,其妹外祖是吐蕃权相禄东赞,舅舅是吐蕃大将论钦陵……本身就像一颗带着复杂引信的炸弹。如今,在这元日大朝,众目睽睽之下,又凭空冒出一个大食国的王子,还明显是哈里发极宠爱的幼子,竟对他表现出如此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崇拜?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是意外之喜,能成为牵制吐蕃、笼络回纥的筹码?还是潜在祸端,会打破西陲本就微妙的平衡,甚至引来吐蕃更激烈的反弹?大食、吐蕃、突厥、回纥……西线棋盘上几颗最关键的棋子,在这个蓝眼少年激动失声的瞬间,似乎被一根意想不到的线勾连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心中却已电光石火,瞬息间权衡了无数利弊,对阿史那延陀的评估与警惕,无声无息地提到了最高处。


    跪坐在武官班列中的刘皓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保持着最标准的垂首恭谨姿态,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心中却忍不住为阿史那延陀“喝彩”:兄弟,我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在草原西域人脉广,可你这“人面”也广得太离谱了吧?随便散个心,救个小孩,都能救到大食哈里发的宝贝儿子?他不由得想起后世所知的、那场决定中亚霸权归属的怛罗斯之战(此时尚未发生),大食与唐在西域的碰撞……阿史那延陀身上牵扯的线,何止是复杂,简直成了一团乱麻中的那个线头。是福是祸?恐怕祸福难料。


    而处于这意外风暴中心的阿史那延陀,感受到全大殿几乎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而来的沉重压力,尤其是丹陛上那两道——一道饶有兴味、一道深不可测——的注视,心中唯有荒谬与无奈。他看着那个激动得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红晕的大食少年,努力在记忆的尘埃中翻找。七八年前?送云娜去回纥和亲的路上,心情郁结至极,确实曾独自纵马离开队伍很远,似乎是在葱岭以西、某个靠近吐火罗地区的荒漠边缘,顺手从流沙坑(或是几个劫道的马贼?具体细节已模糊)里救起一个落单的、吓得魂不附体的异族小男孩,看其衣着破烂,以为是哪个商队走失的仆役,给了点水和肉干,指了去附近绿集的路,便策马离开了。那孩子当时灰头土脸,哭得满脸花,他哪有心思细看长相,更遑论询问身份。竟是大食王子?还“沙漠的雄鹰”?阿史那延陀只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只能维持着面部肌肉的绝对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直视小王子,只是几不可察地、朝着那炽热目光投来的方向,极轻微地、带着明确困惑与警示意味地,摇了一下头。


    激动的小王子穆罕默德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理智,想起自己身处何方。他强行按捺住冲过去的冲动,转向御座,俊朗的脸庞因兴奋和激动涨得通红,那双湛蓝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火焰。他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但仍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尊贵的天可汗陛下,请宽恕我的失态!我……我实在太激动、太难以置信了!是他!我绝不会认错!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他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那么短暂的一刻,他的身影也如同烙印在我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但语气依旧热烈如同沙漠正午的阳光:“那是我大概十一岁的时候,因为顽劣,偷偷甩开了护卫和老师,独自跑进了边境附近的荒漠,结果迷了路,还差点被流沙吞噬……我以为我就要去向真主忏悔我的淘气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真实的后怕,随即被更炽烈的崇拜取代,“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他出现了!像从天而降的真正雄鹰,骑着比夜风还快的白马!他把我从流沙里拉出来,打跑了闻着味道靠近的鬣狗,给了我他的水囊和食物。我记得他的眼睛,像沙漠夜空里最亮、最冷的星子,我记得他沉默着递给我水囊时,手上坚硬的茧子,我记得他离开时,那挺直如胡杨树干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好长……我问他名字,想报答他,他只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波斯语说了句‘快回家’,然后就骑着马,像风一样消失在沙丘后面了。”


    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带着一种吟游诗人才有的感染力:“这些年来,我从未忘记!我向我的父亲,向哈里发诉说,我让人画下记忆中他的样子去寻找,但都没有结果。直到我请求作为使臣前来伟大的大唐,心中也存着渺茫的希望,或许在东方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能打听到一丝关于他的消息……安拉在上!我简直不敢相信,奇迹真的发生了!竟然就在这里,在长安,在您的宫殿里,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亲眼再次见到了他!这一定是真主的旨意,是最大的恩典!”


    他再次转向阿史那延陀,这一次,他右手紧紧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然后深深地、极其庄重地鞠下一躬,那是大食贵族对极为尊崇者或宗教领袖才行的大礼。当他抬起头时,湛蓝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无比诚挚,甚至带着一丝哽咽:“恩人!沙漠的雄鹰!请接受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以我个人的名义,以及我家族荣誉起誓的、最诚挚的感激!您是我心中永远的英雄!我来得匆忙,并不知道您在这里,没有特意准备礼物,但我的感激之情,比鲁卜哈利沙漠最深的沙海还要厚重,比圣城麦加的清真寺穹顶还要崇高!我和我的家族,将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满殿再次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百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讶、恍然、玩味、深思、羡慕、嫉妒、警惕……不一而足。这故事听起来如同《一千零一夜》中的传奇,但少年情真意切,神态激动毫不作伪,细节也经得起推敲。一个多年前在荒芜边境无意中救下的落魄孩童,竟是如今叱咤风云的大食帝国哈里发最宠爱的王子,还在大唐元日大朝上上演了一出“万里寻恩”的戏码,这际遇,足以成为日后长安酒肆茶楼最富戏剧性的谈资。


    李治听完,脸上的惊诧终于完全化开,变成了一种更为浓厚、带着长者宽容与看戏般趣味的笑意。“哈哈,竟有如此奇妙的缘分!” 他抚掌轻笑,看向阿史那延陀的目光多了几分实质的探究与考量,“阿史那特勤,朕只知你勇武过人,深谙边事,却不知你昔年游历四方,还有这般侠骨柔肠,救下的竟是大食王子。果然是真英雄不拘小节,缘分之事,妙不可言啊。”


    武后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比方才更显柔和。她轻轻颔首,声音如玉石相击,温和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全局的力度:“确是一段动人的佳话。见义勇为,乃侠者本心;知恩图报,是君子德行。王子殿下拳拳之心,令人动容。此亦是我大唐与四方友邦和睦交往、教化所至的体现,实为美谈。”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褒扬了阿史那延陀的“侠义”(仅限于个人品德),赞赏了小王子的“知恩”(定性为个人行为),又巧妙地将此事提升到“大唐教化”和“邦交美谈”的高度,轻描淡写地将其从可能涉及的个人恩义、跨国政治联盟猜想中剥离出来,定了性。但她的目光,再次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垂首而立的阿史那延陀时,那份审视与深思,已如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冰冷而湍急。


    阿史那延陀在得到御前内侍示意后不得不起身,向丹陛上恭敬行礼,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陛下,天后谬赞。臣惶恐。昔年偶经西域,举手之劳,微不足道。彼时王子年幼,臣亦不知其身份。实不敢当王子殿下如此厚誉,更不敢当陛下、天后如此夸奖。” 他措辞极为谨慎,将一切归为“偶然”、“举手之劳”、“不知情”,极力淡化此事的影响和个人色彩,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小王子穆罕默德的激动显然不是几句谦辞就能平息的。他热切的目光几乎要黏在阿史那延陀身上,又转向御座,语气充满渴望:“伟大的天可汗,尊贵的天后可敦,这对我而言,是比完成使节使命更重要的事情!请陛下和可敦务必恩准,在朝会之后,允许我与我的恩人,沙漠的雄鹰,单独说几句话,哪怕只有片刻!让我能亲自表达我迟到多年的、微不足道的谢意!这对我个人,对恪守‘报恩’信条的大食武士而言,都意义非凡!”


    武后眼中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温声道:“王子殿下赤子之心,真诚可感,朕与陛下甚为欣悦。你能不忘旧恩,万里来寻,足见仁厚。你与阿史那特勤既有此段渊源,稍后朝宴之余,自有叙话之机。今日乃元日大朝,普天同庆,王子殿下既为大食使臣,不妨先与我大唐君臣,共赏这太平盛宴,领略上国风采。” 她既未明确答应,也未直接拒绝,只是用“朝宴之余”、“自有叙话之机”这样模糊而留有弹性的话语应对,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拉回到朝贺庆典本身,重申了此刻的场合与主题,展现了高超的掌控力。李治也微笑着颔首,表示赞同。


    朝会在一片看似恢复如常、实则暗流涌动中继续进行。然而,这段意外的插曲,无疑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或深思,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重新跪坐回茵席、却已然成为今日大朝另一个无形焦点的阿史那延陀身上。刘皓南即便不抬头,也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右侧、属于武后的目光,在再次扫过阿史那延陀时,其中的权衡、算计与冰冷的评估,恐怕比大食王子带来的整箱金银宝石,还要沉重千万倍。


    阿史那延陀面上沉静依旧,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点。唯有在无人注意的、极其短暂的瞬间,他的目光与不远处刘皓南的目光有过一刹那的交汇。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得意或喜悦,只有一丝“真是无妄之灾”的荒谬无奈,以及更深沉的、如同孤狼察觉更复杂陷阱般的警觉。


    刘皓南收回目光,重新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暗叹一声。这由上官婉儿倾尽心力、以假乱真的盛世幻梦,其织就的网,当真是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牵一发而动全身。阿史那延陀这本就如履薄冰,身份微妙的棋子,如今又被这突然杀出的、分量十足的“迷弟”王子,不由分说地推到了风口浪尖,置于更耀眼的聚光灯下,同时也陷入了更不可测的危险漩涡。而他自身,困于这“薛绍”的身份,又该如何在这愈发诡谲复杂、每一步都可能暗藏玄机的局势中,既护住身边人(哪怕只是幻影),又能寻得那或许渺茫、却必须找到的破境之机?


    殿外,天色终于彻底放亮,新年的第一缕金红色曙光,奋力穿透了云层与宫殿的重檐斗拱,斜斜地射入含元殿高大的门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斑。这光芒照亮了殿中金碧辉煌的装饰,照亮了百官身上锦绣的章服,也隐隐照亮了那浮华煊赫之下,无声涌动、愈发错综复杂的暗流。


    太平公主府,数日后。


    元日大朝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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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场意外“认亲”,涟漪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在太平公主府内激起了别样的水花。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似乎将“追随他的沙漠雄鹰”当成了此次长安之行最重要的使命,各种借口层出不穷。


    朝会后的正式“叙话”显然无法满足少年澎湃的热情。接下来几日,阿史那延陀在长安的别院便频频迎来这位不速之客。今日是“敬献私人谢礼”,几大箱据说是王子珍藏的宝石、香料甚至一匹神骏的阿拉伯马被不由分说地送来;明日是“请教骑射兵法”,尽管阿史那延陀一再表示自己所长是草原战法,与中原体系迥异;后日又变成了“探讨西域风物”,热情地分享大食见闻,并试图打听阿史那延陀当年的行踪细节……鸿胪寺官员从劝阻到无奈,最终只能默许这位身份特殊的小王子“遵循友谊之道”,只要不逾矩,便随他去了。阿史那延陀面对这炽热如沙漠阳光的“崇拜”,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应对,态度是礼貌而明确的疏离,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而,小王子的“探索”并未止步。不知他通过什么渠道,竟探听到阿史那延陀在长安并非全然孤寂,与太平公主府颇有往来,且似乎对府中一位身份特殊的窦姓女子颇为关照。在穆罕默德简单直接的思维里,英雄关怀的女子,必然非同一般。于是,这日午后,太平公主府的门房再次惊愕地通传:大食王子来访,欲拜谢公主殿下对“英雄友人”的照拂。


    太平公主闻报,挑了挑眉。她对阿史那延陀观感复杂,对这位执着得有些天真的异国王子倒有几分好奇,便允其入府,在前厅相见。


    穆罕默德礼仪周全地向太平公主表达了敬意,献上来自远方的珍贵香料作为礼物。他举止有度,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掩饰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这座华丽而精致的唐式府邸,更留意着进出的人影。当阿史那延陀被请来时,小王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


    “阿史那……兄长!” 他差点又喊出“哥哥”,及时改口用了更正式的“兄长”,右手抚胸行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真主保佑,能在此地再见您!我是特意来感谢尊贵的公主殿下对您的友情的!”


    阿史那延陀心中叹息,面上依旧平静,还礼道:“王子殿下客气。” 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这过于汹涌的热情。


    太平公主在一旁看得有趣,以团扇轻掩唇角。厅中尚有几位与公主交好的年轻娘子在闲谈,包括那位身份特殊的窦娘子。她今日穿着宽松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月白半臂,因孕期已近八月,体态明显丰腴,小腹高高隆起,行动间带着孕妇特有的缓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微微垂眸,听着旁人说话,并不参与。几位娘子见到这位容貌迥异、衣着华丽的大食王子,自然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他的蓝眼睛和精美头巾,纯粹是对异域风情的好奇。毕竟对方年纪尚小,在她们眼中与自家弟弟子侄辈无异。


    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却是刘朔。他拥有十五岁的心智,困在这具在幻境中人看来仅有六岁孩童模样的躯壳里,每日扮作天真稚子早已不耐。听闻近日长安热议的大食王子过府,他实在按捺不住,寻了个空隙溜到前厅,想看看这异国王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你便是大食国的王子?” 刘朔走到近前,努力挺直小身板,用自认为沉稳的语气问道,奈何童音清脆,毫无气势。


    穆罕默德正全神贯注于他的“英雄”,闻声低头,见是一个玉雪可爱、约莫五六岁模样的小童,正仰着脸看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好奇,还试图装出老成的样子。王子殿下对孩童耐心有限,尤其是这种贵族人家娇养的小娃娃。他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已迅速转回阿史那延陀身上,敷衍道:“嗯。你是府里的小郎君?去找乳母玩吧。”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对待懵懂幼童的打发。


    刘朔一滞,心头火起。谁要找乳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个“同龄”话题:“我听闻大食有一种棋戏,规则精妙,不知王子可擅长?”


    穆罕默德这回连头都没完全转过来,只是侧了侧脸,蓝眼睛里掠过一丝“这孩子话真多”的不耐,更简洁地道:“尚可。现下我有事。” 说完,立刻又对阿史那延陀道:“阿史那兄长,我新得了一本唐人诗集,其中描写大漠的句子,让我想起您……”


    刘朔被彻底晾在一边,小脸憋得有些红。他这具身体的年龄实在吃亏,任他胸有丘壑,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个聪慧些的稚子,何况穆罕默德满心满眼只有他的“英雄”,哪里会理会一个“小屁孩”的攀谈。旁边一位娘子见状,笑着将他揽过,柔声道:“阿简莫扰了王子殿下与阿史那特勤叙话,来,姨母带你去看新得的金鱼……”


    刘朔内心几乎在咆哮,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愤地瞥了那蓝眼睛王子一眼,被娘子牵走了,只觉憋闷无比。


    太平公主见寒暄得差不多了,便以王子车马劳顿需休息为由,准备结束这次意外的会面。阿史那延陀也松了口气。


    然而,小王子的“执着”超乎想象。他似乎认定阿史那延陀对那位窦姓娘子非同一般。数日后,他竟“偶遇”了在公主府花园暖阁附近晒太阳散步的窦娘子。


    彼时冬阳正好,窦娘子在侍女搀扶下,于铺了厚毡的回廊边缓缓走动。她穿着厚实的锦缎冬衣,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面容因孕期略显丰润,却更添一种温柔宁静的气度。穆罕默德不知如何说服了门房或利用了某些漏洞,竟出现在了回廊另一头。他一眼看到了阿史那延陀正站在不远处与窦娘子低声说着什么,手中还拿着一件看似柔软的裘皮小毯,神态是穆罕默德从未见过的缓和与……一种复杂的关切。


    穆罕默德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去。阿史那延陀看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窦娘子也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微微颔首。


    “阿史那兄长!窦……窦娘子。” 穆罕默德行礼,他只知道对方姓窦,闺名自然无从得知,这在大唐贵族女子中再正常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被窦娘子高高隆起的腹部吸引,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浓烈的不解。


    阿史那延陀简短地介绍了王子,窦娘子亦微微欠身还礼,姿态优雅,并无多言。


    趁着阿史那延陀被匆匆赶来的公主府管事请去说话(似是太平公主有意解围),回廊边只剩下窦娘子和她的侍女,以及不肯离开的穆罕默德。


    小王子忍不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他那带着口音但急切的汉语问道:“窦娘子,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我实在不明白!” 他指了指窦娘子明显的身孕,又看向阿史那延陀离开的方向,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既然你已有了阿史那兄长的孩子,他又是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何你们不在一起?为何他不娶你?”


    窦娘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苍白的脸颊飞上两抹淡淡的红晕,并非羞怯,而是带着愠怒和无奈的尴尬。她稳住呼吸,声音虽轻却清晰:“王子殿下慎言!此子……与阿史那特勤无关。妾身清誉,不容玷污。”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少年王子依旧困惑的蓝眼睛,知道对方或许并无恶意,只是文化迥异,便稍稍缓和语气,但依旧疏离而坚定,“我朝礼法森严,女子名节重若性命。妾身昔年虽蒙天恩,曾许配先太子,然礼未成,太子早逝,此身虽蒙公主庇佑,亦不敢有违礼教,妄论婚嫁。阿史那特勤于我有恩,仅此而已。王子殿下年少,不解我中原规矩,此类话语,还请勿要再提,免生误会,徒增烦扰。” 她提及先太子李弘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恸掠过。


    穆罕默德听得半懂不懂。“许配”又“未成礼”、“太子早逝”、“不敢有违礼教”……这些词句在他听来复杂又矛盾。在他的认知里,女子怀了英雄的孩子,英雄就该负责,就该将她纳入庇护之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英雄荣耀的一部分。至于之前许配过谁,只要未曾真正成婚,有何要紧?他甚至开始脑补,是不是因为那位逝去的太子身份太高,所以造成了阻碍?可太子不是已经不在了吗?为何比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还想再问,阿史那延陀已快步返回,眼神锐利地扫了穆罕默德一眼,带着明确的警告。小王子立刻噤声,但眼中的不解和“这太没道理了”的神情却越发明显。


    离开公主府时,穆罕默德骑在马上,闷闷不乐。年长的随从学者低声用阿拉伯语劝道:“王子,唐人的规矩与我们不同,尤其涉及他们已故的皇储和贵族女子的贞静之名,极为复杂敏感。那位窦娘子身份特殊,怀孕之事更是隐秘。您的好意,恐怕会适得其反,给阿史那特勤和那位娘子都带来麻烦。”


    “麻烦?” 穆罕默德攥紧了缰绳,望着长安棋盘般的街道,倔强地说,“我只看到不公!阿史那兄长那样的英雄,应该像沙漠里的头狼,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而不是被这些看不见的绳索捆住手脚!那个孩子,明明……” 他想起窦娘子隆起的小腹,更觉郁闷。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情,为何在唐人这里就变得如此曲折难行?英雄的担当和力量,不就应该用于打破不合理的桎梏吗?


    他这份源于文化差异的单纯“义愤”和英雄主义情结,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帮助”和“追随”阿史那延陀的决心,同时也让他对唐国这些“奇怪又繁琐”的规矩更加不以为然。这无疑让阿史那延陀本就微妙的处境,增添了一个来自异域、思维单纯却能量不小的“变量”。太平公主府内,众人对这位时常带着“为什么不能这样”表情出现的蓝眼睛王子,也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头痛。而刘朔,则依旧在为被彻底无视而暗暗磨牙,却又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