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纥王妃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窗外恰好掠过一阵夜风,吹动檐下某处忘了收回的旧铃,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叮”。


    那声微响仿佛一个句点,为寝殿内某种无声的紧绷暂时画上了休止符。刘皓南低头,看着太平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残留着昏睡前那激烈情绪的痕迹。他凝视片刻,动作极轻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起身披衣,走到窗边。冬夜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入,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庭院中残雪反射的微光,胸中翻腾着对天后的冷意、对太平的心疼,以及一丝对历史惯性的沉重无力。他想起在原本的时空中,那个最终在权力漩涡中面目全非、酷烈更甚其母的太平公主,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他绝不能让这个在他怀中安睡、会哭会怒、眼底曾经清澈的太平,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哪怕这只是一场幻境。


    他就这样在窗边静立到东方既白,直到估摸着太平将醒,才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悄声回到榻上,和衣在她身侧躺下,放缓呼吸。


    ______


    太平是被颈后隐隐的酸痛和脑中一片沉重的空白唤醒的。意识像是沉在冰水下的碎片,缓慢上浮、拼接——母亲冰冷的话语,杜娘子空洞的眼神,晚膳时自己食不下咽的沉默,刘皓南担忧的目光,然后是自己那失控的、近乎自毁的疯狂执念……最后是颈后那一下猝不及防的钝痛,和瞬间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竟然打晕了她。


    这个迟来的认知带着尖锐的羞耻和愤怒,猛地刺穿了她初醒的混沌。她甚至没完全睁开眼,手掌已经带着残余的眩晕和汹涌的情绪挥了出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掌心传来的麻痛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刘皓南其实在她呼吸变化的瞬间就已察觉,完全可以避开。但他没有。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睁开眼,迎上太平初醒时犹带血丝、盛满惊怒与委屈的眸子。那目光里的控诉如此直接,让他心底那点因“首次”对她动用强制手段而产生的不安,反而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静的坦然。他默默承受了这一掌,眼中没有惊愕,只有全然的包容,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太平打完了,看着那迅速红肿起来的痕迹,掌心残留的刺痛和眼前刺目的景象交织,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筏,嗤地漏了气,转而涌上的是更尖锐的懊悔和心疼。她手指微颤地伸过去,指尖冰凉,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声音沙哑:“你……你是死人吗?不知道躲开?!”


    刘皓南抬手,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低沉平稳:“殿下有气,冲臣来。臣受着便是。”


    “谁要冲你出气!”太平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她扭开脸,不去看他脸上的红痕,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是气你!气你误了朝会!你是朝廷命官,岂可因我……因我胡闹就……”


    “殿下无恙,便是此刻最紧要的事。”刘皓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朝中一日无臣,天不会塌。但殿下若有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臣百死莫赎。”


    最后四个字,像带着温度的石头,投入太平酸涩的心湖。她鼻尖一酸,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转回头看他,目光复杂,愤怒、后怕、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清醒。“我……我没事了。”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昨夜……是我糊涂。母后的话,我听见了,也听懂了。”


    她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眼神渐渐凝聚,虽然眼底淤青未散,但那股偏执的狂乱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清醒。“我知道母后要我明白什么。利害,取舍,人心可用,亦可用尽……我都看见了。”她看着刘皓南,慢慢说道,“可那是她的路。她用她的法子,走到了今天。我走不了,也不想完全变成那样。”


    刘皓南心头震动,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眼前的太平,仿佛被一夜的崩溃与昏睡强行剥去了一层保护色,显露出内里更直接、也更脆弱的质地。她开始尝试直面那冰冷的阴影,这成长让他欣慰,更让他心底那沉重的历史预感隐隐作痛。他无法言说,只能沉声道:“无论殿下作何想,走哪条路,臣都在。”


    太平看着他,忽然又伸手,这次是极轻地,用指腹拂过他红肿的脸颊,声音低不可闻:“疼不疼?”


    刘皓南摇摇头,将她另一只手也拢入掌心:“不疼。”


    “傻子。”太平低骂一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半晌,才闷闷道,“下次……我若再犯浑,不许打晕我。你就……你就抱紧我,别松手,让我挣不开就行了。”


    刘皓南心头酸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应道:“好。”


    ______


    数日前,鸿胪寺阶前。


    初雪方霁,鸿胪寺高耸的鸱吻映着冬日惨淡的日光,青石阶上薄霜未消,寒气侵骨。朱衣卫队持戟分立,甲胄森然,鸦雀无声,与月前突厥可汗入朝时百戏喧阗、锦幡如云的盛况相比,此番对回纥部落首领、亦为回纥可汗第三子的移健颉利发的迎宾仪仗,规格明显刻意压低。铜磬三响,清越而单调,更添肃杀。移健颉利发勒马阶前,望着这冷清场面,面色铁青,手中马鞭攥得死紧。


    其夫人阿史那云娜却于此时朗声一笑,声如碎玉,瞬间划破凝滞。她裹着火红赤狐裘,在朔风中翻飞如焰,不待侍从搀扶,利落跃下马背,石榴红翻领胡服下银链蹀躞带铮然作响,腰间短刀与金铃轻撞。额前缀着的绿松石额饰在淡薄日光下流转着神秘光泽,衬得她眉眼深邃如瀚海星夜。她站定,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官员与卫队,忽然以清晰响亮的突厥语对身旁侍女高声道:“都说长安是天下顶富贵风流地,今日一见,连风里都带着椒兰香,可比咱漠北那能硌掉牙的砂土舒坦多了!”


    这话听着是赞叹,细品却带刺。移健颉利发脸色更沉,低喝道:“云娜,慎言!”


    阿史那云娜恍若未闻,甚至朝丈夫丢去一个娇俏的眼神,随即转向迎上前来的鸿胪寺少卿,已换了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笑容灿烂无邪:“有劳少卿迎接。移健与我远道而来,能见天朝风物,甚是欢喜。”姿态磊落,仿佛方才那句带刺的突厥语只是无心快语。


    当夜,太平公主府。


    地龙烧得暖融如春。阿史那云娜卸去狐裘,露出一身银线密绣忍冬纹的靛蓝色窄袖胡装,更显身段玲珑,行动间环佩轻响。窦娘子执一盏温热的蒲桃酒迎上。


    云娜却不接酒,亲昵地凑近,压低声音笑道:“窦姐姐,我兄长阿史那延陀特勤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在我跟前念叨好几回了。说什么从前在草原上,见着心仪的美人就弹着库木孜唱长歌,多少姑娘为他醉倒,如今倒好,栽在窦姐姐手里,连调子都找不着喽!可怜见的。” 她与阿史那延陀虽非同母,但自幼亲近,说起兄长调侃,毫无顾忌。


    窦娘子眉梢微挑,眼中闪过笑意,却不接这茬,只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古拙的青铜镜,镜缘嵌七颗幽暗陨铁,背刻繁复契丹符文。“王妃初来长安,这面‘锁心鉴’据说能窥人心魔,赠与王妃,或可防身。”


    云娜眼中精光一闪,指尖轻触镜面,一股阴冷气息瞬间窜入,她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笑容更盛:“好东西。那我可要替我那傻兄长,多谢窦姐姐‘照看’了。” 她刻意在“照看”二字上咬了重音。


    檀木密室。


    炭火噼啪,映得四壁《诺皋记》图谱上朱砂舞影诡谲扭动。杜娘子引云娜至案前,指尖无意识绞紧衣带,声线发涩:“那日……我佯装中药,那恶徒扑上来,力气骇人,外袍……被他撕了。若非姐妹们早有安排……我怕是……” 她闭眼,肩头微颤。


    云娜没有安慰,锐利目光扫过杜娘子苍白的脸、微颤的身躯、难掩的丰腴曲线,最后停在她绞紧的手上。忽然,她抬手扯开自己前襟!


    烛光下,她心口雪肤上,金线刺绣的九尾狐纹幽光流转,狐眼猩红。“三娘,” 云娜声音低沉直接,“你这一身骨肉,天生是杀人刀,偏学绣花娘子玩虚招?” 指尖倏地划过杜娘子汗湿的锁骨,沿腰肢滑至臀腿,“丰乳为盾,可撞其喉骨;纤腰作弓,可挫其脏腑;长腿化刃——膝顶足踹,何须等蛊虫?偏你由着杂碎近身!”


    她抖出一卷泛黄丝帛,展开是朱砂点穴的经脉图。“媚术至高,是让敌人死在以为得手的刹那。你呀——” 她忽地扯开杜娘子外衫系带,露出象牙色兜衣与腰窝匕首寒光,“丰乳纤腰是刀鞘,长腿玉足是刃锋,偏你任人乱摸!” 指尖点向图中膻中穴,“那夜他扑来,你若腰肢轻摆,假意逢迎,诱他心神俱荡、门户大开——趁他欲念焚身、浑身僵麻一瞬,匕首、毒、膝,哪样不能要命?何须赌到被他抓住?”


    杜娘子冷汗涔涔,眼中恐惧、羞愤、恍然交织,一点火星燃起。


    云娜燃起鎏金香球。青烟缭绕间,图谱上反弹琵琶的伎乐天女怀中琵琶竟似炸开光影,甜香弥漫。“西域媚术重形似,” 云娜冷笑,并指刺向图中乐女心口,碾出皱褶,“可我师父——昔年太极宫苏娘子——说,中原媚术杀人,讲究‘形神俱惑,呼吸皆毒’。需将媚态修到骨子里,一呼一吸皆可引动气血,方能让恶徒在自以为得逞时,悄无声息跪着咽气——而你,或连衣角都不必让他沾湿。”


    她看向杜娘子,目光灼灼:“我师父一身绝艺,流落草原,临终憾事,便是所学无人可传。她让我寻个传人,需有一颗不甘被践踏、懂将恨与惧淬成刀锋的心。三娘,我瞧你很像。”


    杜娘子浑身一震,缓缓松开了绞紧衣带的手,抚过自己冰凉汗湿的锁骨、剧烈心跳的胸口,停在腰间匕首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我……” 她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想学。请王妃教我。”


    云娜笑了,如朝阳驱散阴霾。“好!” 她击掌道,“学艺先炼心,控身先控息。从今日起,我先教你,如何让呼吸听你的话……”


    ______


    此后数日,太平开始尝试“自己的活法”。她借“赏鉴突厥、回纥献舞”名头,频邀阿史那云娜,也给了杜娘子更多露面机会。有时设宴观舞,有时夜游曲江,甚至有一晚,她让西市坊卒“弛禁”片刻,带众女裹貂裘闯进胡商酒肆。


    酒肆内,炙全羊的油气混着泼寒胡戏狂野鼓点、胡姬妖娆舞姿,喧嚣震天。云娜率先下场扭动腰肢,气氛顿时热烈。郑娘子击节而歌,王、韦娘子学舞,太平笑得开怀,腕间新系金铃急响。杜娘子起初静坐角落,在云娜鼓励与太平含笑示意下,终于起身,生涩地随节奏轻摆。火光映红她脸颊,眼底阴翳似被冲淡。


    至第三日平明,公主府门前,刘皓南下朝,遇见眼下青黑、一脸倦容来接妹妹的阿史那延陀。两人对视,皆看到无奈。


    延陀揉眉心苦笑:“薛驸马见谅,我这妹妹,自小就能搅得王庭亲卫队人仰马翻,本以为嫁了人能收敛,谁知来了长安,有太平殿下做伴,更如鱼得水……”


    刘皓南拱手:“延陀特勤客气。王妃性子率真,公主近日开朗许多,是好事。只是……” 他略沉吟,“王妃见识谈吐、眼界手段皆非凡,尤其观人于微、点拨人心之能,令人叹服。可是另有名师指点?”


    阿史那延陀神色微肃,压低声音:“驸马眼力过人。不瞒你说,云娜少时顽劣,曾陷狼谷,幸得一流落草原的汉家女子所救。那女子自称姓苏,原是大唐太极宫内……身份特殊的女官,精通医术毒理,更擅察言观色、引导人心、防身制敌的奇门技艺。苏娘子孑然一身,见云娜胆大心细、根骨悟性佳,便倾囊相授。她常感慨……大唐宫廷媚惑之术,不过是笼中雀的把戏,徒具其形。她教云娜的,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含笑间取性命、掌控局面的真本事。云娜视她如母。苏娘子临终前,唯一憾事便是所学恐将失传,嘱托云娜若遇合适心性之人,可代为点拨,不求复刻其道,但求薪火相传。我看云娜对贵府杜娘子格外留心,怕是觉得她心性质地契合,存了这份心思。”


    刘皓南了然。难怪阿史那云娜明媚如火,却眼光毒辣,一眼看穿杜娘子心结与潜力,教授方式惊世骇俗又直指要害。这既是报师恩寻传人,恐怕也是她身为回纥三王子妃,察觉太平公主府人际微妙,有心结善缘,为部族在长安多开一路。此女绝不简单。


    两人正低语,回廊那头,太平笑着走来。她眼下略有青影,但精神极好,步履轻快,腕间新系赤金细铃清脆作响。见到刘皓南,她眉眼一弯,指尖捻着腰间一枚散发奇异甜香的西域香囊,对他轻轻一晃,眼波流转,似预告一场甜蜜而危险的“试炼”。


    刘皓南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生机与那熟悉的顽劣光芒,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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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因历史阴影而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至少此刻,他的公主正试图从冰冷阴影下挣脱,寻找属于自己的温度与光亮。尽管前路迷雾重重,甚至可能通向已知的悲剧终点,但守护眼前人,是他沉沦此间幻境,唯一能确定的事。


    晚膳时分,公主府内银烛高烧。


    烛光将膳厅映得通明,金丝楠木食案上,鲈鱼脍薄如蝉翼,莲瓣羹热气氤氲,各色小菜精致。然而,坐于案前的刘皓南,手执银箸,动作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迟疑。他仔细审视鱼脍的色泽纹理,倾身嗅了嗅羹汤的热气,连酒盏的釉色,都就着烛光反复端详。


    太平斜倚在锦垫上,单手支颐,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神色间是掩不住的倦怠,眼底还有一丝未散的黯淡。见他如此,她嘴角扯了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却缺乏生气的轻快:“阿绍今晚这是怎么了?验毒验得比大理寺的仵作还仔细。”她眼波懒懒一转,落在他身上,“莫非是怕本宫……跟云娜姐姐学了什么西域手段,要拿你试那‘密宗五式’不成?”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尾音甚至有些飘忽,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早已失去兴致的旧话头。毕竟,自那日从紫宸殿归来,特别是论贡布那案草草了结、杜娘子经历那般可怖一幕后,她心头那点因新奇而起的跃跃欲试,早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得没了踪影。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疲惫的调侃。


    刘皓南耳根微热,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份倦怠与空洞。他放下银箸,目光落在她强打精神却难掩苍白的脸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臣不敢。只是殿下近日劳心劳神,又与回纥王妃往来甚密,塞外香药奇诡,臣是忧心殿下身子,怕有疏失。”


    “疏失?”太平重复了一遍,忽地低笑起来,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她身子微微前倾,石榴裙裾拂过案几,带得碟盏轻响。“蠢阿绍,”她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烛光,却有些涣散,“你莫不是忘了,你这条命,是怎么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当本宫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儿,随便什么香啊药啊,都能往你身上使?”


    刘皓南一怔,心头莫名一紧。


    太平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依旧用那种带着倦意、却又刻意放轻放柔的语调,慢悠悠道:“今年春天,吐蕃人那阴损的‘红尘劫’混着‘相思缠’,是谁连灌了你五日的‘春风度’?又是谁……”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腰间玉带,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忍着剜骨剔肉似的疼,用那逆转气血、险死还生的法子,替你导毒?”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中那点强撑的戏谑褪去,只剩下疲惫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后怕与痛楚。“那‘春风度’是何等虎狼之药,寻常催情之物与之相较,不过儿戏。本宫若真好奇那些旁门左道,何必舍近求远?”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锦垫,捡起银箸,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鱼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低垂,再不见方才刻意调笑的模样。


    刘皓南却僵在原地。


    “春风度”……“逆转气血、险死还生”……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某些被剧烈药性、漫长痛楚和事后虚弱深深掩埋、混乱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冲破迷雾,变得无比清晰——滚烫到焚毁的体温,汗湿纠缠的长发,紧扣到骨节发白的十指,月光下那绷紧如满弓、不断颤栗的脊背线条……还有,记忆深处,那对系在她足踝上、随着动作不断急响、声音却一日比一日微弱的赤金铃铛……


    原来那不是梦。


    那不是药物催生的混乱幻影。


    那是她,以身为炉,以命为引,为他从阎罗手中抢回的一线生机。而他竟一直以为那只是濒死之际荒唐的幻觉,甚至醒来后因着那模糊记忆里的不堪与狂乱,还有过隐约的羞愧与逃避。


    巨大的震惊、后怕,以及排山倒海般的心疼与愧疚,瞬间淹没了他。脸上血色尽褪,又猛地涌回,烧得他耳根脖颈一片滚烫。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原来在他无知无觉、沉沦生死之际,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非人的痛苦与凶险。而自己,竟懵然不知,甚至……


    太平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她此刻心力交瘁,也无暇去细究他的反应。她只是慢吞吞地吃着凉掉的菜肴,眼神放空,不知落在何处。


    晚膳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结束。刘皓南食不知味,满心满脑都是太平方才那番话和她强撑的疲惫。


    夜深入帐,烛火已熄,唯有窗外廊下风灯透进朦胧光影。刘皓南静静躺着,身侧是太平背对他的、似乎已然熟睡的纤细身影。他听着她比往日稍显沉重的呼吸,脑海中翻腾不休。良久,他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干涩沙哑:“殿下……”


    太平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平稳。


    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继续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疼惜:“您既亲身体验过那等凶险痛苦……为何后来……”


    又那么好奇,甚至兴致勃勃。


    黑暗中,太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翻过身来,在昏暗里精准地对上他的视线。她眸子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一片深潭般的疲倦。“蠢问题。”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没什么力气,“那时候,你这根傻木头就要死了,本宫难道看着你死吗?”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有些迟缓,“疼是真的疼,怕也是真的怕……但没工夫想那么多。只想着,你得活着。”


    她收回手,重新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越来越低:“至于现在……什么密宗不密宗的……”她极轻地、几乎像是呓语般呢喃,“没意思了。阿绍,我累了。”


    窗外恰好掠过一阵夜风,吹动檐下某处忘了收回的旧铜铃,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叮”。


    那声响落在刘皓南耳中,却沉重得让他心口发闷。他看着她背对自己的、单薄而疲惫的身影,想起她提及“密宗五式”时那全然失去兴味的语气,想起她晚膳时强打精神的调笑,想起紫宸殿归来后她眼中始终未曾散尽的阴霾……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隔着锦被,虚虚地、克制地环住她的肩膀。


    太平没有动,也没有挣脱,只是那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塌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