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快过年了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腊月·兵部


    腊月的长安,北风是带着哨音的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它刮过皇城高耸的灰墙与光秃狰狞的枝桠,卷起地面积雪与尘土,混成一股股灰白的雪霰,劈头盖脸地砸在行人身上,呵气成冰。然而,兵部衙署之内,正上演一场无声的、濒临沸点的混乱。


    这里没了四季之分,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彻夜不熄的灯火、以及上百号人呼出的浊气与焦灼蒸腾出的、令人窒息的闷热。窗户大敞,刺骨寒风灌入,却只将案头文牒吹得哗啦作响,更添烦乱。


    廊下,胥吏们个个面色焦黄,眼泛血丝,踉跄小跑。人人怀里抱着、肩上扛着成捆成摞的牒文卷宗,高耸摇摇欲坠。靴底匆忙踏过被踩得稀烂的薄冰,发出“咔嚓、噗嗤”的声响,溅起的雪水泥浆混合着冷汗,在青石甬道上印满杂乱湿漉的足迹。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酸、劣质灯油味、陈年卷宗的尘土气,还有角落里老吏手指拨动算珠的“噼啪”声,密集如冰雹砸瓦,敲打着每个人绷到极限的神经。


    刘皓南独坐于协理军器的值房一角。面前摊开的,是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至、墨迹犹带边关寒气的雁门关军报。“薛延陀掠边,焚三戍,掳畜口千计……”字字如冰针,刺入眼底。烛火因狂风而狂乱摇曳,偶尔火舌舔舐纸角,将“薛延陀”几个字烤出焦黄卷边,仿佛不祥战火已蔓延至此。


    窗外廊上,陡然爆出一声嘶哑到破裂的怒吼:


    “甲胄损耗册子!为何还压在驾部司?!前线催了第三日的弩箭!数目是箭杆还是箭镞?!混账东西!误了军机,腊月二十八大家一起在这等着掉脑袋、过冥年!!”


    吼声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无人顾得上安慰,只闻更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翻找卷宗的哗啦巨响、推搡撞倒桌椅的“哐当”声。年关封印在即,北地的狼却如约而至。兵部上下,如同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疯狂旋转的陀螺,在文山牍海与催命符般的急报中,绝望挣扎,濒临散架。


    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府


    与兵部炼狱般的压抑截然相反,公主府内张灯结彩,透着一股鲜活热腾、满溢出来的丰足年味儿。


    几十盏绛纱宫灯已挂上廊檐,在微雪中透出暖光。庖厨飘出熬饴糖、蒸花馍的甜腻香气。丝竹声隐隐从暖阁传来,夹杂着嬉笑。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太平公主只着一件绯色缕金百蝶穿花纹夹棉小袄,下衬石榴红裙,乌发松松挽着,赤足踩在厚绒毯上,指挥悬挂岁朝清供图。她脸颊因暖意和兴奋泛着桃红,眉眼灵动。


    窦、王、郑、韦、杜几位娘子齐聚,说是“帮忙”筹备年节,实则是找由头热闹。


    “这边,再往左些……对!”太平拍着手,回头看见窦娘子正带着管事嬷嬷核对送往各府的年礼单子,笑道:“阿窦快别对了,仔细眼睛疼。来尝尝新进的蜜渍金桔。”


    王娘子一身利落骑射服,正清点府卫年节轮值安排,闻言抬头,英眉一挑:“她可闲不下来,方才还帮我核了一遍排班,比我家典军还仔细。”手中朱笔在名录上勾画,“除夕当值,赏钱翻倍,酒肉管够,但谁误事或吃醉了,仔细我的鞭子。”语气飒爽。


    郑娘子挽着袖子,露一截雪白皓腕,在临时小案上分装她调制的“祛寒防疫”香药包。清苦与芳香混合的气息弥漫开来。她动作轻柔准确,将香药装入精美锦囊,温声道:“殿下,这些随身佩戴可防时气。府中各位管事、得力嬷嬷,我也备了一份。”


    韦娘子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前横置一张仲尼式古琴,琴身栗壳色漆面温润,螺钿徽位在暖光下幽然生辉。她指尖悬于七弦之上,无意识地轻触,流淌出几个清泠散淡的音符。面前摊着几份减字谱,似在斟酌年宴上的曲目。闻得郑娘子之言,她眼波流转,目光未离琴面,只慵懒接口:“郑姐姐的香药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年节宴饮,光防病不够,还需些清音助兴。我正琢磨这首新翻的《春莺啭》,中间由慢宫调转清商,这处‘F’音,按在十徽嫌太低,近九徽半又觉太锐,总是缺一分‘俏’劲儿。” 她说着,指尖在不同徽分间轻轻试探,流出的音高微有差异,如冰珠先后滴落玉盘,清越却未成曲调。


    杜娘子穿着海棠红绣折枝堆花襦裙,外罩银狐裘,秾丽如盛时牡丹。她没“帮忙”具体事务,只笑吟吟歪在太平身边,拈银签子戳水晶盘中的樱桃煎,偶尔点评“那灯笼穗子颜色俗了”或“这瓶梅花插得颇有野趣”。她眼波所到,连干活的小宫女都忍不住脸颊微红。


    而这满室的热闹繁华里,最“无奈”的焦点,莫过于被太平公主搂在身边、被迫充当“人形暖炉”兼“玩具”的刘朔。


    在太平与诸位娘子眼中,他仍是那个六岁的薛崇简,穿着合身却稚气的童子款式大红锦缎袄裤,头戴毛茸滚边的虎头帽,一张小脸被衬得玉雪可爱。太平玩心大起,不时捏捏儿子脸颊,又搂在怀里用自己暖乎乎的脸去贴他:“瞧瞧,我们简儿这虎头帽多神气!等过年,阿娘再给你打对金锞子小镯子戴上!”


    然而,在刘朔自身的感知里——在这或许源于某种未知力量所构筑的、无比真实的“境”中——他清晰感受到的,是自己十五岁少年的身形。骨架舒展,手脚修长,那身大红童子袄裤紧绷束缚着手臂与腿部,滑稽的虎头帽几乎要箍不住他已然开始显露棱角的头颅。每一个被母亲“搓圆捏扁”的动作,带来的都是少年身躯的僵硬与无处遁形的尴尬。他必须调动全部意志,才能控制住这具属于少年的身体,不做出“甩开”或“躲闪”这类不符合“六岁稚子”的反应,只能任由母亲“爱抚”,还得从喉咙里挤出软糯的、自认为羞耻至极的童音:“阿娘……” 或对着递到嘴边的蜜饯,努力做出“嗷呜”一口的稚态,内心却一片麻木的荒原。


    他这副在母亲和诸位娘子看来“乖巧懵懂”又“可爱得紧”的模样,更是成了被逗弄的焦点。


    王娘子清点完名录,走过来,顺手用冰凉朱笔笔杆末端,像逗弄真正幼童般轻抬刘朔的下巴(在他感知中,那笔杆几乎碰到他少年人的喉结):“哟,简儿好像又长高了些?来,给王姨比比腕力?” 说着真要去握他明显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的手。


    刘朔心中警铃大作,只能努力瞪大双眼,将手(在他感觉中是修长有力的手)拼命往袖子里缩,同时将整个少年身躯更紧地“缩”进太平怀里——这个动作在太平看来是孩童依赖,于他却是空间逼仄、肢体扭曲的折磨。


    郑娘子包好香囊,走过来,笑容温柔,却将那个散发清苦药味的锦囊,不由分说地挂在了刘朔的脖子上(他感到带子勒过少年突起的喉结):“简儿戴着,驱蚊防病。” 那锦囊对他感知中宽阔的胸膛而言依然显小,沉甸甸坠着,无比滑稽。


    韦娘子从古琴上抬眼,指尖仍虚按在七弦之上,目光却已轻飘飘地落到了刘朔身上。她唇边噙着一丝清浅却分明透着玩味的笑意,眼波在少年(在她眼中仍是稚童)那身过分喜庆的大红袄裤和紧绷的小脸上流转了一周,方才慵懒开口,声音如琴韵般泠泠:


    “都说孩童耳力最是纯净通透,不染尘俗。我们简儿生得这般灵秀,耳力定然是极好的。” 她微微歪头,做出认真请教的模样,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来,简儿,帮韦姨听听——”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刘朔因为察觉到“不妙”而微微僵硬的肩膀(在他自身的感知中,那是少年人宽阔肩线的骤然紧绷),眼底笑意更深,“韦姨方才试音,总觉得这七弦的‘清音’(注:古琴第七弦散音为少宫,对应简音C,此处为泛指低音区)泛响,与按在十徽的‘F’音相和时……嗯,究竟是该用‘正调’的十徽四分,让这‘F’音正些、稳些,像冬日里檐下结的冰棱子,干干净净的;还是该用‘慢宫’调的十徽,让这音稍沉下那么一丝丝,带点儿欲说还休的‘闷’劲儿,像雪压在梅枝上,将折未折时那一声轻叹?”


    她说着,左手在琴面十徽附近极其精微地移动,右手信手连拨。两串几乎相同、只在尾韵有细微差别的清冷琴音先后响起,在温暖的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这已非简单的“升Fa”与“还原Fa”之别,而是涉及古琴不同调式下同一音位的微妙音高与意韵差异,即便对通晓音律的成人而言,也需要静心细辨。


    她的目光始终带着那种洞悉的、近乎促狭的温柔,牢牢锁着刘朔。仿佛不是真的在问一个“六岁孩童”音律,而是在欣赏他如何用那稚童的躯壳,去努力按捺住一个“通晓音律的少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专业判断,去维持那份可笑的、茫然的、属于幼儿的无知表情。她甚至能“看”到他藏在袖中、属于少年的手指,因为强忍下想要在膝上模拟按弦位置的冲动而微微蜷曲。


    “嗯?简儿觉得,哪个更好听,更合这快要过年的、又冷又盼着暖的时节呀?” 她最后又轻轻补上一句,语气愈发轻柔,仿佛真的在征求一个孩童那“纯真”的意见,却将这无形的、充满雅致趣味的“戏弄”,推到了极致。


    刘朔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他精于筹算,音律亦通,自然分明,可一个“六岁”孩子该如何回答?他只得继续做出茫然稚态,干脆将脸(在他感知中已是少年清晰的下颌线条)埋进太平肩窝,只露出已然通红的、属于少年的耳朵轮廓。


    杜娘子笑得花枝乱颤,摇曳生姿地走近,伸出染了蔻丹的纤指,轻轻戳了戳刘朔在“境”中感知到的、自己少年面颊上并不存在的“婴儿肥”,吐气如兰:“我们小郎君这是害羞了?嗯,瞧这躲闪的小模样。” 她气息甜香,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玩味,仿佛穿透了那层旁人可见的孩童表象,隐约触及了他极力隐藏的少年窘迫。


    刘朔浑身一激灵,这下连脖颈都泛红了,死死埋着头,感觉自己的心智与这具在“境”中错位的少年身躯,正在经受双重酷刑。他必须同时演绎六岁孩童的无知懵懂,承受十五岁少年的全部感官与羞耻,并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中维持恐怖的平衡,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暖阁里,炭火噼啪,笑语喧阗,丝竹零乱,混合着食物的甜香、衣料的熏香、杜娘子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媚香,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贵女安乐图。而这幅图中被众人爱怜逗弄的“六岁稚子”,内里却是一个在感知与表象的割裂中煎熬、在童装束缚下僵硬、在甜腻关怀中几乎要窒息的十五岁灵魂。


    正当刘朔在诸位娘子的“关爱”与自身感知的错位中备受煎熬,内心几乎要呐喊出声时,暖阁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恭敬的通报声:“老太爷过来了。”


    帘栊轻启,一位身着赭色团花福纹锦袍,外罩玄狐皮坎肩,须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目湛然有神的老者,拄着一根看似普通黄杨木、实则隐有云纹暗流的拐杖,缓步踱了进来。正是太平公主的公公,驸马薛绍的父亲,薛瓘——或者说,顶着薛瓘身份,在刘朔眼中清晰无比呈现出本相(葛巾野服,气质出尘,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意)的凌霄子。


    刘朔的心,在看清来者是谁的瞬间,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师傅!是师傅凌霄子!巨大的惊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瞬间冲垮了他强自维持的镇定。在他此刻混乱的感知中,师傅的出现无疑是最可靠的救星,是能将他从这童装束缚与无尽羞耻戏弄中解救出去的唯一希望!他甚至能“看”到师傅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凌霄子本人的戏谑神光。


    太平公主见“公公”到来,连忙起身,笑容甜美地上前搀扶:“阿翁(唐代媳妇对公公的一种称呼)怎么过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该在屋里好好歇着才是。” 她语气娇憨,带着对长辈的亲近。


    窦、王、郑、韦、杜几位娘子也纷纷敛衽行礼,口称“薛公万福”,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显然,这位“老太爷”在府中地位尊崇,且平日里并不太摆架子,甚至可能颇为随和。


    凌霄子——此刻的“薛瓘”——笑眯眯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目光先是慈爱地扫过太平和几位娘子,只见“薛瓘”和蔼地笑着,对太平道:“人老了,就爱凑个热闹。听说殿下这里热闹,就过来瞧瞧我这乖孙儿。” 最后,精准地、带着一种刘朔再熟悉不过的、名为“兴味盎然”的神采,落在了被太平搂在怀里、穿着大红童装、戴着虎头帽的刘朔身上。他目光落在刘朔那身打扮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哟,我们简儿今日这打扮,真是……精神!瞧这虎头帽,虎虎生威!这大红衣裳,喜庆!来来来,到阿翁这儿来,让阿翁好好瞧瞧!”


    刘朔心中狂喊:师傅!是我!快救我!快想个法子把我从这身可笑的衣服和这群女人的“魔爪”里弄出去!比如……比如考较我功课?带我去书房?或者干脆说我“有早慧,需静心导引”?什么都行!


    他努力用眼神传达着求救信号,甚至试图在太平怀里做出一点微小的、指向凌霄子的动作暗示。


    凌霄子看见了徒弟的动作,不仅假作不知,眼中那种戏谑的光芒更盛。


    刘朔:“……” 他心中那点希望的火苗,噗嗤一下,被浇了个透心凉。师傅这语气,这眼神……不对劲!完全不是来救场的架势!


    太平不疑有他,只当公公是真心喜爱孙儿,笑着轻轻将刘朔往前推了推:“简儿,快,去给阿翁请安,让阿翁好好看看你。”


    刘朔内心一片灰败,只得僵硬地挪动脚步(在他感知中,是少年人修长的腿别扭地迈着小短步的幅度),走到凌霄子面前,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属于六岁孩童的、甜甜的笑容,拱手,用稚嫩到他自己都想捂脸的嗓音道:“简儿给阿翁请安,阿翁万福。”


    凌霄子伸出手,那手在旁人看来是养尊处优的老者之手,在刘朔感知中,却带着修仙者特有的温润与力道。他先是像模像样地摸了摸刘朔的虎头帽下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在刘朔感觉中,是捏了捏他结实的上臂),甚至还上手掂了掂他的分量(刘朔觉得自己的少年体格被当小猪崽评估),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嗯,不错,不错,身子骨挺结实,是个好孩子。就是……”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狡黠之光一闪,“就是这脸蛋子,怎么瞧着有点红?是不是屋里太热,还是被谁给逗狠了?”


    此言一出,几位娘子都掩口轻笑。太平也笑道:“阿翁不知,方才王娘子和韦娘子正逗他呢,这孩子脸皮薄,不经逗。”


    凌霄子“恍然大悟”,捋须点头:“原来如此。小孩子嘛,逗逗更灵光。”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刘朔,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化为实质,“简儿啊,阿翁听说你最是聪明伶俐。来,阿翁考考你——”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刘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师傅要用难题把我带走?),然后慢悠悠地从自己那看似普通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五彩丝线缠成的、精巧无比的九连环,在暖阁的灯光下流光溢彩,环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寻常人难以察觉,但刘朔一眼就认出,这哪里是普通玩具,这分明是师傅早年炼制的一件小玩意儿,名曰“千机环”,看似是九连环,实则内蕴小型迷阵,若是不得法,元婴以下修士困上几个时辰都解不开,而且环身坚韧无比,等闲飞剑难伤,以前凌霄子没少拿这东西考较他的阵法基础和耐心。


    凌霄子(薛瓘)将那“千机环”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带着一丝灵韵的撞击声,然后笑眯眯地递到刘朔面前:“喏,试试这个。阿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爱玩这个了。你要是能在一盏茶……不,一炷香的时间内解开,阿翁就……” 他环顾四周,在刘朔几乎要绝望的目光中,微微侧身,朝着太平公主的方向略一颔首,语气多了两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商量口吻,“阿翁就替你去求公主殿下,请殿下吩咐尚服局再给你裁三身更精神、更喜庆的新衣裳过年穿!如何?”


    刘朔:“……” 他感觉自己的少年心智在咆哮。更精神?更喜庆?还三身?!师傅!你是来补刀的吧?!他看着眼前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千机环”,又看看凌霄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彻底明白了——师傅不是来救他的,是觉得这境况太有趣,特意跑来围观,并且亲自下场,变本加厉地捉弄他。


    指望不上师傅“搭救”,反而来了个“助纣为虐”的!刘朔心中悲愤,但脸上还得维持着懵懂好奇的表情,伸出小手(感知中是骨节分明的少年手掌)接过那沉甸甸的“九连环”,触手冰凉,灵力隐晦。他“笨拙”地摆弄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凌霄子,脆生生地开口,语气充满了孩童对长辈的“濡慕”和“撒娇”:


    “阿翁,这个环环好漂亮呀!简儿喜欢!” 他先是一记直球,然后图穷匕见,“阿翁,您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小玩具’呀?简儿听说,阿翁那里有好多好多神奇的小玩具呢!”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声音又甜又亮,确保全暖阁的人都能听见:


    “比如,那个会自己飞来飞去、还会发光的小金球!就是阿翁上次偷偷拿出来玩,被简儿在窗缝里看到的那一个!”


    (刘朔暗指:那是凌霄子炼制的探测预警法宝“四海清平”,激发后能自动巡弋,探查异常灵力波动并示警。)


    “还有那个一摇就会下雪花、里面有小小房子和小人动的琉璃罩子!阿翁藏在多宝阁最上面那个!”


    (刘朔暗指:那是内置了微型幻阵和凝水阵的“壶中日月”,可用于模拟气候、困敌或辅助修炼水属性功法。)


    “还有那个用草编的、一吹气就会变成真的小蚂蚱跳来跳去的小笼子!”


    (刘朔暗指:那是结合了幻形与拟生符文的“百草笼”,可暂时赋予草编物低级活动能力,常用于侦查或迷惑凡人。)


    “还有那个木头做的、拧几下就会自己哒哒哒走路的小鸭子!”


    (刘朔暗指:那是简单的机关傀儡“自行鸭”,铭刻了基础动力符文,是凌霄子早期练手之作,但给孩子当玩具确实有趣。)


    “阿翁~简儿都想要嘛!” 刘朔最后使出了“绝杀”,扯着凌霄子——实则是他师傅——的袍袖,轻轻摇晃,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和“你不给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只有凌霄子能看懂的、属于少年刘朔的狡黠和报复:师傅,你不是喜欢玩吗?不是有钱了吗?好啊,那就把你那些“心爱”的、攒了多年、有些连我都眼馋的、做成玩具模样的法宝,都拿出来“赞助”一下吧!反正现在你是“薛瓘”,家大业大,疼孙子天经地义!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位娘子都讶异地看向“薛瓘”,太平也奇道:“阿翁,您那儿……还有这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简儿倒是记得清楚。”


    凌霄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他低头看着扯着自己袖子、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乖孙”,又看看刘朔手里那明显被“嫌弃”了、只提了一句就转而索要更“好玩”玩具的“千机环”,哪里还不明白这小徒弟是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而且是瞅准了他此刻“薛老太爷”不差钱、又“疼爱孙儿”的人设,明目张胆地“敲竹杠”呢!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凌霄子心中哭笑不得,但面上却迅速调整,捋须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好你个小机灵鬼!阿翁那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倒都被你惦记上了!行行行,难得我乖孙喜欢,阿翁回头就让人找出来,都给你送来玩!不过……” 他话锋一转,捏了捏刘朔的小鼻子(力道不轻),“可得答应阿翁,不许玩坏了,更不许拿出去显摆,知道吗?”


    “嗯!简儿知道!谢谢阿翁!阿翁最好啦!” 刘朔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心里却在盘算着:等那些“玩具”到手,定要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几件在这诡异的“境”里派上用场……最不济,也能弥补一下自己此刻饱受创伤的心灵!


    一场师徒间心照不宣的、围绕着“玩具法宝”的“勒索”与“反勒索”,就在这暖意融融、看似寻常的祖孙互动中悄然完成。而太平公主和其他几位娘子,只看到一幅“祖慈孙孝”、阿翁慷慨赠宝的温馨画面,纷纷笑着打趣。暖阁内的热闹,因凌霄子的加入和刘朔的“绝地反击”,似乎变得更加“和谐”而有趣了。只有师徒二人自己知道,这“和谐”之下,是怎样的波涛暗涌与无言交锋。


    一边是盛世锦簇,暖阁温香,娇语逗“儿郎”;一边是边关告急,文牍催命,寒夜熬肝肠。而这被众人呵护玩笑的“孩童”体内,还囚着一个在冰冷现实与虚幻暖阁、在稚子表象与少年实感间无声嘶吼的灵魂。这,或许正是腊月长安,最深也最诡谲的一抹复调。


    刘皓南踏出兵部那扇沉重朱门时,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铅灰,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扑打在脸上,带着兵部文书特有的、冰冷的墨尘气息。一整日的喧嚣、催迫、边关急报带来的铁锈般的血腥预感,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腑间。他翻身上马,任由坐骑驮着他,穿过暮色中愈发清冷的长安街巷,马蹄声在空旷里回响,格外清晰。他径直朝着太平公主府行去——那个在现实逻辑中是他的“家”,在幻境错置的记忆里是他“妻子”所在,而在他此刻清醒却沉沦的认知中,是唯一能让他汲取一丝虚幻暖意的避风港。


    从西侧角门悄然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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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缰绳交给熟识的仆役,他裹紧沾染了兵部寒气的裘氅,步履不自觉地加快,却又在靠近内院暖阁时,刻意放轻放缓。那从雕花窗棂内流泻出的橘黄灯火,那隐约飘出的丝竹笑语、食物甜香、炭火暖意,混合成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名为“家”的诱惑。这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冰冷、理性、充满算计与死亡阴影的世界,割裂得如同阴阳两端。


    他在廊庑转角处的阴影里停下,屏息,如同一个怯懦又贪婪的旁观者,目光投向那半开的菱花格扇之内。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滞住了。


    暖阁中央,被众人隐隐围着的,是他的“妻子”,太平公主——或者说,是披着太平公主身份的,二十三岁的杨排风。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杨排风。


    现实中的杨排风,与他相识于微末,相伴于风霜。她坚韧、果决、身负家国重担,性情如淬火之钢,他们的感情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是岁月沉淀的静好,但也掺杂了太多无奈、分离、因他执念而起的争执,以及最终那道因儿子、因天门阵、因各自抉择而划下的深刻裂痕。他记忆里的她,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英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眼前这人……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西域绒毯的贵妃榻上,只着绯色缕金百蝶穿花纹的夹棉小袄,石榴红裙逶迤及榻,乌发松松绾着,簪着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逗弄孩子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慵懒地,全身心地享受着身为人母,身为这座富丽堂皇府邸绝对女主人的乐趣与闲适。她怀中搂着那个穿得如同年画娃娃般的“薛崇简”(刘朔),指尖正捏着一枚剔透的樱桃煎,逗弄着儿子去够,脸上洋溢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明亮到刺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全然被宠溺、被珍视、被富贵与安宁浸泡出来的满足和欢愉,眉宇间寻不到一丝现实的杨排风所背负的沉重与风霜。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与围坐在旁的窦、王、郑、韦、杜几位娘子笑语晏晏,那鲜活、明媚、甚至带着几分娇憨任性的神态,是刘皓南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明艳。热烈。鲜活。无忧无虑。


    像一株盛开在极致暖房中的名贵海棠,无需经历风雨,只管恣意绽放,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这就是二十三岁的杨排风,在另一种人生轨迹里,可能拥有的模样吗?倘若没有遇见他,没有那些家国恩怨,没有颠沛流离,没有未婚生子的非议与十余年的骨肉分离……她是否就该是这样?在父母兄长的极致宠爱、泼天富贵的浸润、太平公主尊贵身份的加持下,活得如此张扬、明媚、无忧无虑?只负责美丽、欢笑、逗弄孩儿,享受人生一切的甘甜?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悔恨、刺痛与无边无际温柔的情潮,猛地撞击着刘皓南的胸腔。他扶着冰冷的廊柱,指节微微发白。他从未见过她这一面。在现实的时间河流里,当他终于有能力、有意识去回望时,她的青春早已在风刀霜剑中磨砺出坚硬的铠甲,那明媚肆意的笑容或许只在极少的、关于他们最初相识的模糊记忆里昙花一现,随即就被漫长的分离与各自的使命吞噬。他错过了。他不仅错过了儿子最初的六年,更彻底错过了她人生中最该肆意绽放的年华。而此刻,在这荒诞的幻境里,他却以一种偷窥者的姿态,目睹了这从未属于他而且永远不可能再拥有的、她的另一段人生。这人生如此完美,如此耀眼,却如镜花水月,映照出他现实人生的千疮百孔与求而不得。


    暖阁内的笑声阵阵传来,凌霄子变着法儿捉弄刘朔,刘朔一脸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配合的稚态,几位娘子或掩口轻笑,或温柔注视,或添柴加火……“妻子”明媚娇艳,“儿子”“憨态可掬”,“长辈”“慈祥有趣”,家庭和睦,笑语喧阗……完美得像一场最奢侈的梦。是他冰冷现实的反面,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最深切的渴望。


    他多想像个最普通的丈夫那样,走进去,握住那只捏着樱桃煎的、保养得宜的纤手,将她搂入怀中,感受那份毫无负担的温暖与柔软;他想走过去,将那个一脸憋屈的“儿子”从凌霄子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哪怕只是揉揉他的脑袋;他想加入那场看似无聊的嬉闹,分享那毫无阴霾的欢笑……


    但他不能。他是“薛绍”,是大唐的驸马。此刻暖阁内,不仅有他的“妻子”太平公主,更有窦、王、郑、韦、杜等诸位身份贵重的娘子。礼制如山,他若此刻贸然进入,众女眷便需起身肃立,恭敬见礼,那鲜活流动的暖意、那毫无拘束的笑语,瞬间就会冻结,变作一场规矩森严、令人窒息的社交场面。他不能因为自己这份偷窥来的贪恋与心痛,就亲手打碎这面映照出他求而不得之梦的水月镜花。


    他在廊下的阴影与寒风中,又伫立了许久。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室内那个明媚身影的一颦一笑,仿佛要将这幻影刻进骨血里,用以在往后真实而冰冷的岁月中反复咀嚼、温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直到那暖阁中的笑语似乎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才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都被强行镇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口灼热又冰凉的浊气彻底吐尽,然后,裹紧裘氅,转身,朝着与那片温暖灯火截然相反的方向,踏着自己被拉长的、孤寂的影子,悄然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府邸东侧那处较为清静的客院。阿史那延陀暂居于此。推开虚掩的房门,暖意与清淡酒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阿史那延陀正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未着华丽突厥服饰,只一身质料上乘的深青色汉式常服,却掩不住其挺拔如草原白杨的身姿和轮廓分明的深邃五官。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更显其眉骨深刻,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与墨绿之间的色泽,此刻正凝望着窗外飘雪,侧脸线条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硬朗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见是刘皓南,眼中掠过一丝“果然是你”的了然,并未起身,只抬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嘴角勾起一抹算不上轻松、却足够真诚的弧度:“薛兄。兵部的寒气,需得好酒来熨。” 语气平淡,却切中刘皓南此刻心境。


    刘皓南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温酒入喉,却化不开心头那团因窥见“另一种可能”而愈发冰冷的滞涩。


    “雁门关,薛延陀。” 他放下杯,声音低沉,直接得近乎冷酷,“焚三戍,掠人畜。不是寻常抢掠,是试探,或是呼应。”


    阿史那延陀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只眸色沉了沉,那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一闪:“骨咄禄?”


    “或许。” 刘皓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无焦点,“北边不太平,你这里,”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史那延陀,“需早做打算。窦娘子……月份大了。有些事,迟则生变。” 他指的是窦娘子日益明显的孕肚,以及她身上那“先太子准未婚妻”的敏感身份可能带来的风险。


    阿史那延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苦涩与自嘲交织,还有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清醒:“打算?云娜为了我,连禄东赞那层遮遮掩掩的关系都摊给了天后。有吐蕃的血,有回纥的势,我暂时……还算个有用的筹码,死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看向刘皓南,眼神复杂,“至少,在更大的‘用处’出现前,不会死。”


    他这话说得赤裸,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面对绝境时的直白与凶狠。刘皓南懂他的未竟之言——有用,才能活;没用,或有了更大的“用处”替代,便是弃子。


    “窦家或可倚仗,但终究是外力。至于名分……” 刘皓南声音更沉。名分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没名分,未必是坏事。” 阿史那延陀打断他,笑容里带上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没名没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切割起来也干净。窦娘子是窦家的人,我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突厥特勤。孩子……可以只是窦娘子的孩子。”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为了保全她们母子,他可以将自己彻底摘出去,甚至……抹去。


    刘皓南沉默。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那不是认命,而是在绝境中,用最大代价换取最小生存空间的、孤注一掷的算计。


    阿史那延陀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关切,驱散了方才的沉重与自毁倾向:“薛兄还是多担心自己。兵部、军器、边衅、钱粮……世家被‘劝募’割了肉,心头火总得找地方撒。你这位置,太显眼。明枪易躲,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子,才最要命。”


    这是男人间的提醒,不煽情,却实在。刘皓南举杯示意,接受了这份好意:“树大招风,自古皆然。在其位,有些风雨避不开。”


    阿史那延陀点了点头,似乎早知他会如此回答。他拿起酒壶,为两人重新斟满,动作不急不缓,带着草原人特有的、一种近乎优雅的随意。然后,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自语,又像是交付一个重大的秘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桀骜的弧度:


    “至于退路……薛兄,” 他转回头,眼中那点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草原鹰隼的锐利与笃定,以及一种对兄弟绝对的信任,“你以为,勃律……那家伙,究竟跑去哪儿撒野了?”


    勃律。他那个从小一起摔打长大、可以托付生死、在他被软禁在长安后便以“处理族务”为由打发走的副将,兄弟。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黄烛光中再次相遇。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探查究竟。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对兄弟下落的笃定暗示,便已足够。那是阿史那延陀在绝境中,为自己,或许也为窦娘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悄悄留下的一线生机,一个可能连大唐朝廷的罗网也难以触及的、由绝对信任构筑的退路。


    刘皓南缓缓提起酒壶,为阿史那延陀,也为自己,再次斟满。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们不再谈论那些生死前途,只是就着几碟小菜,你一杯,我一杯,默默地喝着酒。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关于天气,关于长安新开的某家胡肆,或者西域传来的某种稀罕瓜果。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烛影摇红,酒香氤氲。两个胸中都藏着滔天秘密、背负着如山重压、在现实与幻境中同样步履维艰的男人,在这短暂偷来的宁静里,分享着这无言的陪伴,和那份深埋于杯酒之中、沉重却坚实、属于男人之间的懂得与情谊。而刘皓南心底,那惊鸿一瞥的、二十三岁“太平公主”明媚娇艳的笑靥,与眼前浊酒、窗外风雪、以及对坐友人深邃眼中相似的孤寂与决心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寂寥与温柔,沉入肺腑,再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