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权力的游戏2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长安宫城,紫宸殿,殿内气氛庄重而务实,熏香淡淡。天子李治端坐御榻,着常朝冠服,神色肃穆。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皆正襟跪坐于各自的茵褥之上,手持玉、木笏板。相较于大朝会的盛大礼仪,常朝更侧重实际政务议决,气氛更为凝练。
常规事务议政完毕后,就吐蕃使臣论贡布虐杀七名大唐官女子一案,如何处置开始讨论,
殿中侍御史出列,简明扼要陈述案情概要及当前状况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便以膝为轴,向前挪了半步,手中厚重的象牙笏板“咚”地一声顿在身前地面,声如闷雷。
程务挺声若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陛下!此獠罪证确凿,恶行令人发指!如今长安坊间议论纷纷,人心不安,我金吾卫连日加派人手,昼夜巡警,弹压可能骚动,安抚百姓,弟兄们疲累不说,这额外的开销、犒赏……” 他虎目圆睁,扫过文官队列,尤其在可能主张“细审”的人身上顿了顿,直截了当,“此等铁案,还有何可审?依末将看,就当快刀斩乱麻,明正典刑,拉到市曹,当众处决!悬首示众,以最快速度平息民愤,安定京师!也省得我卫府上下为此案牵扯过多精力,耗费钱粮!” 他笏板尾端又杵了下地,强调“效率”和“节省”。
对面文臣班列中,御史大夫崔俨缓缓直身,手持玉笏,面容端凝。他声音清晰平稳:“程大将军忠勤任事,辛苦可鉴。然国之大事,刑赏二柄,尤需慎重。我大唐以律令格式治天下,岂可因舆情汹汹而弃既定程序于不顾?论贡布身份特殊,更需以无可指摘之程序处置,方显我天朝法度之公、之严。三司会审,乃祖宗成法,必须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共审,录具详实文书,形成铁案卷宗,依律定谳,方可施刑。程序,绝不可乱!” 他手中玉笏稳稳定在身前,象征“法度”不可动摇。
此时,刑部尚书裴炎与大理寺卿张文瓘交换了一个眼色。裴炎干咳一声,声音略显尖细:“崔大夫所言,自是正理。不过,程大将军所言亦是实情。如今人犯已成废人,审讯实则徒具形式,反耗人力物力。况且,久拖不决,羁押看管耗费倍增,金吾卫、大理寺乃至京兆府,皆需额外支应……此案影响甚大,各方瞩目,稍有差池,或生事端。为社稷安稳计,为省却无谓耗靡计,依律从速结案明刑,实为妥当。” 他话语含蓄,但“无谓耗靡”和“省却”几字,点明了希望减少麻烦和开支的实质。
大理寺卿张文瓘紧接着补充,语气更直接: “裴尚书所言甚是。卷宗、画押、证据链皆已齐备,三司会审,循例走完流程即可。然羁押此等重犯,风险不小。大理寺狱需增派最得力人手,严加看管,日夜惕厉,既防其自戕(虽已不能),更需防范……嗯,某些悲愤过度之情,或欲行非常之举,干扰司法。”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韦氏方向,意有所指。“为免夜长梦多,早日了结,明正典刑,于国于法,于各方安稳,皆为上策。程大将军所虑之辛劳与耗费,亦可早日消解。”
礼部尚书武承嗣慢悠悠抬起手中玉笏,在掌心轻轻一搭,脸上带着一种通晓全局的矜持: “诸公所议,皆着眼于国内法理、治安、耗费,自然要紧。然则,论贡布终是吐蕃大相论钦陵之子,使臣之身。一刀杀了,固然痛快,却也断绝了日后交涉的余地。不若……暂且留其残命,哪怕苟延,亦是一有用筹码。将来与吐蕃交涉,无论是边贸关税、疆界争议、乃至……其他邦交事宜,或可借此施压,换取实利。杀之,不过一时之快;留之,可谋长远之益。我礼部,执掌邦交礼宾,不得不虑及于此。” 他下颌微扬,显出掌管“外交”的考量似乎更高一筹。
“哼!迂阔之见!”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武将班列中响起。兵部尚书李敬玄膝行挪前半步,手中笏板几乎遥指武承嗣方向,满脸讥诮: “武尚书此论,实是纸上谈兵!筹码?他论贡布如今算什么筹码?一个武功尽废、口不能言的废人!一个连吐蕃自家僧团都急急切割、称之为‘个人业障’的弃子!论钦陵子嗣非止一人,此子行事如此荒唐暴虐,在吐蕃内部恐也非得力之人,如今更成累赘,对论钦陵而言,除了颜面稍有折损,还有何价值?留着他,非但不能制衡论钦陵,反可能授人以柄,说我大唐拘押残废人质,徒惹讥笑,更可能予吐蕃内部激进之辈以口实,滋生边衅!兵者,国之凶器,关乎实利实势,非是尔等凭空臆想、玩弄虚文之时!” 他话语迅疾,笏板随之激动摆动。
武承嗣脸色一沉,玉笏抬起虚挡,反唇相讥:“李尚书!尔等只知疆场争锋,岂明庙堂纵横之妙?国之利益,岂独在刀兵?论钦陵丧子之痛,无论深浅,皆可运作!你……”
“运作个……” 程务挺在一旁听得不耐,低声咕哝,笏板尾端又重重一杵。
此时,文臣班列靠前位置,一位面容悲戚、眼袋深重、身穿紫色朝服的老臣,缓缓直起了身子。他虽显苍老疲惫,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清贵持重的气度。正是太子少保、韦氏族长韦待价。他双手捧笏,高举齐眉,声音沙哑而沉痛,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克制与沉重分量:
“陛下,诸公。” 他先向御座方向微躬,继而环视殿内,目光在几位同属关陇高门的官员脸上略有停留,最后落回御前,“老臣亦是此案苦主……韦氏女的伯祖父。” 他提及惨死的侄孙女,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愤怒,“我那苦命的侄孙女……正值及笄芳华,温婉知礼,家门严训,从未有失……不想竟遭此獠毒手!惨状……老臣闻之,五内俱焚,痛彻心扉!我韦氏满门哀恸,实难言表!”
他停顿片刻,强忍激荡的情绪,让那份属于高门大族的悲愤与耻辱感在殿中弥漫。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转为一种冰冷彻骨、却异常清晰的肃穆:“老臣深知,国法重于泰山,私情轻于鸿毛。论贡布罪孽滔天,万死难赎,此乃天理昭彰,亦是国法所不容!然,正因其罪大恶极,身份敏感,更需以我煌煌大唐之礼法,一步一印,明正典刑,以昭示天下,以正国体,以慰冤魂!” 他目光扫过程务挺,微微颔首,“程大将军欲速决以安民心,体恤将士辛劳,老臣感同身受。然,” 他转向崔俨,语气加重,“崔大夫所言程序正义,方是立国之本,长治久安之基!三司会审,程序务必周全!每一步,皆需依律而行,记录详实,形成铁案!要让天下人,让四夷宾服,让后世史笔,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獠是如何认罪伏法,我大唐律令格式又是如何如山如岳、不偏不倚!”
他目光如电,射向裴炎与张文瓘,一字一句道:“刑部、大理寺,此案关系国体,牵动人心,更是对我大唐律法尊严的一次彰显。该审的环节,一处不可省!该有的文书,一字不可缺!该走的流程,一刻不可减!纵然凶犯已成废人,口不能言,然其画押在此,铁证如山!程序,必须毫无瑕疵,经得起千秋万代、天下万民之审视!唯有如此,方能彰显我天朝法度之无上威严,方能告慰我那惨死的侄孙女,以及其他六位无辜大唐女子的在天之灵,方能洗刷我韦氏门楣所受之辱,方能使天下人知我大唐不可轻侮!” 他话语斩钉截铁,手中玉笏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通篇未提“复仇”二字,但“侄孙女”、“韦氏女”、“家门之辱”等词,已足够将所有朝臣的视线引向“城南韦杜”那个显赫的家族,引向那份必须用最严格程序,最漫长煎熬来洗刷的深重耻辱。其潜台词无比清晰:速死是便宜了他!必须让他在“合法”的程序中,被慢慢、彻底地碾碎!
工部尚书阎立本跪坐在不远处,始终凝神静听,未曾发言。他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恪守本分。作为掌管工程营造的尚书,在此等涉及外交、司法、军事、家族复仇的复杂议题上,他选择保持沉默,专注于聆听御断。
殿内气氛凝重,各方笏板虽未真正交锋,但言辞与立场已激烈碰撞。程务挺的急切务实,崔俨的固守程序,裴炎张文瓘的“效率”考量,武承嗣的“筹码”幻想,李敬玄的“现实”驳斥,与韦待价那悲愤之下、要求“严格走完所有程序”的冰冷决绝,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御座之上,李治静默聆听良久。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搁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匀长,在臣子们争论最烈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案面上,极轻地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当韦待价那番将家族血泪与国法程序紧密捆绑的陈词结束时,那细微的划动停止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未有大的动作,只是用食指的指腹,在御案边缘那温润的弧形转角上,轻轻一点。
没有声响,但殿内所有声音——程务挺粗重的呼吸、崔俨话语落定后的余韵、武承嗣与李敬玄之间无形的目光交锋——都仿佛被这一“点”截断。所有臣僚,无论刚才如何激动,此刻皆敛息屏气,正身跪坐,目光低垂,聚焦于御榻之前方寸之地,等待着天音裁决。
李治的声音自御座平稳传来,不高亢,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清晰与不容置疑的定力,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入众人耳中:
“众卿所议,朕已尽知。”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深潭之水,缓缓扫过丹墀下每一张或急切、或肃然、或算计、或悲愤的脸,“论贡布,身为使臣,行同禽兽,虐杀我大唐子民,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依《永徽律疏》,其罪当诛,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此乃国法铁则,毋庸置疑。” “以儆效尤”四字,他咬得清晰,定下了严惩的基调。
他首先看向程务挺,语气中带着对务实将领的认可与明确指令:“程卿所虑京师安稳、金吾卫辛劳,乃是实情。民心动荡,确需速定。着京兆府会同大理寺,即日将论贡布所犯之罪、其亲手画押之供状、及关键证据摘要,以白榜黑字,明发各坊市、城门、要衢,详加宣示。务必使长安士庶皆知,凶徒已擒,朝廷必以国法严惩不贷!” 他强调了“亲手画押”和“严惩不贷”,意在迅速对冲流言,稳定秩序。接着,语气微沉:“金吾卫需加派得力人手,加强巡警,弹压地面,务必确保京师秩序井然,人心安定。然,务须严明部伍,依法行事,不得借机生事,滋扰坊市。”
目光移向崔俨,李治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崔卿恪守律法程序,老成谋国之言。三司会审,国之重典,关乎法度尊严,不可因凶徒伏法在即而有丝毫轻忽。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即日依律启动会审。人犯虽已认罪,然勘验、录供、质证、拟判,所有程序必须周全严密,卷宗务必滴水不漏,最终判词须铁证如山,经得起推敲,更要为天下、为后世,立一标杆!” 这不仅支持了程序正义,更是将此次审判拔高到了“立后世标杆”的高度,赋予了韦待价所期盼的“严谨乃至漫长程序”以不容辩驳的正当性与政治高度。
继而,他看向武承嗣与李敬玄,眼神中的温度明显降低,语气也转冷:“然此案之影响,已非一刑案可囿。日前吐蕃所谓‘上师’之行径,尔等想来皆有所耳闻。” 他提及此事,语气平淡,但殿中重臣皆能感到那份被压抑的帝王之怒。对方轻慢大唐律法、推诿切割的嘴脸,无疑是当面掴了帝国一记耳光。“其既已公然切割,声言论贡布所为纯属个人恶行,与吐蕃无涉,那好,” 李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大唐依律惩治此獠,便是行使其内之权,吐蕃……无从置喙,亦无权过问。”
他话锋陡然锐利,声音在殿中清晰地回荡:“然吐蕃赞普与其大相论钦陵,治下不严,教子无方,所遣使者凶残暴虐如此,戕害我子民,此乃不争之实!尤有甚者,”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韦待价那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罹难者中,有吾勋贵世家之女,此非仅戕害人命,更是辱及门楣,轻慢大唐纲常,损我朝廷颜面!此事,岂可轻纵?”
“武承嗣。”
“臣在!” 武承嗣连忙躬身,听得天子语气,心知此番“邦交斡旋”绝非寻常。
“着你礼部,即刻以朝廷名义,拟就国书!” 李治的声音斩钉截铁,“国书需严辞切责吐蕃赞普及其大相论钦陵,历数其管教无方、纵子逞凶、辱及使节、损我邦交之罪。措辞需强硬,立场需鲜明,要将吐蕃此番失德失义之处,昭告于天下!”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吐出核心要求:“除严辞谴责外,国书中必须明载:第一,吐蕃赞普需就此事,亲笔书就谢罪国书,呈递于朕!第二,吐蕃必须就此事,向我大唐郑重致歉,并——赔偿损失。” 他特意在“赔偿损失”四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武承嗣身上。
“七位良家女子,性命无价。其中更有世家贵女,其家门清誉受损,朝廷体面有伤。” 李治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着礼部,即会同户部、宗正寺,详核抚恤、丧葬、家门名誉补偿等一切相关损失。数目……” 他微微一顿,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务必‘公允’,亦需‘足够’彰显朝廷对此恶性事件之震怒,体现对子民之体恤,对纲常之维护,对大唐国威之捍卫。吐蕃,需为其纵恶之行,付出足够代价。”
“足够代价”与“加倍”之意,已不言自明。武承嗣心头凛然,立刻领会:这绝非简单抚恤,而是要借此机会,让吐蕃大出血,既是对受害者家族的交代,更是对朝廷和皇帝受损威严的实质性“赔偿”与惩戒。
“国书拟就,速呈朕御览。定稿后,择选能员,即刻遣使送往逻些。同时,” 李治补充道,声音传遍大殿,“将此国书要点,明发安西、北庭、河西、陇右诸军镇、州府,并传檄诸蕃属、羁縻州郡,以正视听,明我立场!” 这是要将吐蕃的失道行为公之于众,进行外交孤立和舆论施压。
“兵部,” 李治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敬玄身上,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近来吐蕃边军,屡有异动,窥伺我疆。我安西、北庭、河西、陇右诸军,当时常整饬武备,勤加校阅,巡边警戒,不可有一日懈怠。要让他们看明白,大唐的刀锋是否依旧锋利,大唐的边关是否牢不可破。该有的军威,该亮的爪牙,不必含蓄。” 这不是具体的开战命令,却是最强硬的战略威慑表态,鼓励边军在遵守节度的前提下,采取更积极、更强硬的姿态应对吐蕃挑衅,与外交上的高压索赔双管齐下,彻底回应之前对方带来的羞辱。
最后,他的目光似乎扫过全场,又似乎落在虚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最终裁决的冰冷重量:“至于论贡布本人,既已下狱,便依我大唐律令,由三司——从严、从重、按律审结。务求铁案如山,无隙可乘。待一切程序走完,三司定谳之后,” 他微微抬手,示意今日朝议已毕,声音清晰落下,“朕,自有明断。退朝。”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诺,深深俯首。
李治的裁决,层层递进,面面俱到:迅速行动以安民心(张榜),高举程序正义大旗以维护法度并默许韦氏诉求(会审与“立标杆”),以最强硬姿态进行外交追责与巨额索赔以挽回颜面并弥补损失(国书与“足够代价”),展示明确军事威慑以回应挑衅(兵部“亮爪牙”),最后,在“从重”和“明断”的基调下,为论贡布在“合法”程序内承受最严苛的漫长折磨和最严厉的惩罚,铺平了道路。每一步,都透着帝王威严被冒犯后的冰冷怒意,以及将这份怒意转化为实质性的威慑、利益补偿与程序内合法惩戒的精准算计。
午后,蓬莱殿侧殿的暖阁里,光线被细密的竹帘滤得柔和。瑞兽香炉吐着袅袅的苏合香,气息温醇,不似朝堂上常用的清冽龙脑。武后今日未在正殿,只在这日常起居的侧间,倚着隐囊,看一卷书。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发髻松松绾就,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倒真有几分寻常富贵人家主母午后闲适的光景。
太平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心下松快不少,规规矩矩行了礼:“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这边坐。” 武后搁下书卷,指了指榻旁铺设的锦茵,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说话了。近来可好?本宫瞧着,你气色倒不错。”
太平依言在近旁的茵褥上跪坐下来,接过宫人奉上的蜜水,也笑了笑:“劳母后挂心,儿臣一切都好。”
“都好?” 武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是不经意地问,“本宫怎么恍惚听着,前几日,你跟驸马……似乎拌了几句嘴?”
太平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旋即又松开,面上笑容不改,只添了点无奈:“母后耳目真灵。也没什么,就是些琐事,他嫌儿臣总往外跑,门下又总聚着些小娘子,喧嚷了些。不过,也就那一两日的气话,早就好了。” 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嗯,少年夫妻,有些口角也是常事。” 武后点了点头,指尖抚过手边书卷的锦缎封面,语气温和,“不过,你如今身份不同,行事也要多些考量。你门下那些小娘子,本宫也略有耳闻,都是些有胆色,不循常理的。聚在一处,热闹是热闹,可也别太纵着性子,让驸马面上不好看,让外人拿了话柄去说。”
“儿臣晓得了。” 太平应道,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不知母亲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武后也不再深究,抬手指了指窗边高几上供着的一瓶绿萼梅:“瞧瞧那梅花,去岁移来的,今年倒开了,虽只有这几朵,精神却好。你府上,近来可添了什么时新花草?”
话题转到风花雪月,太平更放松了些,顺着说了几句府里暖房新育的几株牡丹。武后听着,偶尔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太平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聊了片刻花草,武后端起手边的鎏金忍冬纹银杯,抿了一口饮子,状似随意地又开了口:“说起你门下那些小娘子,本宫倒也听说了一两位。尤其那个杜家的……就是先前父母早亡,家业凋零,连婚约也寻了个由头‘病故’了的那位?”
太平心头一跳,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母后说的是她。也是个可怜人,家产被族中侵夺殆尽,原先定下的婚事……那位郎君又是个只会让她忍气吞声的,看不到指望。她也是个有气性的,索性舍了那空壳子的名分,自己寻条活路去了。”
“倒是个有决断的。” 武后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目光却更锐利了些,“模样生得应是极出众的,身段也好。这样的女子,又经历这些,眉眼间想必别有风致。她如今常在你府上行走,驸马……可曾留意?” 她问得轻轻巧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太平脸上的笑容却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也微微发紧:“母后说笑了。驸马他……岂是那样的人。况且,杜娘子行事有分寸,极少往前院去。”
“是么。” 武后轻轻放下银杯,杯底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没再看太平,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绿萼梅,语气依旧和缓,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本宫只是想着,这样出身、这般模样性情的女子,若用在恰当处,倒是能发挥些意想不到的用处。譬如这次……论贡布那桩事。”
话题陡然一转,太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你们几个小娘子的手脚,本宫大致知晓了。” 武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太平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太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胆子不小,谋划也算周详。借刀杀人,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净,不错。”
得了这句“不错”,太平却丝毫轻松不起来,只觉母亲接下来的话,恐怕不会是她想听的。
果然,武后话锋并未停留在赞许上,而是继续用那种谈论花草般的语气说道:“只是,太平,你既已布了这个局,将那禽兽引入彀中,为何……不再多想一步?为何,不把这局布得更‘精巧’,更‘有用’些?”
太平喉头有些发干,声音低了下去:“儿臣愚钝,请母后明示。”
武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太平心上:“你们让那杜家娘子做饵,诱他去了那僻静处,用了蛊,让他自食恶果,痛苦不堪。这固然解气。可然后呢?一个神智昏乱、奄奄一息的论贡布,和一个……正在对大唐贵女施暴,行那禽兽之事,却被狄寺丞带人当场拿获的,活生生的论贡布……哪个,对朝廷更有利?哪个,能让吐蕃在谈判桌上,连最后一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太平的脸色骤然白了。她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平静的脸,听着那用最平常语气说出的、最残忍的算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想过母亲可能会觉得她们冒险,可能会责备她们擅自行事,却从未想到,母亲竟会遗憾她们“做得不够绝”——遗憾杜娘子没有遭受更实质、更不堪的凌辱。
“她……她终究是名门之后,杜公的孙女……” 太平的声音有些发颤,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以依凭的东西,“若真如此,她以后……如何活?”
“如何活?” 武后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一个连‘杜氏女’身份都已舍弃的人,一个本就该‘死去’的人,她的‘以后’,朝廷难道还安排不了么?”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冷酷,如同冰锥,刺破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事后念其‘为国蒙难’,朝廷大可重重抚恤。金银、田宅、甚至一个虚衔的诰命,都可以给。再将她迁往偏远州郡,寻一门‘妥当’的亲事——或是小门小户不知根底的,或是略有残疾但家资尚可、易于掌控的,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这,难道不比她现在这般无根浮萍、朝不保夕的处境强上千百倍?”
她看着太平瞬间失血的脸庞,目光锐利如刀,继续剖开那血淋淋的现实:“她舍了那点早已不存在的‘名节’,换来的,是钉死论贡布、让吐蕃百口莫辩的铁证!是朝廷在谈判桌上,可以理直气壮,十倍索偿的底气!是让吐蕃赞普和论钦陵,在本宫与陛下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把柄!甚至可能,是让边关将士,少流些血的筹码!太平,你告诉本宫,这笔账,怎么算,是她‘不值’,还是朝廷‘不值’?”
太平僵在那里,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如此陌生。那平静话语下流淌的,是对人最彻底的物化,是将痛苦与屈辱明码标价、冷酷计算的帝王心术。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母亲眼中,在朝廷这架庞大的机器面前,个人的悲喜、尊严、乃至最不堪的遭遇,都只是可以衡量、可以交换、可以牺牲的筹码。只要,代价够“值”。
“你是本宫的女儿,是天家的公主。” 武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沉重的压力,那双凤目牢牢锁住太平,“你看事情,不能只看到眼前几个人的恩怨,一时的痛快。你要学会看这盘棋,看每颗棋子落下,能换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仁慈,要有,但该狠心的时候,一步也不能退。该用的人,物,事,就要用到极致。至亲骨肉,尚且要为国筹谋,何况旁人?今日,本宫同你说这些,不是怪你。是教你,下次再遇到这等事,心里该有怎样一杆秤。该舍什么,该得什么,要算清楚,更要……舍得下。”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香炉中苏合香无声燃烧。先前那点闲话家常的温馨早已荡然无存,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阳光透过竹帘,在太平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母亲最后那番话,连同那份对“价值”的冰冷衡量,对“舍得”的残酷教导,如同最刺骨的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从她踏入这盘棋局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而那个杜娘子,甚至包括她自己,在某种更宏大的、冰冷的算计面前,都可能只是一枚……“有用”或“不够有用”的棋子。
“儿臣……”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微,“受教了。”
“明白便好。” 武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倦意,仿佛刚才那番令人胆寒的教导从未发生。她重新倚回隐囊,目光落在书卷上,摆了摆手,“下去吧。那杜家娘子,你们既相交一场,便多照拂些。朝廷该给她的,不会少。至于论贡布……他活着的每一日,都会是他该有的‘用处’。”
太平起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退出暖阁时,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甚至有些刺眼。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那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也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母亲的话语,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太平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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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是踩着虚浮的步子,被侍女半搀半扶着回到公主府的。车驾的摇晃、街市的嘈杂,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母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那些用最寻常语调吐出的、淬着冰碴的话语,反复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心口一片冰凉。
踏入内堂时,郑、王、韦几位娘子都在。她们已得了消息,知道陛下定了“三司会审、依律严办”的调子,虽觉不够解恨,但念及那论贡布如今生不如死的惨状,又有郑娘子那歹毒巫蛊娃娃日夜“效力”,倒也觉得差强人意。正低声交换着看法,便见太平被扶了进来,面色煞白如纸,眼神涣散,脚下虚浮,不由得都站起身来。
“殿下?” 韦娘子最先抢步上前,扶住太平另一边手臂,触手只觉一片湿冷,竟是冷汗涔涔,心头一惊,“您这是……宫里可是……” 她猛地住口,宫中之事,尤其涉及天后,岂是能随意探问的?忙和侍女一起,小心翼翼将太平扶到主位坐定。
太平像是耗尽了力气,瘫靠在隐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郑娘子机灵,忙奉上一盏温热的蜜水。太平机械地接过来,指尖犹在微微发颤,勉强啜饮一口,温热的甜意滑入喉间,才仿佛唤回了一丝神智。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面露关切的几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杜娘子身上。
杜娘子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外罩着素色半臂,脂粉不施,更显容色苍白,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某种洞悉世情后的沉寂。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上来,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早已褪色的绣囊。当太平的目光看过来时,她也抬起眼,迎了上去。
四目相接。杜娘子的眼神很静,深得像秋日无波的古井,不起涟漪,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幽微的褶皱。太平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疑问,没有看到关切,只看到了一片了然,一片洞悉,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自嘲。那嘲意并非针对太平,倒更像是针对杜娘子自己,或者说,是针对她们所有人此刻的处境。她似乎根本无需询问太平为何如此失魂落魄,只从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失神的眸子里,就已读懂了某个更为残酷的、她或许早已料到的真相。
太平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钝痛伴随着更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她想扯动嘴角,想说“无事”,想用轻松的语气将宫中那番对话带来的冰封感驱散,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杜娘子那平静到近乎穿透一切的目光,让她所有试图粉饰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杜娘子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摩挲绣囊的手指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殿下平安归来便好。论贡布之事,陛下既有明断,想来……朝廷自有法度。妾等微末之力,不敢居功。” 她顿了顿,抬起眼,再次看向太平,这次,那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寂与空洞,仿佛一口早已干涸的深井,“至于旁的……原就不该奢望。殿下神色倦怠,宜当静养。妾等告退。”
她说完,竟是毫不犹豫地起身,对着太平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彻底的疏离与了断。然后,她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门口走去,素色的裙裾在光洁的地面上无声拂过,没有一丝留恋。郑娘子几人面面相觑,觉得杜娘子今日格外古怪,但见太平只是怔怔望着杜娘子离去的背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并未出言挽留,也只得匆匆行礼,跟着退了出去。
内堂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太平一人,和那盏渐渐冷掉的蜜水。杜娘子离去前那空洞的眼神,那句“原就不该奢望”,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混乱的神经。不该奢望什么?奢望一点公道后的温情?奢求牺牲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筹码?还是奢求在至高无上的权力算计中,保留那么一点点……属于“人”的体面与怜悯?
她不知道自己在堂中枯坐了多久,直到侍女掌灯,刘皓南下值回府。
刘皓南今日在兵部弩司坐值,朝会上陛下“三司会审、从重论处”的裁决已下,他心中稍定。但散朝后听闻太平被天后单独召见,又隐隐有些不安。天后心思深沉难测,不知会对太平说些什么。回府后,他不及更衣,便径直来寻太平,见她依旧怔怔坐在那里,脸色比晨间出门时更差,眼神空洞,心下便是一沉。他挥手屏退侍女,走上前,温声问道:“太平,我回来了。可是身上不适?还是宫中……”
太平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他脸上,却没有什么焦距。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无事,母后……只是问了问近日起居,叮嘱些规矩。”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刘皓南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勉强,只当她是在宫中受了些敲打,心下郁郁。他柔声劝道:“既如此,便先用晚膳吧。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笋蕨羹,用了些热食,许能舒坦些。”
晚膳就在这种沉闷到近乎凝滞的气氛中进行。太平几乎没动筷子,只勉强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银匙。刘皓南心中担忧更甚,但见她神色厌厌,也不敢多劝,只默默陪坐。饭毕,侍女伺候洗漱更衣,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侍女们悄然退下,掩上了寝殿的门。烛影摇红,映着重重帐幔,本该是温馨旖旎的所在,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刘皓南换了寝衣,正欲吹熄外间的灯烛,忽然听到太平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
“薛绍。”
刘皓南身形微顿。在这个幻境中,在所有人眼中(除了凌霄子和刘朔),包括作为年轻杨排风的太平的认知里,他都是驸马都尉薛绍。只有在他自己的意识深处,他才是刘皓南。他转过身。
太平已从榻上坐起,只穿着素绸中衣,墨发如瀑披散,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灵动含情的眸子,此刻却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剧烈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用那五式,” 太平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密宗那五式,我要你对我用,现在,立刻,全部,不许留力,不许用内力护着我,像书上写的那样,做完它。”
刘皓南眉头骤然锁紧。那所谓的“密宗五式”,乃是阵灵上官婉儿不知从何处搜罗、又夹带送入这里的一堆杂书里的一册。书中图文并茂,描绘夸张,尽是些匪夷所思的“双修秘法”,言辞大胆露骨,功效更是吹得天花乱坠。上官婉儿自己生前想必也未曾试过,纯属猎奇收录。当初太平偶然翻到,被其中离奇描述勾起好奇,缠着他非要尝试。他知那书中所载多半荒诞不经,甚至可能伤身,本不欲理会。奈何太平好奇心炽,软磨硬泡。他拗不过,又怕她不知轻重自己胡乱尝试,只得答应,但两次尝试,他都极为小心,不仅处处留力,更用自身醇厚内力小心护持着她的经脉,生怕她受到半点损伤。饶是如此,那古怪的姿势和行气法门也让太平颇感不适。最后一次,她嫌他太过谨慎,非要他“认真些”,他无奈,在引导至第二式时,故意略略加重了三分内力,并非真的按那荒诞法门运转,只是让她经脉略受震荡,感到真切痛楚。太平当即痛呼出声,泪花都出来了,这才彻底断了念头,嗤之为“胡说八道”、“疼死人了”,此后再未提过。怎么今夜……
“太平,你胡闹什么?” 刘皓南沉下脸,快步走到榻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他看到她眼底那近乎偏执的光芒,心头警铃大作,“那书是上官婉儿胡乱收来的,其中所言荒谬不堪,岂可当真?上次你略试即知厉害,如今你心神不宁,气血浮躁,岂可妄动?万一伤及根本……”
“我要试!” 太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颤音,她赤着脚跳下榻,抓住刘皓南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尖都掐得发白,“我就要!全部!你每次只是敷衍我!根本没用真力!我要你……我要你像对待那些需要被彻底拆解、检验的弩机一样!用全力!不许护着我!不许留手!我要做完它!”
她的话语混乱,眼神狂乱,完全不是平日的模样。刘皓南反手想将她搂入怀中安抚:“太平,冷静点!看着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有我在,你……”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太平却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那令人窒息的温暖与安慰,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恐惧、自我厌弃和某种更深沉的绝望,“她说不够!她说不够有用!她说杜娘子……杜娘子应该被……应该被……”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拼命摇头,双手胡乱推搡着刘皓南的胸膛,“我为什么没想到!我为什么让她去做诱饵!我为什么……我不是个好公主……我护不住想护的人……我甚至……我甚至成了帮凶……帮着她算计……呜……”
刘皓南听得心头剧震,从她破碎的哭喊和前后语境,他已迅速拼凑出了大概——天后召见,必是就论贡布一案,用某种冷酷到极致的方式,“教导”了太平何为权力的算计与“物尽其用”,而杜娘子,便是那被用来衡量“用处”的筹码!太平此刻的崩溃,并非因为害怕或委屈,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自责、无力感,以及对母亲所揭示的那个冰冷世界的恐惧与排斥。她此刻执拗地要完成那荒诞痛苦的“密宗五式”,绝非为了什么闺房之趣,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惩罚,一种想要用极致的、可控的□□痛苦(尽管那痛苦来自荒诞的书),来掩盖或对抗内心那更剧烈、更无序煎熬的绝望尝。她甚至用上了“拆解弩机”这样的比喻,将自身物化,其心之灰败,可见一斑。
“太平!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刘皓南双臂用力,试图禁锢住她疯狂挣扎的身体,声音因心痛而沙哑,“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救了人,惩治了凶徒!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
“不!我能!我就要!” 太平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执拗地重复,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破碎,“你不动手……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没用?觉得我妇人之仁?觉得我……不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代价’?” 她忽然仰起脸,被泪水浸湿的眸子死死盯着刘皓南,里面是近乎毁灭的光芒,“那你就证明给我看!用那五式!全部!不留力!让我做完它!让我知道……让我知道……”
她的话戛然而止。
刘皓南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决断。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抚都已无效,太平已陷入了一种自我惩罚的偏执狂乱中。他不再试图劝说,也不再仅仅是用怀抱禁锢。趁着太平心神激荡、气息最乱的瞬间,他右手并指如电,以巧妙到极致的力道,精准地切在她颈后某处穴位上。
太平浑身一僵,那双盛满狂乱、痛苦和泪水的眸子瞬间失焦,所有的挣扎和哭喊都停了下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皓南及时接住她瘫软的身体,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苍白如雪,睫毛上还凝结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梦魇。他低头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对那九重宫阙深处、能将自己亲生女儿逼迫至此的冰冷意志,生出的无边寒意与怒意。
他轻轻将太平放回锦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又用温热的软巾,极尽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狼藉的泪痕。他在榻边坐下,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默默运转内力,将一丝温和纯正的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抚平她激荡的气血与紊乱的心脉。
烛火幽幽,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沉郁的忧虑。他知道,太平醒来后,或许会忘记这短暂的崩溃,或许会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用层层铠甲将自己包裹起来。但天后那番冷酷的“教导”,连同今夜太平这绝望的、试图用荒诞痛苦来惩罚自己的行为,已如同最阴毒的烙印,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上。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被知晓,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而他所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在这无尽的宫闱阴影与权力倾轧中,尽力为她撑起一方暂时可以喘息、可以不必那么“有用”的天地。尽管,这方天地,或许也同样脆弱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