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权力的游戏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午后,鸿胪寺深处,专为接待吐蕃上师辟出的静僻经堂。


    日光斜斜穿过高窗,在浮动着微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这光非但未能驱散室内的沉郁,反将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价值不菲的檀香青烟,与另一种若有若无、甜腻到发齁、隐约带着腐败气息的西域幻草残留气味,映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两种气息——庄严肃穆的与堕落迷幻的——诡异地纠缠、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旷高大的经堂内,吸入肺腑,令人隐隐头晕,心生烦恶。


    刘皓南一袭深青色四品武官常服,腰束九环玉带,左侧悬着代表天子特使身份的银鱼袋,其内便是那份措辞强硬、要求吐蕃宗教使团就论贡布修习邪功、虐杀大唐女子之事“深切反省、明确表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的问询谕旨。他独自立于经堂中央,身形挺拔如孤松峙岳,目光却锐利冰寒如出鞘的横刀刀锋,缓缓扫过前方蒲团上,如八尊泥塑木雕般盘坐闭目的吐蕃上师。他们身披绛红喇嘛僧袍,低眉垂目,手持各式法器或念珠,仿佛已深入甚深禅定,对这位大唐皇帝特使的到来、对经堂内无形的沉重威压,恍若未觉,唯有那种集体性的沉默本身,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静默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压抑得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终于,为首的老僧,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树皮,缓缓抬起松垮的眼皮。他腕间缠绕着一串色泽暗沉发乌、仿佛浸透了不知多少代修行者陈年血渍与执念的琥珀念珠,在斜射的昏黄光线下,每一颗都泛着幽暗的、不祥的光泽。他双手缓缓合十,指节干瘦如鸡爪,声音干涩平缓得像沙漠里流沙摩擦,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属于“上师洞察因果”的超然与漠然:


    “薛都尉明鉴。论贡布此子之事,老衲等已听闻。此子……” 他微微一顿,似在斟酌词汇,实则语调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山沟里某只野兽发了疯,“唉,实是自身业力深重,愚痴孽障。”


    他枯瘦的手指开始缓缓捻动那串血珀念珠,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他年少慕强,急于求成,贪图神通速效。不知从何处得来些似是而非的残卷,私下修持我密宗中一门需极高心性与师承护持的‘忿怒本尊’观想法,又掺杂了不知多少西域邪术杂糅,妄图以邪道捷径,强求威能。然其心性不纯,根基虚浮,五毒炽盛,更误信奸佞,长期沾染西域幻草,以致三脉七轮淆乱,心魔大炽,幻象丛生,行事癫狂悖乱,终铸下无可挽回之大错……”


    老僧抬起毫无神采的眼眸,淡淡地“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空洞,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此乃其个人修持误入歧途,贪嗔痴三毒并发,又受幻草外力所迷,心神丧失所致。实非吾等所授之清净正统法门,更与吐蕃佛法广大精深渊博之传承,无涉。薛都尉或可理解为……嗯,好比贵国有人私下炼那铅汞金石之邪丹,服之狂躁杀人,难道能归咎于道家祖师,或朝廷医官署么?”


    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近乎敷衍的悲悯:“然,天道昭昭,因果不虚。他如今形同废人,神智全失,筋骨俱损,生不如死,日夜受无边痛楚煎熬……这,已是天道对其最直接、最公正之惩戒。我佛慈悲,亦叹其愚痴可悯,业力自受。此事,于他而言,业报已现;于佛法而言,邪徒已除;于贵我双方而言,便到此为止,各自清净罢。”


    “到此为止?!” 刘皓南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一块冰冷的玉石骤然砸在铜磬上,带着金石交击般的冷硬与穿透力,在空旷寂静的经堂中轰然炸响。他指节曲起,未持谕旨的左手重重叩在面前的紫檀木经案之上!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案上那只原本纹丝不动的鎏金茶盏“铿”然一跳,盏盖歪斜,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案面上肆意横流,映出破碎扭曲的光影。


    “七条活生生的人命!七位我大唐女子,年华正好,却惨死其手,受尽凌辱折磨,死状凄惨!” 刘皓南胸中那股为无辜者鸣不平的义愤,与对这番轻描淡写、推诿塞责之词的极度反感和怒火,如同岩浆在喉间奔涌。他虽对佛法精微、尤其密宗那纷繁复杂、甚至光怪陆离的派系教义、观想次第、男女双运(欢喜禅)与忿怒相实修法门所知甚浅,无法从对方那套自洽的宗教逻辑内部进行驳倒,但这毫不影响他基于最基本人道与律法原则的愤怒。他本能地以自身最熟悉的道家之理与大唐律法精神,厉声喝问,字字如铁锥,砸向对方那层看似超然、实则冰冷的宗教外壳:


    “大师轻飘飘一句‘他个人修歪了’、‘幻草迷了心’,便想将这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虐杀重罪,推给那虚无缥缈的‘心魔’与来历不明的‘幻草’,然后一句‘到此为止’,就想一推了之,一笔勾销?!天下岂有此理!”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那老僧空洞的双眼,声音愈发激昂凛冽:“我中原道家始祖老子有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道如网,看似稀疏,却无有漏失!作恶者,必有天谴,亦必受人间王法之严惩!此乃普世公理!若吐蕃佛法,当真纵容、甚至默许门下借‘修行’之名,行此等虐杀凌辱、戕害生灵之恶行,事后更企图以一句‘个人修岔了’、‘非我正统’便欲撇清干系、脱罪免罚——这与那食人血肉、惑乱世间的罗刹恶鬼,与那宣扬邪法、残害众生的魔道外道,又有何本质区别?!尔等口称慈悲,眼中可曾见那七位女子惨死时的血泪?!可曾闻其父母亲人椎心泣血之痛?!”


    他言辞激烈,直指对方信仰核心的“正邪”之辩与道德底线,试图以最基本的善恶公理和人间律法精神,压垮对方那套看似高深、实则避重就轻的宗教辞令。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预想中的辩驳或凝重。旁侧,一名面色赤红如重枣、身形魁梧如雪山牦牛、一直半阖着眼皮仿佛假寐的中年上师,猛地掀开眼帘。他眼中精光暴射,毫无出家人的慈悲平和,反而充满了鹰隼般锐利的不屑与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声如洪钟,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雪域高原口音,嗡嗡回荡在经堂,直接打断了刘皓南的话,语气轻蔑至极:


    “薛都尉!”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仿佛要拂去眼前令人不悦的尘埃,“你连我密宗‘方便为究竟’、‘以欲制欲、即色明空’的‘无上瑜伽’(指代欢喜禅核心思想)与‘忿怒本尊’为降服自心烦恼魔障、摧破外道邪见的‘怀业’、‘诛业’之别,都未能分明!对‘三脉七轮’之精微运转、‘生起次第’与‘圆满次第’之甚深修持,更是一无所知!在此空谈佛理,妄断是非,岂非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徒惹人发笑耳!”


    他见刘皓南面色沉冷如铁,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反而嗤笑一声,语气更加倨傲,声震屋瓦:“你不过持着你那中原道家‘清净无为’、‘顺应自然’的浅白之理,来妄议我密宗即身成就虹化、于此生证得无上佛果的甚深大法,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道不同,不相为谋!辩亦无益,徒费口舌!”


    他环视其他七位沉默如雕塑的上师,得到的是同样漠然乃至隐含嘲讽的目光回馈,遂更加底气十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宣告:“既然大唐视吾等雪域佛法如蛇蝎,心存猜忌,不容分说,更以你等凡俗律法强加于修行之事,我等留在此地,也是徒惹厌烦,玷污清净!不日——不,即刻!我等便当启程,返回我雪域圣山,向我佛禀明此间情由!自有佛智明断,何须与你等多言!”


    这番话,彻底将具体的、血腥的罪行,轻巧地掩盖在“法门不同”、“文化隔阂”、“修行认知差异”的宏大帷幕之下,反而将刘皓南(乃至其背后的大唐朝廷)置于一个“不懂装懂”、“以世俗权力干涉宗教修行”、“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尴尬位置。其潜台词赤裸而嚣张:你们不懂,你们不配懂,你们全大唐都没人真懂我们高深的佛法!论贡布自己练歪了,是他自己的业障,关我们屁事!


    “你……!” 刘皓南胸中怒意如烈火烹油,几乎要冲破理智。眼见言语争辩不仅无法触及核心,反被对方以“文化傲慢”和“宗教壁垒”轻易化解,甚至反将一军,他眼神骤然冰寒如九幽玄冰。


    不再多言,他右手在袖中并指如剑,丹田内那股精纯凝练、已窥宗师门槛的道家紫霞内力骤然提起,循着玄妙轨迹疾走,随即隔空朝着经案边缘那本摊开的、厚重古朴的《瑜伽师地论》贝叶夹板经书,暗劲一引,一吐,一震!


    “哗啦啦——!!!”


    那本以厚重贝叶和韧纸精心装订的经卷,仿佛被一股无形却凌厉的狂风正面卷过,厚重的书页猛地自动疯狂翻动,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随即“啪”地一声巨响猛然自行合拢!合拢之力未消,整本经书竟从案几边缘被震得弹跳而起,歪斜着滑落下去,“噗”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书页散乱,扬起一片细细的灰尘。


    这一手隔空御物、引动气劲的功夫,迅捷、隐蔽、凌厉,显示了极高明的内力修为与控制力。刘皓南意在展示力量,进行最直接的震慑,警告对方莫要太过放肆,大唐并非没有制衡之力,即便在“理”上暂时被绕开,在“力”上亦不可轻侮。


    然而,预想中的惊愕、凝重、甚至一丝忌惮,并未出现在这八名吐蕃上师的脸上。相反,那八张或苍老枯槁、或中年精悍的面容上,几乎同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混合了浓重轻蔑与淡淡怜悯的嗤笑。有人微微摇头,嘴角下撇;有人低眉,仿佛不忍卒睹;那赤面上师更是直接“哈!”地一声,洪钟般的笑声在经堂内回荡,充满了毫不留情的嘲弄:


    “薛都尉好内力!好手段!” 他拍掌(并非赞赏,而是讽刺),声若闷雷,“然则,我佛门广大,无量神通,法界无穷,岂是尔等凡俗武人区区内家气劲、隔空摄物这等微末伎俩所能窥测、所能比拟之万一?以蛮力论佛理,恰如以萤烛之火,妄议大日之光;以井蛙之见,揣度瀚海之广!徒增笑柄,徒惹人怜耳!可叹,可叹啊!”


    这番话,连同其他上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看待“未开化蠢物”般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皓南的尊严与使命之上。他代表的是大唐皇帝,是大唐的律法与威严!然而在此地,他感受到的只有对方根深蒂固的、基于宗教优越感的傲慢与漠视,以及对那七条人命的彻底冷漠。


    刘皓南面色铁青,不再发一言。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檀香与幻草甜腻腐败气息的、令人作呕的空气,猛地一甩官袍大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凝,踏在地砖上铿然有声,背影挺直如枪,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与冰寒。


    在他身后,经堂大门合拢前,那赤面上师用生硬却足够清晰的汉语,混合着雪域口音,发出的、冰冷而响亮的嘲弄,依旧穿透门缝,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力服人,岂是王道?以蛮力争佛理,可笑!可叹!我佛自有公断,不与你等妄人计较!哈哈哈……”


    这充满羞辱的“评价”,连同经堂内那令人头晕的甜腻腐败气息,如同跗骨之蛆,被刘皓南紧紧攥在掌心,带出了鸿胪寺。


    御书房,午后。


    李治听完了刘皓南一字不差、包括那些嘲笑话语的完整回禀。帝王的面容隐在御案后摇曳的烛光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唯有那搭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戴着玉韘(扳指)的食指,一下,一下,极缓极重地叩击着坚硬的木质,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早已将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惊扰了这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良久,那叩击声戛然而止。


    “好,好一个‘佛法广大’,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佛自有公断’。” 李治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冰冷得让殿内温度骤降,“朕,今日算是领教了,何谓‘方外之人’的超然物外,何谓……视我大唐律法、朕的子民如无物。”


    他缓缓抬起眼帘,眸光深寒,不见怒色,却有一种更可怕的、近乎实质的威压弥漫开来。


    “既然吐蕃上师们觉得,论贡布是‘个人业障’,‘与佛法无涉’,且归心似箭……” 李治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帝王权威被蝼蚁般漠视后,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的前兆,“那朕,便成全他们这份‘清净’与‘归心’。”


    “高延福。” 他唤过心腹宦官首领。


    “奴婢在。” 高延福趋步近前,躬身聆听。


    “传朕口谕,” 李治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左监门卫,即刻点齐一百玄甲精骑。不必披挂全副征战重铠,但需弓弩俱全,刀甲鲜明,马匹雄健。由一名果毅都尉率领,前往鸿胪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护送’吐蕃上师使团一行,即刻收拾行装,限一个时辰内,离开鸿胪客馆。‘护送’其出长安城,沿官道,‘礼送’至玉门关外。告诉他们——”


    李治的目光转向刘皓南,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鸿胪寺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就说,朕体恤上师们归心似箭,恐其不熟中原路途,特派精锐‘护送’,以示天朝关怀。另,既然上师们言明,论贡布所为纯属个人行差踏错,与吐蕃佛法及贵使团无涉,那么,此人如今既已由我大唐依律收押,其日后是生是死,是舒是惨,皆为我大唐律法、官府内务。贵使团既已撇清,便无需、也不必再过问了。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其中蕴含的意味,让躬身听旨的高延福后背微微一凛,头埋得更低:“奴婢遵旨!定将陛下旨意,原原本本,传达清楚!”


    鸿胪寺外。


    初冬午后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闷雷般铁蹄声踏得粉碎。一百玄甲精骑,虽未着全甲,但漆黑的制式皮甲、锃亮的横刀、背负的劲弩、肃杀的神情,以及□□清一色高大神骏、喷着白气的河西战马,汇聚成一股无可抗拒的钢铁洪流与凛冽煞气,瞬间包围了鸿胪寺专门安置吐蕃使团的馆舍区域。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街道瞬间肃清,百姓远远退避,惊恐张望。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监门卫果毅都尉冷硬如铁的声音,重复着皇帝口谕,尤其是最后那句“其日后是生是死……皆为我大唐律法、官府内务。贵使团既已撇清,便无需、也不必再过问了。朕自有安排。”


    八名吐蕃上师在精骑“簇拥”(实为押解)下,脸色难看地登上马车。经堂内最后飘出的,不是佛号,也不是辩解,而是那赤面上师在车帘落下前,用生硬的汉语,混合着不甘与怨愤,发出的、冰冷而响亮的嘲弄,试图穿透喧嚣的马蹄与甲胄铿锵声:


    “以刀兵代佛理,以强权压慈悲!这便是天朝上国的气度?可笑!可叹!我佛自有公断,因果不空,尔等……好自为之!”


    声音在铁蹄轰鸣与长安冬日寒风中,迅速飘散,无力而苍白。


    车队在玄甲精骑的严密“护送”下,滚滚驶离鸿胪寺,驶向城门方向。留下的,只有弥漫的尘土,围观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及——皇帝那毫不掩饰的、被冒犯后的雷霆之怒,与那份关于论贡布“日后是生是死,朕自有安排”的、充满余韵的口谕。


    这口谕,如同冬日里一道裹着坚冰的敕令,在公开的朝堂渠道与半公开的私下传递中,迅速而清晰地送达了相关人等的耳中。当鸿胪寺前的马蹄烟尘尚未散尽,刘皓南已第一时间将面见吐蕃上师的详细经过、对方倨傲推诿的每一句言辞,以及陛下雷霆震怒之下、派遣玄甲精骑“礼送”使团离京、并明确宣示“论贡布之事,既与吐蕃佛法及使团无涉,则其生死奖惩,皆为我大唐律法、官府内务,朕自有安排”的完整过程与口谕原文,一字不落地带回了万年县廨,告知了狄仁杰,也通过狄仁杰,让始终关注此事的韦氏族人知晓了每一个细节。


    尤其最后那句“朕自有安排”,在韦氏宗族核心人物——特别是那位曾亲身参与认尸、目睹侄孙女韦澜惨状、须发皆张的韦氏三叔公——听来,绝非简单的结案陈词。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韦三叔公听完转述,尤其是李治那句“与吐蕃佛法及使团无涉”的切割之语,以及“朕自有安排”的冰冷口吻后,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手,缓缓捻动着腕间一串乌木念珠。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多少悲愤,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寒意与了然。


    “陛下圣明。”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既已明示,论贡布此獠所为,乃其个人业障,吐蕃上师已弃之如敝履,其生死奖惩,皆为我大唐‘内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且,陛下‘自有安排’。”


    旁边另一位韦氏族老,脸色铁青,接口道:“三叔公的意思是……陛下已将此獠,完全交予我大唐律法?而律法之外,天理昭昭,血债血偿……”


    “血债,自然需血偿。” 韦三叔公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族中主事之人,“官府明正典刑,自有章程时限。然,此獠罪孽滔天,澜丫头所受之苦楚,岂是区区一刀可偿?陛下言‘自有安排’,又特意强调‘与吐蕃无涉’……这便是说,在此獠伏法之前,只要不出这大理寺的牢门,不断了他的性命,有些‘内务’,有些‘业障’该受的‘磨练’……我韦家,身为苦主亲族,稍作‘看顾’,以慰冤魂在天之灵,想必……也是合乎情理,无碍陛下‘安排’的。”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皇帝的口谕,表面是维护律法尊严、切割吐蕃干系,实则是在律法框架内,撕开了一道默许的血腥口子。既然吐蕃方面已公然表示“与此无关,不再过问”,那么,在论贡布被正式明刑正法之前,他在狱中的“待遇”,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公然践踏律法程序,朝廷很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闭”上的那只眼,就是留给苦主亲族的、冰冷而残酷的“慰藉”空间。


    这与娘子们之前凭借个人仇恨与隐秘手段实施的私刑不同。那是充满个人痛楚与冒险的复仇。而此刻,有了皇帝这份隐含默许、甚至鼓励的态度,韦氏宗族的介入,将更加“名正言顺”,更加系统,也更加……无所顾忌。这是来自整个家族的愤怒,是门阀势力在得到皇室隐晦首肯后,对仇敌的碾压与凌迟。


    很快,韦家便“有人”通过某些渠道,“恰当地”向大理寺某些狱吏传达了一些“意思”,或许是一些“辛苦钱”,或许是一些关于“天理循环、恶有恶报”的感慨,或许仅仅是提及了陛下那句“自有安排”以及吐蕃使团“无关”的声明。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于是,大理寺那间“特殊关照”的石室,在杜娘子那场冰冷诱惑与巫蛊惩戒之后,迎来了新的、更持久的“访客”。韦家的“关切”,以一种更为直接、也更符合“狱中规矩”的方式体现出来。论贡布那副早已被蛊虫和巫术折磨得残破不堪的躯体,在等待最终审判的,看似“依法羁押”的日子里,将真正体会到,何为“天网恢恢”,何为“报应不爽”,以及当整个家族的愤怒,在皇权的默许下倾泻而来时,会是如何的漫长而“周全”。


    皇帝李治的一道明发口谕,在维护了朝廷体面、震慑了外邦的同时,也如同一把没有出鞘却已寒芒四溢的刀,悄然递到了苦主亲族的手中。论贡布的炼狱,从个人复仇的序章,正式进入了家族清算、且得到冷酷默许的更惨烈阶段。


    毕竟,对于一颗已经被本国宗教使团亲自切割抛弃、定义为“个人业障”的弃子,在其承受大唐律法最终审判之前,多经历一些“业障”该有的、额外的“磨练”,似乎……也并无不可。而这,正是帝王心术,在维护表面威严之下,留给复仇者的一丝冰冷缝隙。


    几乎与此同时,公主府,杜娘子所居的僻静偏院。


    院门被猛地撞开,卢衡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官袍的下摆还沾着清晨巡视西市时溅上的泥泞,也顾不得拍打。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中是混合了极度疲惫与一种近乎癫狂兴奋的光芒。三个月的鬼市潜伏,与狄仁杰的里应外合,险死还生,终于换来了兵部一份实打实的从六品邢部主事告身!此刻,这卷象征着前程、身份、与“配得上她”资格的绢帛,被他死死紧攥在掌心,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边缘几乎要被揉皱。


    “三娘!三娘你看!” 他冲进内室,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将那份告身份“啪”地一声拍在杜娘子面前的妆台上,震得铜镜和簪环轻响,“刑部主事!实缺!我拿到了!族中那些老朽,再也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我们可以……”


    杜娘子正对着一面光洁的菱花镜,慢条斯理地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点翠玉簪。闻言,她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从镜中看他一眼。铜镜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过分苍白的脸。她的声音,也如她的面色一般,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涟漪:


    “卢二郎,” 她放下玉簪,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他,目光清冷,落在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又扫过那卷珍贵的告身,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你豁出性命,潜伏鬼市,与狄寺丞周旋,挣来这份前程,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为自己搏的一个出身,一份前程。这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可这,与我杜月,有何干系?”


    卢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那狂喜的光芒骤然凝固,继而碎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诉说这三个月的思念与煎熬,想告诉她这一切的动力都是为了她,想质问“怎么会与你无关”?


    然而,杜娘子已不再给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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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的机会。她站起身,引着他,走向内室更深处,那垂着素色帐幔的寝榻边。室内光线昏黄,只有窗外透入的、将逝的天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朦胧。


    在他灼热、混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杜娘子忽然抬手,缓缓解开了上衫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分羞涩或迟疑,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外衫顺着她光滑的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里面仅着一件象牙白色的软绸兜衣,料子轻薄,紧束在身上,勒出她清瘦却秾纤合度、起伏有致的肩线与胸脯轮廓。兜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痕如玉的雪脯,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泽。腰肢被兜衣的下缘和未解的裙带收束,细得不盈一握,柔韧如风中之柳,却又仿佛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这具年轻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充满最原始诱惑力的弧度,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女性的美丽。


    然而,她的眼神,却与这极具诱惑力的身体,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她抬眸,看向呆立当场的卢衡。那双眼眸里,没有羞涩,没有情动,甚至没有刻意伪装的挑逗。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一种彻底抽离的漠然,仿佛此刻宽衣解带、展露身体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要么,”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让卢衡如坠冰窟,“今日,就在此处,一场露水姻缘,了断前尘,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要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拿着这告身,放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永世,莫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婚约’二字。”


    “你选。”


    这平静的、给予“选择”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拒绝或斥骂,都更冰冷,更绝情。仿佛在说:你的爱慕,你的奋斗,你的“配得上”,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若你非要一个“了结”,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然后,滚出我的世界。


    卢衡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眶瞬间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所有的理智、期待、小心翼翼维持的世家子风度,在这一刻被她冰冷的“选择”和那具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的胴体,击得粉碎。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而愤怒的低吼,再也无法克制,猛地扑上前,近乎粗暴地一把扯开她兜衣侧边的细小结带,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混乱的力度,胡乱地烙印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侧、精致的锁骨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一只手急切地抚上那截不盈一握的纤腰,又顺着柔韧的腰线,近乎蛮横地向下,撩开她杏子红的长裙裙摆,滚烫的掌心带着薄茧,直接贴上她光裸的、微凉而滑腻的大腿肌肤,然后,带着一种绝望的渴望与不甘,一路向上,笨拙而用力地摸索。


    他气息粗重浑浊,动作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的蛮力,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的占有,来证明什么,抓住什么,填补那巨大的、冰冷空洞的绝望。


    然而,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的杜娘子,却只是微微偏过头,方便他更加肆虐的亲吻,脸上甚至连一丝因亲密接触而该有的红晕都未曾浮起。她的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绘着简单缠枝花纹的屋顶梁木,身体在他激烈的抚弄下,有细微的本能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任人摆布的僵硬。她的灵魂,仿佛已彻底抽离了这具正在承受亲密的身体,飘到了不知名的虚空。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快些了事,尽快结束”的淡漠与不耐。


    这彻底的、冰冷的、仿佛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的“无所谓”,比最激烈的抗拒、最恶毒的怒骂,都更锋利、更残酷地,刺穿了卢衡所有炽热的欲望、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那卑微的期盼。


    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仿佛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自头顶浇下,将他所有的狂热瞬间冻结。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像被烫到一般,崩溃般地向后踉跄退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撞翻了旁边小几上的红漆妆奁。


    “哗啦——!”


    妆奁翻倒,里面各色金箔花钿、胭脂水粉、玉簪珠花泼洒了一地,五颜六色,一片狼藉,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谁心头淋漓而出的、惨不忍睹的血。


    卢衡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甚至已慢条斯理地、开始拢起被他扯开的衣襟,指尖稳定,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她只是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裳。


    那平静到极致的姿态,彻底击垮了他。


    他终于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更难听。不再看她,拾起地上那卷象征着他三个月搏命换来的、如今却像个巨大讽刺的告身,踉踉跄跄地,如同失了魂般,夺门而出,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晚膳时分,公主府水榭。


    精致的菜肴已布好,鎏金烛台上的蜡烛将室内照得温暖明亮。刘皓南细致地剥着新进贡的、金黄饱满的洞庭蜜橘,将剔净了白色橘络的、晶莹多汁的橘瓣,一一放入太平面前的天青釉瓷碟中。他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温情。


    片刻,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平淡:“今日从兵部回府早些,路过西侧偏院,恰撞见卢家二郎从杜娘子处出来,神色……甚是狼狈,失魂落魄,连招呼都未打,便匆匆去了。”


    太平正执着一双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碟中一片炙得恰到好处的鹿脯。闻言,她银箸尖在盛着琥珀色葡萄酒的夜光杯沿轻轻一蘸,就着那一点深红的酒液,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案面上,漫不经心地画着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圈,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无法闭合的涟漪。


    “卢家子?” 她红唇微勾,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哼,“他啊,是错把自个儿豁出命去挣来的那点子功名,当成了能换取一切的‘聘礼’,巴巴地捧到杜三娘跟前,以为从此便能登堂入室,缔结良缘了。” 她抬起眼,看向刘皓南,眼神清亮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世情百态,“他却不知,杜三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攀附高枝,倚仗门第才能存活的丝萝了。不,她如今自己,就是一棵树。”


    她将银箸轻轻搁在银筷枕上,发出“嗒”一声轻响,语气斩钉截铁:


    “阿绍,你看不明白么?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嫁了什么人,攀上了什么高门。而是——自己手里,实实在在地,攥着什么。”


    她的指尖,在案面上那未干的酒渍圈痕上,重重一点:


    “是权力。是本事。是离了任何人,都能活得体面、甚至活得更好的底气。这些东西,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那才最可靠,最实在。指望丈夫?呵……” 她唇边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眼中闪过看透世情的冷光,“今日是良人,明日或许就成了路人,甚至是仇人。那等镜花水月、倚仗他人的日子,岂是聪明人该过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又落回刘皓南脸上,语带讥诮,又似有深意:


    “他卢衡若真有几分胆色,学学那阿史那延陀,放下世家子那点可笑的脸面与‘明媒正娶’的执念,坦坦荡荡,做个知情识趣、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或许,我倒还能高看他一眼。偏偏,他非要那‘名分’,那‘正统’,岂不可笑?”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手中剥橘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下。太平这番关于女性权力与依附的言论,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截然不同,却又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认知。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情人”与“名分”的对比,让他心中那根关于自身“驸马”身份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隔着案几,揽过太平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一提,便让她离开了坐席,轻盈地转了半圈,面对面,跨坐到了自己腿上。这个姿势亲密而充满占有意味,烛火在他骤然靠近的、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其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殿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探寻,“如此说来,臣这驸马都尉,空有从五品虚衔,享公主府荣养,于朝政无甚建树,于殿下……可曾是觉得,实则无用?”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题弄得先是一愣。她坐在他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腿部坚实肌肉的力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和他眼中那抹罕见的、带着不确定的暗色。


    随即,她“噗嗤”一声,竟是毫无征兆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瞬间打破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她整个人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双手抬起,捧住他线条利落的脸颊,指尖调皮地在他微微冒出一丝青色胡茬的下颌和脸颊上轻轻划动,带来微痒的触感。


    “阿绍啊阿绍——” 她拉长了语调,声音又娇又糯,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憨与灵动的媚态,故意凑得更近,用自己挺翘的鼻尖,撒娇般去蹭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你怎会无用?你怎会无用呢?”


    她嘻嘻笑着,仿佛他说了个天大的笑话,手指从他脸颊滑下,顽皮地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


    “只要你这张脸——” 她指尖又点上他形状优美的唇,然后滑到他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在本宫眼前晃着,让本宫看着高兴,瞧着顺心……你便比满长安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子,都‘有用’得多!有用一千倍,一万倍!”


    她全然是一副沉醉情爱、只贪图男色的娇憨公主模样,将那个关于权力、地位、价值归属的危险而敏感的问题,轻巧地、不着痕迹地揉碎在了亲昵的调笑与甜蜜的“嫌弃”里。仿佛在说:你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的“用处”,就是在这里,陪着我,让我开心。


    刘皓南如何不懂她的心思。她是在用这种看似任性荒唐的方式,告诉他不必在意那些虚名浮利,不必为“驸马”身份可能带来的局限而介怀,也是在用一种更柔软的方式,将他保护在她用权势和宠爱构筑的世界里,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心头那点从昔日辽国国师翻云覆雨,到如今盛世长安看似显赫实则需处处谨慎的“闲人”身份对比而生出的、淡淡的慨叹,被她这娇憨的、全心全意的依赖与“肯定”搅散,化作一片温柔的涟漪。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密实地拥入怀中,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下颌轻轻抵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落下一个无声的、珍重的吻。那些关于过往风云、当下处境、未来莫测的思绪,似乎都在这片刻毫无保留的亲昵与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寻到了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安的平衡。


    他未再追问那个关于“有用无用”的问题,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温暖体香与淡淡花露的气息,低声道,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放松与信任:


    “嗯,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