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要钱与身份危机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数日后,常朝,紫宸殿偏殿。
常朝规模较元日大朝简省,气氛却更为凝肃。紫宸殿偏殿内,文武百官依品级跪坐于茵席之上。银炭驱散着正月寒气,却化不开弥漫殿中的紧绷。御榻之上,皇帝李治端坐,面色是久病后的苍白倦怠,但目光清明,只是偶尔以指尖轻按额角,显是风疾带来的隐痛不时侵扰。御榻侧后方,一道珠帘低垂,天后武则天的身影端坐其后,朦胧珠玉掩映下,只见深青色常服的轮廓与隐约的金凤纹路,威仪自生。刘皓南(薛绍)如今是兵部弩司主事,权(代理)军器监少监,得以列席常朝,跪坐于中后排,姿态恭谨,心神却如明镜,映照殿中诸般暗流。
元日大食所献巨额财货,此刻成了点燃朝堂争执的火引。兵部尚书李敬玄率先发声,跪坐未动,只将上身挺直前倾,声如洪钟:“陛下,天后。元日大食所贡金玉,价值巨万。臣,兵部尚书李敬玄,恳请圣断,拨付兵部,专用于边军武备更新!” 他目光扫过帘幕与同僚,“去岁吐蕃频扰,北境不宁。诸军镇报,军械年久失修者众,尤以弩机为甚,不堪再用。当此之际,臣请增拨军费,督造新弩,配发诸边,以固疆圉!此事急如星火,不容稍怠!”
工部尚书阎立本随之开口,声音沉稳而恳切:“陛下,天后。李尚书所言边备,固是要务。然治水安澜,亦是国本。去岁数道水患,堤防多溃,今岁春汛在即,若不早修,恐伤及百万生民,动摇国本。臣,阎立本,非为工部争利,实为生民请命!修堤筑坝,需役夫物料,耗用甚巨。大食所贡,若能酌量拨付,以工代赈,既固河防,亦安黎庶,可发积欠工钱,免生事端。此乃安天下之急务,伏惟圣裁。”
吏部尚书卢承庆慢条斯理道:“陛下,天后。兵、工二部所请,皆系国事。然,吏部岁末考功,诸道文书山积,人手早已不敷。若再增营造、督造诸事,官吏从何调遣?考课若滞,则赏罚不明,吏治何清?臣非敢推诿,实是无人可遣。” 轻描淡写,点出症结:事要人办,人从何来?
刑部尚书裴炎声音冷肃接上:“陛下,天后。岁末盗贼易起,刑狱繁滋。京畿及诸道,治安不靖,缉捕审理,倍于常时。底下胥吏、不良人等,俸薄役重,已有怨声。若不加体恤,恐生懈怠玩法。臣请酌增‘添支’,以安其心,方可尽力效命。” 大理寺卿低声附和,言狱讼用度不足。
“砰!” 一声闷响,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以拳轻捶茵席,声如洪钟:“陛下!天后!刑部、大理寺要添支,我金吾卫儿郎日夜宿卫宫禁,巡警京师,霜雪无阻,岂不更苦?若论增俸,金吾卫当为诸卫之首!否则,何以激励将士,拱卫宸居?” 直截了当:要加钱,我得先加。
压力全聚于户部尚书崔知温。这位计相面如土色,深深俯首,声音苦涩:“陛下,天后,诸公……大食所贡,诚然丰厚。然去岁河北水患,河东旱蝗,两税收缴不足七成。陇右军费、百官俸禄、宫中用度……早已寅吃卯粮,国库几空。大食所献,不过堪堪填补今岁亏空,略有余裕,亦需以备不测。李尚书之军械,阎尚书之河工,裴尚书、程大将军之添支……动辄巨万。户部……实在无米可炊!” 几乎声泪俱下。
殿中静默,唯炭火噼啪。珠帘之后,身影凝定。李治以手支额,更显疲惫。
此时,礼部尚书武承嗣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清朗与谄媚:“陛下,天后,诸位同僚为国操劳,臣心感佩。崔尚书为难,亦是实情。不过……” 他略顿,目光似无意扫过,“臣愚见,或有一法,既可稍解财用之急,或可为国家谋长远之利。” 他声音清晰起来,“大食国富,哈里发爱子所献,不过九牛一毛。而穆罕默德王子对阿史那延陀特勤之推崇,诸公有目共睹,可谓五体投地。王子年少赤诚,知恩图报,其国风俗如此。我大唐乃礼仪上邦,若能量体裁衣,成人之美,使其更感天朝厚德,或可令王子归国后,于其父哈里发面前多多美言,则日后通商馈遗,乃至西域诸事,或可得其臂助,岂不美哉?”
见帘后与御榻无动静,他胆子稍壮,言辞更“恳切”:“臣风闻,阿史那特勤在长安,对先太子……昔日颇为看顾的窦氏娘子,多有照拂?窦娘子如今……唉,其情可悯。” 含糊其辞,却足以让殿中知情人心中一动。“王子既如此推重阿史那特勤,而阿史那特勤又对窦娘子眷顾有加……陛下、天后何不体恤下情,成此美事?一则全王子仰慕报恩之心;二则窦娘子得英雄庇护,终身有靠,亦可慰先太子在天之灵;三则……王子欣喜感激,于我朝厚谊,必有所报。此乃三全其美。”
他图穷匕见,压低声音却足够清晰:“阿史那特勤性情刚直,或需一与其相善、又明晓朝廷苦心之人,从中婉转劝说。臣以为,兵部弩司主事、权军器监少监薛绍,与阿史那特勤颇有交谊,且身为帝婿,身份贵重,行事稳便,堪当此任。” 说罢,朝刘皓南(薛绍)方向露出一个看似友善实则深意的笑容。
殿内死寂。武承嗣此言,阴毒至极。将先太子李弘生前属意的女子(即便未成礼)当作筹码,是对先太子的大不敬与亵渎;将窦娘子置于屈辱境地;将阿史那延陀卷入最敏感漩涡;最后,拖薛绍下水当这注定里外不是人的“说客”。
“哐啷——!”
一声暴烈的碎裂声,自珠帘后炸响!是瓷器被狠狠掼碎于地,力道之大,珠帘剧烈晃动,玉珠乱撞。
所有人骇然垂首,屏息。珠帘后,那道端坐的身影因盛怒而微颤,冰冷刺骨的怒意与痛楚穿透帘幕,弥漫殿堂。御榻上李治,眉头深锁,脸上掠过复杂神色。
死寂良久,李治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帝王的震怒:“武——承——嗣!”
武承嗣瘫软在茵席,以额触地,抖若筛糠。
“尔身为礼部尚书,执掌邦礼,竟出此狂悖无状、寡廉鲜耻之言!” 李治字字如冰锥,“先太子仁孝,天不假年,朕与天后每念及此,心痛如绞。窦氏女秉性端静,朕与天后怜其孤苦,特令太平妥为安置,以全先太子遗念。此乃天家私谊,亦是朕与天后对弘儿的一点念想!”
他目光如电,射向抖成一团的武承嗣,语气愈发严厉:“尔竟敢妄加揣测,以市井俚语污及先太子清誉,更欲以朝廷之名,行此等将天家体面、女子名节置于市恩鬻利之地的勾当!尔眼中可还有君臣之礼?伦常纲纪?为臣本分!”
“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愚钝妄言!臣知罪!” 武承嗣连连叩首,声带哭腔。
李治不再看他,扫视群臣,沉声道:“朕富有四海,抚有万邦,以德以礼待之。大食慕义来朝,朕心甚慰,自当厚往薄来,以示天朝气度。岂有以臣下私谊、弱女之名,换取财货之理?此非待客之道,实乃自辱国体!若传扬出去,四方藩国将如何看朕?看天后?”
他停顿,压下怒意,语气冰冷决断:“武承嗣狂悖失仪,不堪礼部之任,着即免去礼部尚书,贬为礼部侍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未有诏命,不得擅出!”
“臣……臣谢陛下天恩!谢天后……” 武承嗣瘫软,几乎昏厥。
李治目光转向崔知温等人,语气恢复朝议的平淡,却不容置疑:“财用之事,国之大事。户部即刻将大食所贡及国库岁入、各项度支,分门别类,详列缓急,三日内具表呈报。兵部所需军械,工部所需河工,着本部并相关有司,核实情弊,估算工料用度,详实再议。刑部、大理寺、诸卫所请添支,由户部并吏部考功,核计旧例、员额、劳绩,另行奏报。吏部考课,照常进行,不得延误。诸卿,各归本职,尽心王事,不得再有无谓之争。退朝。”
一场风波,以武承嗣被贬官罚俸暂告段落。然殿中诸人心知,国库空虚依旧,需求未减。而武承嗣那番话,虽遭严斥,却如毒刺扎下——窦娘子之名,以不堪方式与“大食财货”、“阿史那延陀”、“先太子”捆绑,被公然置于朝堂议论。珠帘后那未曾发声、却以摔杯彰显的滔天怒意,更让所有人意识到,先太子李弘仍是帝后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窦娘子处境将更为微妙凶险。刘皓南跪坐人群中,能感到无数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有同情,有审视,更有深深忌惮。武承嗣的提议被否,但拖他下水的意图已然暴露。这潭水,经此一搅,愈发浑浊难测。珠帘之后,一片沉寂,唯余无形的压力,沉甸甸笼罩殿宇。
怀化将军府,暮色四合。
此处是朝廷拨给阿史那延陀的临时居所,虽挂着“将军府”的名头,实则只是一处不甚宽敞的三进院落,陈设简朴,透着客居的萧疏与戒备。刘皓南下值后,未返公主府,径直而来。书房内,门窗紧闭,唯有一盏孤灯摇曳,映着两张心事重重的面容。
“今日紫宸殿之事,你已知晓?” 刘皓南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宋辽乱世与幽邃地底磨砺出的凝肃。朝堂风波,午间甫歇,此刻怕已传遍有心人之耳。
阿史那延陀跪坐如磐石,闻声只微微颔首,眉峰下眸光沉黯。“武承嗣,其心叵测。” 他声线平稳,却如冰层下湍急的暗流。窦娘子之名被如此当众与“交易”、“财货”并提,对他而言,是远比明枪更甚的折辱。而北地传来的、关于兄长骨咄禄兵马异动的模糊消息,更如悬颅之剑,令他每一步皆如临深渊。武承嗣此举,无异于将本就身处悬崖的他又向外推了一把,亦将窦娘子彻底置于炭火之上。
“不止于此。” 刘皓南指尖无意识轻叩案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天后掷杯,陛下震怒,虽驳了那荒谬之议,却也等于将你与她,明明白白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大食王子那份‘热忱’,如今不再是少年意气,倒成了催命符。无论你应或不应,近或远,皆可被人做出千百种文章。”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看着阿史那延陀,“你待如何?”
阿史那延陀沉默良久,目光凝于灯焰,似在权衡那微弱光明与周遭浓重的黑暗。“避无可避,静守待变。穆罕默德王子……心思单纯,其情或真,其行已酿祸端。我遣可查(其亲随)婉言劝离,剖析利害。只盼他能明白,远离我,即是远离是非。”
刘皓南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浸透着看惯世事无常的漠然与一丝讥诮:“少年心性,最是执拗。你愈是推拒,他或愈觉你高义谦逊,反生‘义不容辞’之念,纠缠更甚。” 他正欲再言,忽闻院墙之外隐约传来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其间夹杂着几声带着异域腔调的惊怒叫喊,穿透暮色,直逼府门。
两人几乎同时警觉,眼神一触即分,身形已动。阿史那延陀按刀于侧,刘皓南袖中手指微屈,皆是多年险境养成的本能。快步至院门,甫一拉开,便见坊街之上,暮霭沉沉,一幕混乱景象撞入眼帘。
只见一个穿着唐人常见的青色圆领袍、却顶着一头与幞头格格不入的微卷褐发、面貌轮廓深邃如刻的少年,正踉跄着向将军府门奔来,正是那乔装失败、形同“明灯”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他身后,七八个身着杂色胡服、以布巾蒙住口鼻的汉子,手持形制特异的弯刀与带钩短刃,正狼扑而至。这些人步伐诡异,进退间似合某种古怪韵律,出手狠辣刁钻,全无中原武学路数,眼神更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口中嗬嗬作声,似在念诵什么。
“波斯人?祆教的疯子?” 阿史那延陀眸光一凛,低语道。长安胡商杂处,祆教信徒不少,其中极端仇视大食□□的,并非没有。穆罕默德身份尊贵又行事张扬,被这些人盯上,不无可能。
穆罕默德显然不通技击,全凭一股求生本能与还算敏捷的身手狼狈闪躲,袍袖已被割裂数处,发髻散乱,险象环生。他的大食护卫不知是被引开还是甩脱,此刻不见踪影。坊间百姓早已惊叫着四散躲避。
电光石火间,一名刺客的弯刀已带着凄风抹向穆罕默德颈侧!阿史那延陀低喝一声,便要抢出。然而刘皓南比他更快!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让这小王子血溅长安街头,尤其不能死于这般看似宗教仇杀的混乱之中,否则后患无穷,阿史那延陀与他都将被卷入巨大漩涡。
没有半分犹豫,刘皓南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属于灵魂深处,烙印着地底城黑暗岁月中为求生而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杀戮技艺,混合了辽国国师生涯里应对无数明枪暗箭的狠辣经验,以及后来在华山绝境中淬炼出的、化繁为简的凌厉。面对这些招式诡奇、路数全然陌生的刺客,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也最不留后患的方式。
一名刺客怪叫着挥刀斜劈,刀路弧度刁钻,带着灼热劲风。刘皓南不闪不避,身形忽地一矮,仿佛融入地面阴影,瞬息间已切入对方中门,左手如灵蛇出洞,精准扣住其持刀手腕脉门,内力微吐,那刺客只觉半身酸麻,刀势顿滞。与此同时,刘皓南右手已如铁箍般钳住其颈侧,指力透骨,随即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脆响,在暮色中清晰可闻。那刺客眼中的狂热带着一丝茫然凝固,身躯软软瘫倒。
另一名刺客自侧面扑至,短刃闪着蓝汪汪的光泽,疾刺刘皓南腰肋,显是喂了毒。刘皓南步法一错,身形如风中残荷般飘忽侧让,险险避过毒刃,手肘已如重锤倒撞,狠狠砸在对方喉结之上!同时脚下如灵鳌拨水,悄然一勾。那人嗬嗬两声,捂着喉咙倒摔出去,蜷缩在地,只剩抽搐的份。
第三人狂吼着合身扑上,刀光如匹练卷来,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刘皓南眼中寒光一闪,竟不退反进,迎向刀光,在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如游鱼般一滑,擦着刀锋掠过,一拳已无声无息印在其心窝下方某处要穴。拳劲阴柔却狠戾,直透内腑。那刺客浑身剧震,眼珠凸出,刀“当啷”落地,捂着胸口缓缓跪倒,嘴角溢出血沫。
兔起鹘落,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刘皓南出手毫无花巧,全是千锤百炼、以求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对手战斗力的致命杀招,带着地底城生死搏杀的血腥效率与辽国庙堂黑暗面淬炼出的冷酷。那些拜火教刺客虽悍勇诡异,但在这种摒弃一切虚招、只攻要害的杀戮艺术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
穆罕默德早已连滚爬爬躲到阿史那延陀身后,此刻扒着门框,一双湛蓝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场中。他脸上血色褪尽,但那双眸子里,最初的惊恐骇然之后,竟迅速被一种极度震撼、近乎崇拜的炽热光芒取代——那是少年人目睹传说中“万人敌”般的强悍时,混合着惊悸、兴奋与无限向往的灼热。
“住手!”“金吾卫巡街!何人斗殴!”
呼喝与密集脚步声自坊口传来,一队巡街金吾卫终于赶到。然而战斗已戛然而止。暮色笼罩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袭击者的尸身,死状利落,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干净杀意。刘皓南立于场中,缓缓收势,轻轻甩了甩手腕,眼神淡漠地扫过赶来的军士,那目光深处,是历经无数生死后才有的、对生命的漠然。
金吾卫队正见状,又看到阿史那延陀与那明显是胡人相貌、惊魂未定的少年,心头一凛,连忙上前查问。穆罕默德此刻也回过神来,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大食语,连比划带说,表明自己乃大食王子,遭暴徒袭击,全赖“这位将军”与“阿史那兄长”救命。
事态很快明晰。金吾卫不敢怠慢,一面保护现场、收殓尸首我从尸体特征与随身古怪符物初步判断为祆教狂热信徒无疑,一面急报上峰与宫里。穆罕默德则死死攥住阿史那延陀的衣袖,又用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般的蓝眼睛看向刘皓南,坚决不肯随金吾卫去往馆驿或鸿胪寺安排的“安全之处”。
“不!我要和阿史那兄长在一起!还有这位……这位薛将军!” 穆罕默德语无伦次,却异常坚定,“他们救了我的命!是真主派来的守护者!只有他们身边最安全!那些恶徒或许还有同党!我要留下!这是真主的指引,也是我,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的请求!” 他看向金吾卫队正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王族气势,又急急补充,“我会亲自向天可汗陛下陈情,是这位薛将军勇武绝伦,诛杀恶徒,救了我!”
金吾卫队正一个头两个大,涉及外邦王子遇刺,又牵扯阿史那延陀与薛绍,他哪敢做主,只得一面加派兵士严密守卫将军府四周,一面火速派人向上峰及宫中急报。
于是,片刻之后,怀化将军府的书房内,气氛变得诡异而微妙。
阿史那延陀面沉如水,坐于主位,看着眼前执拗跟进来的大食王子,只觉额角隐隐作痛。刘皓南则静立一旁,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拧断人脖子的右手上,神色漠然,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心底却在冷然盘算着此事可能引发的后续波澜。
穆罕默德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与“觉悟”中。他先是对阿史那延陀再次郑重行礼,絮絮叨叨感激当年的“神兵天降”(尽管阿史那延陀对此毫无印象且颇觉无奈),然后猛地转向刘皓南,湛蓝的眼眸亮得惊人,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食礼节,几乎要躬到地上去。
“尊贵的薛将军!薛……师父!” 他激动得有些口不择言,“您的勇武,如同席卷沙漠的黑色风暴!您的力量,堪比我们传说中移山填海的巨灵!您刚才……刚才那几下!” 他模仿着刘皓南拧脖、撞喉、碎心的动作,虽然不伦不类,但热情澎湃,“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花招,每一击都为了终结!是艺术!是战争的艺术!是掌控生死的神技!”
刘皓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淡淡道:“王子殿下谬赞。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些许防身末技,不堪入目。”
“不!那不是末技!” 穆罕默德激动地摇头,上前两步,若非刘皓南气场太过冷肃,他几乎要扑上来抱住对方手臂,“那是至高无上的武技!简洁!致命!充满力量的美!请……请您务必收我为徒!我要追随您,学习这真正的力量之道!” 少年王子的脸上写满了不顾一切的狂热与渴望,仿佛找到了毕生追寻的真理。
刘皓南:“……殿下说笑了。您万金之躯,当习治国安邦之策,而非此等搏命之术。我身为唐臣,职在兵部弩司,无暇亦无权授徒,更遑论……”
“我可以付束脩!很多很多束脩!” 穆罕默德不等他说完,急切打断,转身就用大食语朝门外候着的、面如土色的随从飞快吩咐。很快,几个沉重的镶满宝石的羊皮袋和雕花木箱被抬了进来。打开一看,金光耀眼,各色硕大的宝石、珍珠、金锭几乎晃花人眼。“这些!这些只是见面礼!只要您肯教我,我可以给您更多!大马士革的宝刀?阿拉伯的纯血骏马?东方的丝绸,波斯的挂毯,印度的香料?您想要什么?只要世上有的,我都能想办法给您弄来!我的父亲,尊贵的哈里发,也会感激您!”
阿史那延陀以手扶额,别过脸去。刘皓南则觉得眉心直跳。他看着眼前这个用最纯粹热烈的眼神、行着最“壕气冲天”之事的中二王子,一股久违的、混合着荒谬与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朝堂倾轧,身份危机,窦娘子的困境,武后的猜忌,骨咄禄的异动……这些已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如今又添上这么一个用金钱和狂热“轰炸”,非要学“杀人技”的大食王子?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辽国时,那些纠缠不休,令人头痛的各方势力使者,只是眼前这位,更加直白,更加……富有。
“王子殿下,” 刘皓南维持着最后的耐心,语气却不容置疑,“此事绝无可能。您身为大食储副,安危系于一身,岂可轻涉险地,习此凶险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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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为朝廷命官,更有职责在身,不敢僭越。今日之事,金吾卫与鸿胪寺自会妥善处置,保障殿下安全无虞,还请……”
“我不管!我就要学!” 穆罕默德倔脾气彻底上来,蓝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刘皓南,又看看阿史那延陀,“阿史那兄长,您帮我劝劝薛将军!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教我?我可以给大唐皇帝送很多很多礼物!可以让我父亲和大唐永远交好!”
阿史那延陀闭了闭眼,只觉得比当年在草原上独对狼群还要疲惫。他与刘皓南目光一触,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无奈,以及对这个用黄金与执着双重“攻击”、完全无视现实困境的少年王子,那份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没脾气”。
窗外,金吾卫的火把将将军府照得亮如白昼,映出幢幢警戒的人影。书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三个心思各异的人:一个身陷情义与政治夹缝、如履薄冰的突厥特勤;一个背负着辽国前国师记忆、于幻境中步步为营的“驸马”;还有一个认定了“英雄”与“绝世高手”便死不放手、试图用钱砸开一切障碍的异国王子。这复杂而危险的棋局,因这意外袭杀与王子固执的“拜师”,又添了几分难以预料的变数。长安的夜空下,暗流愈发汹涌了。
紫宸殿后阁,灯火幢幢。
李治倚在御榻软枕上,额间贴着药膏,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倦怠,风疾的隐痛让他眉峰深锁。武后坐于榻侧不远处的坐席,腰背挺直,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珠,眉宇间凝着的冷肃,比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更重几分。程务挺与鸿胪寺官员退出已有一会儿,殿内只余帝后二人,空气却比方才更加沉滞。
“大食王子……竟在怀化将军府外遇刺……” 李治的声音透着后怕与恼怒,手微微发颤,“程务挺这金吾卫大将军是怎么当的!还有京兆府!光天化日,帝都坊间,竟让凶徒持械围攻外宾!还是哈里发之子!若真有差池……” 他一阵急咳,说不下去。
武后抬手示意宫人递上温水,待李治缓过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幸而王子无恙。刺客七人,悉数毙命,一个活口未留。薛绍……这次倒是果断。”
提到薛绍,李治的咳嗽停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翻涌着惊疑:“果断?程务挺描述那些致命伤……颈骨折断,喉骨碎裂,心脉震损……皆是一击毙命,七人,瞬息之间。二郎何时有了这般手段?” 他目光投向虚空,“晋昌坊那次,太平遇袭,他也是出手制住了贼人,身手是利落,可那是擒拿缴械的路子,虽有杀气,却不像这般……这般纯粹为了取人性命,且效率高得骇人。”
“大家说的是,” 武后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驸马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幼时体弱,脉案尚在太医署。后来虽习武强身,也不过是弘文馆里教的骑射,至多有些薛家将门的寻常把式。世家子弟,谁没练过几手防身?可昨夜他所用……” 她抬起眼,眸中寒光隐现,“那绝非寻常教习能练出来的功夫。倒像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用无数人命喂出来的本能。简洁,狠辣,不留余地。程务挺说,连他麾下最老练的斥候,也未必有那份精准和冷静。”
“除非,” 李治接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帝王的多疑与一丝寒意,“他这些年,瞒着所有人,学了些什么不该学的东西。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已然浮现——眼前的薛绍,是否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薛绍?弩机图谱的“奇思妙想”,应对武承嗣时的沉稳老辣,再加上这身来路不明、煞气冲天的武艺……
“大家,” 武后放下念珠,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鸿胪寺报,那位穆罕默德王子,惊吓过后,对薛绍是五体投地,死活要拜他为师,金银珠宝抬了几箱,说是束脩,此刻还赖在阿史那延陀府中不肯走。”
“拜师?” 李治眉头皱得更紧,“胡闹!堂堂大食王子,学这些搏命之术作甚!”
“王子年少慕强,热血上头,不足为奇。” 武后语气平淡,“既然他如此‘诚心’,薛绍又‘恰好’救了他,还露了这么一手‘好功夫’,我大唐乃礼仪之邦,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断然拒绝。”
李治看向她:“媚娘的意思是?”
“就让驸马,以驸马都尉的身份,应下这桩差事。” 武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王子万金之躯,岂可真的习练那些凶险致命的杀招?传出去,也失了我天朝体统。就让驸马教他些花拳绣腿,强身健体的把式,或是演练些好看的套路。一来,全了王子慕武之心;二来,这也是向大食,乃至向西域诸国彰显我大唐的善意与气度——看,我大唐的驸马都尉,亲自教导贵国王子,这是大唐给予的恩典与善意,而非薛绍个人的行为。如此,既能羁縻王子,又能将这场风波,转化为一段彰显我朝怀柔远人的佳话。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可。便依此意。着鸿胪寺与程务挺妥善处置,安抚王子,准其随薛绍‘习武’,但须明言,只可习练养生、演礼之戏,绝不可涉凶险实战。至于薛绍……” 他顿了顿,眼中疑虑未消,“救人有功,当赏。但其手段……过于酷烈。赏罚之事,容后再议。先如此办理,务必确保王子安全无虞,不再生事。”
“是,妾明白。” 武后应下,随即话锋似随意一转,“只是,驸马此番显露的身手,实在与妾所知大相径庭。大家可还记得,他幼时腰后,靠近脊骨那块,是不是有个小小的、暗红色的胎记?形似朱砂痣,当年太医请脉时,似乎提及过。”
李治努力回想,但年代久远,如何记得清,只模糊道:“似有此事?记不真切了。媚娘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忽然想起。” 武后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觉得,人长大了,许多儿时印记或许会变。太平与他成婚也有七年了,连崇简都那么大了,有些事,她这做妻子的,或许反而没留心。”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明日,让太平进宫一趟吧。有些话,母后也该问问她了。”
次日,贞观殿偏殿。
太平公主被引入殿中时,武后正斜倚在窗下软榻上看书,姿态闲适。殿内焚着太平素日喜欢的百合香。
“儿臣拜见母后。” 太平行礼,眉眼间带着忧虑。昨日驸马街市杀人之事已传遍,她心中忐忑。
“起来吧,坐。” 武后放下书卷,指了指榻前的绣墩,“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崇简近来可好?驸马……没被昨日的事惊着吧?”
太平依言坐下,勉强笑了笑:“劳母后挂心,崇简顽皮,但身子康健。驸马他……昨日回府后有些疲惫,只说事出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嗯,事急从权,倒也罢了。” 武后语气温和,“只是陛下与母后,听闻那些贼人死状,心里总是不安。驸马那身手……似乎精进得太过了些。”
太平心里一紧,忙道:“母后,驸马自幼习武,或许只是危急关头……”
“危急关头,本能反应,才最见真章。” 武后轻轻打断她,“太平,你与他成婚七载,难道从未察觉,他与从前有何不同?”
太平被问得一窒,垂下眼帘:“儿臣……驸马他,许是年岁渐长,又经了些事,性子沉稳些也是有的。”
武后看着她,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太平,母后问你,你可知驸马后腰上,靠近脊骨处,可有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太平公主猛地抬头,愕然看着母亲,脸腾地红了:“胎记?母后……您怎地问起这个?儿臣……儿臣怎会知道那个地方……”
“你不知道?” 武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是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七载,竟连他身上有无胎记都不清楚?”
“母后!” 太平又羞又急,“此等私密之事……儿臣未曾留意,也是常情……”
“常情?” 武后声音冷了下来,“若在寻常百姓家,或是常情。可太平,你是大唐的公主,你的驸马,昨夜在长安街头,用连你父皇麾下百战老卒都未必能有的手段,瞬杀七人!陛下与母后,不得不疑!”
太平脸色煞白。
武后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锥:“母后现在只要你回去,立刻,马上,想办法看清楚,薛绍后腰上,到底有没有那个胎记!太医署旧档记载,他幼时体弱,常有太医请脉,身上有何印记,脉案中或有提及。母后要你亲眼验证!”
太平浑身发冷,声音发颤:“母后……您这是疑心驸马他……不,这太荒唐了!怎能因驸马武艺精进,就疑心至此?还要儿臣去……去窥探……”
“荒唐?” 武后站起身,威仪尽显,“若他真是薛绍,验证一下,无非是你们夫妻间一点私密事,无伤大雅。若他……不是,” 她语气森然,“你以为,你嫁的是谁?睡在你枕边的,又是何人?崇简,又该叫他什么?”
太平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摇摇欲坠。
武后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太平,你父皇与母后,这是给你,也给薛绍,留了体面。由你去验看,是家事。若你不肯,或验看不明白,那就只能由金吾卫去‘请’驸马,当众验看了。到那时,场面可就难看了。你与驸马的夫妻情分,崇简的颜面,乃至薛氏一门的声誉,恐怕都经不起那般折腾。你,明白吗?”
太平公主呆立原地,看着母亲那双再无温情、只有冰冷审视与决断的眼睛,只觉得遍体生寒。许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极轻、极颤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武后坐回榻上,重新拿起书卷,“回去好好看看。母后,等你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