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西域幻草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接下来数日,刘皓南深陷兵部弩司的琐务泥潭。库部的故纸堆、驾部的“暂借”、比部无休止的追溯复核、卫尉寺的步步紧逼……桩桩件件,如跗骨之蛆,消磨着他的心神。体力依旧充盈,晨起练气打拳,筋骨强健,可那份深入神魂的倦怠,却非武力可解。每日散值,他都觉得脑中塞满了糨糊,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字迹与数字,只盼着休沐日早些到来。
好容易捱到休沐前一日,下值的铜钲敲响,刘皓南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匆匆离开兵部。然而刚回府,便有侍女悄声来报:“驸马,阿史那特勤已在西厢书房等候。”
阿史那延陀?刘皓南心念微动。此人乃突厥可汗骨咄禄一母同胞的亲弟,曾经的草原战神,如今率部归附,身份极为敏感。在幻境中,这个身份“薛绍”的原主,似乎就与这位特勤交情匪浅,曾于某次狩猎中并肩退狼,意气相投。而刘皓南入阵成为薛绍后,与阿史那延陀接触,亦觉其人性情豪迈直爽,不羁小节,颇有古之侠者风范,两人脾性相投,竟也有一见如故之感,在这虚幻长安中,算得上是难得的知己。他摒退侍女,径直走向西厢书房。
推开门便见阿史那延陀正立在书架前,背对着门,身形依旧挺拔如苍松,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悍烈之气,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背,透露出主人内心的焦躁。他闻声转身,灯火映照下,一张轮廓深邃、极具异域风情的英俊面庞映入眼帘,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却带着明显的窘迫与急切。
“薛兄!”阿史那延陀迎上两步,又顿住,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可算回来了!我……有件棘手事,实在无人可问,只能来扰你清静。”
刘皓南掩上门,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揉了揉刺痛的额角,道:“延陀,你我之间,何须客套。何事如此为难?可是窦娘子……”
“是,事关窦娘。”阿史那延陀坐下,又像被烫到般微微弹起,英俊的脸上浮起一层罕见的红晕,眼神飘忽,“她……身子已有七月,一切都好,我照料得精心。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刘皓南,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直白与恳切,“薛兄,你知我,草原长大,不懂那么多弯绕。我……我实在念她得紧,又恐伤了她们母子。听闻中原道教,有阴阳双修、调和互补的妙法,既能……略慰相思,更能安胎养元,于孕妇大有裨益?薛兄你见识广博,定知其中关窍!还请千万指点愚弟!”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颊绯红,与平日纵马驰骋、谈笑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皓南被琐事磨得发木的脑子,慢了一拍才消化完这番话的核心——请教孕期房中之术。他先是愕然,随即看到好友那窘迫又真诚的眼神,一股荒谬与无奈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入幻境前,身为华山掌教,陈抟老祖亲传,道藏典籍阅过无数,其中自然不乏房中养生、乃至更高深双修法门的论述,虽未亲历,理论却堪称浩瀚。入阵后,那阵灵上官婉儿塞给他一堆驳杂道书,其中亦有不少相关内容。只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此等私密之事,被挚友如此郑重又尴尬地请教。
“延陀,”刘皓南定了定神,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但尽量让语气显得庄重平和,“你爱护窦娘子之心,我明白。只是,道家房中摄生,首重清心寡欲,固本培元。女子孕期,气血聚于胞宫以养胎元,本应静养为上,节欲慎行。你所闻那些……玄妙法门,多流于虚谈,或需特殊根骨、心法配合,且极易失之偏颇,反损根本,寻常人绝不可轻试。”
阿史那延陀眼中的光芒黯了黯,急切道:“难道……就毫无稳妥之法?薛兄,我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只是窦娘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真挚,“她与我在这长安,无名无分,我心中愧怵,恨不能将一切最好的都给她。若能……既能稍解思念,又不伤及她与孩儿,我……”他有些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刘皓南。
刘皓南看着他。阿史那延陀的身份敏感,窦娘子更是已故太子李弘的准未婚妻。李弘早逝,在武后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完美长子,其名分如同明月高悬,岂容他人沾染?窦娘子作为李弘曾经的未婚妻,虽因未正式定名而免于殉葬或出家,但也绝无可能再得正式名分嫁与他人。她出身五姓七望中的窦氏,乃太宗皇帝母族,家世显赫,藏宝无数,心中是否苦闷,外人难知。但阿史那延陀这份小心翼翼、唯恐有失的珍视,却是真切无比的。他们这段情,在长安的阴影下,注定只能如此隐秘而艰难地存续。
“稳妥之道,并非没有,但绝非你所想那些玄奇法门。”刘皓南缓声道,回忆着道藏医籍,“《医心方》有载,妇人孕期,居处宜静,行止宜缓。若欲亲近,须以不扰胎元为第一要义。可侧卧相依,务必轻柔舒缓,如春风拂柳,切忌疾风骤雨,更不可压迫腹脘。此外,”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于平日,以掌心运柔劲,为她轻揉腰背、腿足诸穴,如肾俞、足三里、三阴交,有助缓解孕期腰酸腿肿,亦能通络安神,令其舒适,其效……或许更胜于勉强行房。”
阿史那延陀听得极为认真,眼中重燃希望,连连点头:“侧卧,轻柔,按揉穴位……肾俞、足三里、三阴交……我记下了!多谢薛兄指点!”
刘皓南看他模样,生怕他记错或莽撞行事,起身走到一侧书架。这里有不少上官婉儿当初塞给他的“杂书”,其中确有数卷涉及导引、按摩、基础养生理论的典籍。他仔细挑选了两卷相对平和、着重孕期调理与舒缓按摩的,递给阿史那延陀。
“这两卷,你拿回去细看,只拣其中关于舒缓安神、活络筋骨的章节即可。切记,万不可贪求玄奇,胡乱尝试所谓‘秘法’。窦娘子与胎儿平安,重于一切。若有任何不明,或窦娘子稍有不适,定要即刻寻可靠医者,切莫自行其是。”他郑重叮嘱。
阿史那延陀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书卷,紧紧抱在胸前,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亮了许多,用力点头:“薛兄放心!延陀记下了!定不会乱来!”
送走千恩万谢、步伐都轻快几分的阿史那延陀,刘皓南独坐书房,按了按更加胀痛的额角。这一日,从兵部无休止的琐碎与刁难,到好友这令人啼笑皆非又感其真诚的深夜请教……他只觉心力交瘁,比与高手过招还要疲惫三分。
回到寝殿,太平已沐浴完毕,正披着杏子红绡纱寝衣,斜倚在沉香木榻上,由侍女轻柔地绞着湿发。殿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气。她气色颇佳,眉宇间连日沉郁似被温水洗去,见他进来,便挥手让侍女退下。
刘皓南很自然地接过细棉巾,为她擦拭发梢的水汽。太平慵懒地靠进他怀里,带着沐浴后的清新与暖意。
“今儿窦家妹妹来过了。”太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闲适。
“嗯?”刘皓南手上动作未停。窦娘子比太平年纪稍小,出身陇西窦氏,乃太宗皇帝生母太穆皇后窦氏一族嫡女,身份清贵。她曾是已故太子李弘的准未婚妻,李弘猝逝后,这桩未及定名的婚事自然作罢。武后对早逝的长子李弘怀有极其复杂的情感,视其为完美的白月光,绝不容许曾与儿子名字相连的女子再沾惹他人,故而窦娘子虽青春正好,家藏巨万,在长安却处于一种微妙而沉寂的状态。她与太平交好,是太平少数可称闺蜜的密友。
“气色极好,”太平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人瞧着也丰润了些,倒比孕前更添风致。闲聊时提起,阿史那延陀那莽汉,倒是个有心的。事事照料得周全,紧张得很。窦妹妹言语间……”她轻轻一笑,那笑意有些复杂,“颇有几分自在得意。”
刘皓南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想起方才书房中阿史那延陀那张又是尴尬又是赤诚的英俊脸庞,心下明了,窦娘子心中未必苦闷,她拥有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与出身带来的底气,对与李弘那段无果的过去亦看得通透。阿史那延陀的倾心相待,于她而言,或许是这沉寂岁月中一份意外而珍贵的炽热礼物。他“嗯”了一声,未作多言,只是继续以指尖梳理她柔软微凉的发丝。
待侍女尽退,殿内只余他们二人。刘皓南换了素绢寝衣,斜倚床头,拿起一卷兵书,就着烛光,试图让纷杂的心绪沉静下来。
太平也钻进锦被,在他身边躺下,却未立刻安睡。她侧卧着,目光在刘皓南沉静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宇间流连,又似有若无地瞟向榻脚——那里,半摊着前几日被她翻出的《吐蕃密宗双修图鉴》。休沐日的闲暇,夫君在侧,殿内暖融,白日里窦娘子谈及阿史那延陀时,那眼角眉梢掩不住的、被悉心呵护的满足,以及言语间偶然流露的、对孕期亲密之事的隐晦提及……多种心绪交织,在她心底滋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痒意,混杂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言的、微妙的比较与跃跃欲试。
她悄然伸出玉足,隔着锦被,用足尖极轻地蹭了蹭刘皓南的膝侧。
刘皓南的目光仍凝在书卷上,心神尚沉浸在兵事推演与白日烦扰的余绪中,只当她是无意识的小动作,并未理会。
太平见他毫无反应,心头那点细微的痒意,混着一丝被忽视的娇纵与不甘,轻轻冒了上来。她忽然伸手,抽走他手中的兵书,“啪”一声轻响,掷在了旁边的紫檀小几上。
刘皓南这才抬眼看她,眉梢微扬,带着询问。
太平支起上半身,杏子红绡纱寝衣因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莹润肌肤。她看着刘皓南,凤眸中光影流转,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娇嗔,更有几分被那些香艳图册和闺蜜隐晦的“得意”所勾起的、纯粹的好奇与尝试之心:“薛绍!”
刘皓南放下空空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太平纤指一点榻脚那本摊开的、线条浓艳的图册,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糯,却字字清晰:“密宗那五式,咱们前次才试了两式不到,你便学太医署那群老头子,畏首畏尾了?我可仔细瞧了,《吐蕃艳情录》里那‘骑乘倒莲’的飞天姿,画得比敦煌壁画上的还要飘逸灵动!定然别有妙趣!”
刘皓南的目光扫过那本描绘着夸张体位的《金刚亥母双修图》,又落回太平那双因兴奋好奇而亮晶晶的眸子。他心中那点被庶务和好友尴尬咨询耗尽的心力,以及对她这种因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经历过危险而不谙世事的跃跃欲试,交织成一股深沉的无奈与隐隐的燥意。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脚踝,轻轻一拽。太平低呼一声,跌入他怀中,青丝铺散。
“殿下若真如此向往密宗仪轨,”刘皓南的声音低沉平稳,一只手却已贴上了她后腰灵台穴,温热内力缓缓透入,“臣可运功,护住殿下经脉,以免气血逆冲。”
太平被他扣在怀中,感受到他掌心不容置疑的力度,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道:“你分明推诿——”话音未落,刘皓南掌心内力微震,一股奇异的酥麻酸软瞬间窜过她脊椎。
“呀!”她轻呼挣扎,扯落半边纱幔,“上官婉儿将‘大乐禅定’写得如霓裳羽衣舞曼妙,怎到你口中就成了酷刑?”
刘皓南不再多言,手臂用力,将她凌空翻转,面朝下按在褥间,膝头抵住她腰眼,迫使她身体反弓。
“薛绍!”太平又惊又怒,腰肢被折得生疼。
刘皓南扯过绡纱,蒙住她眼睛。
黑暗中,“刺啦”一声,寝衣撕裂。太平惊惶去扯遮眼布,手腕却被反剪按在枕上,腿根被抵开,以完全受制的姿态趴伏。
“殿下既醉心此道,”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灼热,“不若体会何谓‘完璧’之艰?”
指尖沿她脊背缓缓下移,每过一节脊椎便加重力道。太平痛得仰颈呜咽。当他按到尾椎旧伤附近,强烈的酸麻痛楚让她泪如泉涌。
“放、放开!本宫不试了!”
刘皓南反而俯身更近,低语如刃:“画师只知飞天裙裾如云,却不知‘反弓衔月’需折断三根肋骨——”
他忽地抬掌,向身旁榻柱一击!内力激荡,锦缎应声裂开,响声惊心。
太平骇得浑身僵直。
刘皓南扯落蒙眼纱,看着她惊惶的泪眼,慢条斯理:“方才不过是裂帛之声。若换成骨裂之音,便是密宗某些双修法门欲达‘极乐’时,可能需聆听的‘真相’。”
太平如脱网之鱼滚进锦褥,揉着后腰踹他:“薛绍!你竟敢恫吓本宫!”
刘皓南握住她踢来的足踝,置于膝上,掌心运起温润内力,自涌泉穴开始推拿。
“《黄庭经》有云‘呼吸元气以求仙’。”他指尖行至三阴交穴时刻意放柔,太平猝不及防逸出轻哼。“敦煌飞天画得飘逸,是因画师无需自己折腰;《吐蕃艳情录》写得曼妙,是因文人不必亲身承受反弓倒悬之苦。”他拇指按住太白穴一按,太平身子又软半边。
“殿下若真好奇,”内力推至腰俞穴,“不如先读《医心方》所载‘腰椎错位针刺急救篇’,或比看艳情图录更有裨益。”
待推拿到腰眼附近,太平已软在锦被中。刘皓南取药油为她揉按尾椎,忽道:“臣少年习武时,见师兄强练‘金钟罩’致腰椎塌陷——每逢阴雨,尚需以银针疏通。密宗某些双修秘术所求‘极乐’,所需承受之痛楚风险,恐不止折三根肋骨。”
太平被他揉按得昏昏欲睡。更漏三响时,她迷迷糊糊翻身咬他锁骨:“阿绍……其实那‘狮子卧’式……”
话音未落,黑暗中又闻“刺啦”裂帛声!
太平惊得缩进衾被。
“殿下莫慌,不过是臣又扯了半幅帐纱。”他捻熄烛火,气息拂过她战栗的脊背,“明日臣便去鸿胪寺借《西域医典》——专载女子因双修卧床半载的病例。”
太平骇得抓他衣襟,却闻头顶传来低笑:“画师笔下飞天折腰是美,真人折腰便需《千金要方》三页正骨术——殿下可还想试‘骑乘倒莲’?”
窗外月光漫进,照见榻边撕裂的杏红绡纱,如残蝶落于《吐蕃艳情录》“刚柔互济”的朱批上,随夜风与呼吸微颤,似春溪融冰,潺潺渗入漫漫长夜。
太平自那日被刘皓南以“反弓衔月”式警诫后,赌气将晚膳减为半碗清粥,每日晨起必就着《吐蕃密宗图》摆弄身姿——时而反手背后交扣如莲台倒坐,时而单腿独立另足勾颈似鹤唳寒潭。不过七八日,杏子红寝衣的腰腹处已见细微松泛,锁骨在烛光下投出浅浅阴影。
刘皓南这日下值,见她正仰卧于波斯毯上,双足高抬抵着床柱,腰臀悬空寸余,颤巍巍维持着极耗气力的“倒悬金钟”式,忍不住单膝蹲下扶住她腰侧:“殿下近日茶饭懒进,可是脾胃不适?”
太平气息不稳地落下腰肢,汗珠顺着颈侧滑入微敞的衣领:“阿绍前日不是说本宫腰骨不够软韧,受不住密宗仪轨么?”她指尖点点摊开的图谱,“这‘西域柔体术’专开筋骨,配这清简饮食,不出一月定能……”话未说完忽地眼前发黑,被他拦腰揽入怀中。
是夜刘皓南沐罢归来,见太平已倚在床头翻阅《西域阴阳双合》寝衣下摆卷至膝上,露出因连日苦练而紧绷的小腿线条。他抽走书卷,就着烛光细看其中“双鲤衔珠”式的注解图——绘的是男女相向叠坐,女子双腿盘于男子腰后,二人手臂交缠如藤蔓共生。
“殿下既已练了数日柔术,”他忽然将她转抱至身上,引她双腿环住自己腰际,恰成图谱所示起手式,“不若试试这真正不伤身的双修法?”
太平惊呼着扶住他肩膀,只觉一股温润内力自贴合处渗入丹田,如春溪化冻般漫向四肢百骸。他掌心贴着她后心缓缓推揉,另一手扶稳她腰肢,二人随呼吸渐次加深缠缚——她脊背弓出流畅弧度,胸口与他相贴处传来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谁的颤栗没入谁的血脉。
正当酥麻感攀至尾椎,太平忽觉小腹虚空嗡鸣,眼前骤然漫起金星。刘皓南察觉她身子发软,急忙托住后腰撤去内力,却见她已面色苍白地伏在肩头喘息。
“是臣心急了。”他忙取来温水喂她饮下,掌心抚过她汗湿的脊线,“殿下这腰肢本就纤秾合度,”指尖掠过肋骨下缘新现的微凹,“这里再瘦半分便显嶙峋了。”顺着腰窝抚向紧实的臀腿曲线,“这双腿骑马射柳时何等飒沓,何须与飞天伎乐较劲?”最后掌心温存覆上她心口,“这里……更是增一分则腴,减一分则薄,恰是掌中软玉最合宜的模样。”
太平虚软地咬他肩膀:“花言巧语……前几日分明嫌我……”
“臣嫌的是密宗那些摧折筋骨的霸道功法,”他以寝衣裹住她微凉的身子,指腹仍流连在她腰间软肉上轻揉,“可不是殿下这身冰肌玉骨。你便是如今的模样,臣已觉看不够也爱不够了。”感觉到她身体渐渐回暖,他低叹:“柔术可练,但若再日食三盏清粥,莫说‘双鲤衔珠’,便是‘并蒂莲开’也难成了。”
窗外更鼓声里,太平蜷在他怀中朦胧“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衣襟。她虽未应允,然则次日晨起时,妆台上那碟醋渍黄瓜旁,悄然多出一盏温着的牛乳酥酪。
数日后,吐蕃使团抵京。与之前突厥使团入城时,长安百姓夹道欢呼、争睹草原战神阿史那延陀等贵酋英俊风采的热烈景象截然不同,此番吐蕃使团带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异样感。
那日天色灰蒙,朔风凛冽。三百吐蕃精骑披挂玄色铁甲,宛若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默地碾过朱雀大街的薄霜。牦牛尾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暗红的底色如同凝结的血块。马蹄声整齐划一,沉重而冰冷,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踏得两旁商铺的招牌微微发颤。胡商们早早收了摊,躲进门内,从缝隙中窥视,脸上不见好奇,只有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排斥。这支队伍,连同其散发出的气息,与繁华开放、兼容并包的长安,格格不入。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央缓步而行的八位上师。他们身披绛红色喇嘛袍,那红色浓稠得近乎发黑,颈间悬挂的并非寻常念珠,而是白森森、形状各异的人骨制品,在灰暗天光下泛着惨淡的光泽。为首的上师面容枯槁,手持一柄鎏金转经筒,缓缓转动,其瞳仁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如同熄灭已久的死灰。他们步履极慢,几乎无声,然而所过之处,围观人群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寒意自脚底升起。有人低声对同伴耳语,声音发颤:“快别看那些喇嘛的眼睛……邪性得很,像能把人的魂儿勾走、碾碎似的……”
使团行至巍峨的含元殿前,鸿胪寺官员依礼唱喏,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单薄。贡品陈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十二名面蒙轻纱、身姿婀娜的吐蕃贡女。她们身着色彩浓艳的石榴裙,裙裾上以细密金线缀满了西域琉璃与各色宝石,行动间流光溢彩,恍若将整条星河披在了身上,腕间、足踝的金铃随着轻盈的步伐发出细碎清响。然而,这份华丽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异。
代表吐蕃赞普前来觐见的正使,是噶尔·论布贡,大相禄东赞最为宠爱、也最为年轻的孙子。他出列上前,步伐沉稳,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吐蕃贵族服饰,以深紫锦缎为底,镶以玄狐毛边,华贵非常。论布贡的容貌无疑是极为出色的,高鼻深目,皮肤是高原贵族特有的、经过细心保养的浅麦色,嘴唇的线条清晰而优美。他年轻,英俊,具备一种混合了野性与贵气的异域风采。然而,当他抬眼望向御阶之上,尤其是目光不经意扫过殿侧侍立的宫娥女官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的,并非对天朝上国的敬畏或欣赏,而是一种极其锐利、冰冷,仿佛在评估猎物价值与弱点的光芒,虽然只是一瞬即逝,却足以让敏感者心生寒意。他手中捧着一只造型古朴的金匣,匣身錾刻着连绵的雪山与奇异的密宗符号。
“外臣论布贡,奉吾赞誉之命,敬献吐蕃圣地所出之灵药于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 论布贡的声音清朗,却带着高原寒风般的穿透力,他指尖缓缓抚过金匣表面的雪山纹路,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诡秘,“此药采自雪山之巅,受历代上师加持,于缓解头疾、滋养圣体或有奇效,特此进献,聊表我吐蕃对大唐的恭敬之心。”
垂帘之后,武则天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御座之上,一直显得有些疲惫的皇帝李治,在听到“灵药”二字时,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目光低垂,落在了御案一角静静摆放着的一枚玉佩上——那是先帝太宗皇帝的遗物。贞观末年,那位叱咤风云的天可汗,正是因服食了天竺方士所献的“延年丹药”而致沉疴难起,最终……殿中气氛,因这小小的金匣,骤然凝滞了几分,表面的客气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极度警惕与猜忌。
夜宴设在麟德殿,灯火通明,丝竹盈耳,却驱不散白日里带来的那股阴冷余韵。酒过三巡,吐蕃贡女献舞。
十二名贡女赤足步入殿中,腕间、足踝的金铃随着她们奇异的步伐叮咚作响,与急促的胡琵琶声交织。她们的舞姿极美,也极妖异。腰肢柔韧得不可思议,反折弯扭的角度远超寻常舞姬所能,如同新月倒悬,又似灵蛇蜕皮,充满了一种非人的、近乎亵渎常态的柔韧。臂钏与金饰在急速旋转中猛烈相击,竟迸出细碎的火星,照亮她们蒙着轻纱、看不真切的脸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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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女子于急速旋转中骤然静止,双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后弯折,做出了“反弹琵琶”的绝技,轻纱因这剧烈的动作滑落至肘弯,裸露出大片光洁的脊背。而就在那脊背正中,赫然刺着一幅青黑色的、怒目圆睁的密宗金刚像,线条狞厉,栩栩如生,尤其那双瞳仁,仿佛正冷冷地凝视着殿中众人。朝臣们举杯的手僵在了半空,吸气声此起彼伏。狄仁杰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他敏锐地注意到,那金刚像的瞳仁纹样,竟与白日里那位手持转经筒的上师颈间人骨念珠上的雕刻,如出一辙。
舞至最酣畅处,贡女们的动作愈发狂放诡谲。她们忽地围成一圈,腰肢、颈项、手臂扭动出种种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口中吟唱的歌声也变得高亢而诡异,夹杂着晦涩的梵语音节和充满原始力量的吐蕃巫咒。座中一些年轻官员面露痴迷之色,老臣武承嗣更是看得目眩神迷,伸手前探,险些打翻了面前的酒盏。而一直静坐观舞、神色平静的刘皓南,却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妖娆舞动的贡女身上,而是越过她们,落在了殿侧那群静坐如磐石的上师处。他清楚地看到,为首那名灰瞳上师垂在袖中的枯瘦手指,正在飞快地、以一种特殊的韵律结着复杂的手印——那是密宗中极富攻击性与操控性的“降魔印”。而随着他手印的变幻,场中狂舞的贡女们,眼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非人的诡异金芒,虽然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刘皓南的感知。
殿中暖融,酒香馥郁,但这来自雪域高原的舞蹈与凝视,却让一股寒意,悄然渗入了大唐帝国的心脏。
宴散第三日,天降薄雪。大理寺丞狄仁杰披着一身寒气,未等通传,便疾步闯入公主府前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他甚至来不及寒暄,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刘皓南面前的案几上霍然抖开。
正是大理寺的验尸格目,墨迹犹新。五幅用炭笔勾勒的女子尸身素描赫然呈现,笔触冷静到近乎残酷。画中女子形态扭曲,最触目惊心处在于脊骨——并非断裂一处,而是节节脱臼、错位,仿佛被巨力一寸寸拧断的麻绳。关节处大片深紫色淤痕,并非寻常尸斑,边缘诡异地向外绽开细密纹路,状如西域传来的曼陀罗花,妖异而狰狞。而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五名死者面容皆保持着一种凝固的诡异表情:唇角以相同的弧度向上弯起,双眼微眯,并非痛苦,反而像沉浸在某种极致的欢愉幻梦中,正“窥见”了不可思议的极乐世界。
“五名死者,皆是宫中低阶女官及罪没入宫的官女子,分属不同宫局,三日内陆续暴毙于不同僻静处。”狄仁杰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关节点有深紫色淤痕,骨缝参差,确系被巨力强行扭曲、反复折压至脱臼碎裂。但诡异之处在于……”他自随身木匣中取出一支以素帛包裹的银针,展示给刘皓南看,针尖沾着少许焦黑的碎屑,“下官以银针探入其中一具尸身鼻腔深处,带出此物。经比对,其气味与西市鬼市暗地流通的‘极乐散’药渣同源,皆有甜腻异香,只是更为精纯浓烈。更紧要的是,”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下官详验尸身,发现所有死者生前皆曾遭暴力侵犯,伤痕特异,与某些……传闻中密宗双修图谱所载的奇异姿态,在施力与受创部位上,颇有吻合之处。”
他向前一步,语气沉痛而锐利:“薛都尉,若狄某没记错,去岁吐蕃屡犯剑南,朝廷议策时,是你向陛下献计,建议在剑南道与吐蕃接壤的边境州县,广种几种特殊幻草。此物于我军无害,却能扰乱吐蕃牲畜,更可高价售予吐蕃贵族,诱使其领地(尤指大相禄东赞封地)大量种植,以耗其财力,乱其根本。此计当时确有奇效,禄东赞封地确因此物利润而大肆推广种植。然如今……”他指着那点焦黑草屑,“这当初用于谋敌的幻草,其提炼之精华,竟成了戕害我大唐宫女子、炮制如此骇人听闻邪术的催命符!”
刘皓南瞳孔微缩,伸手捻起狄仁杰银针上一点焦黑草屑,置于鼻端轻嗅。一股甜腻到发闷、隐隐带着辛辣的异香钻入鼻腔,与他记忆中《西域医典》所载的“迦楼罗草”(即所谓幻草)气味吻合。典籍有云:此草焚烧之烟,或提炼之精粹,初闻可令人亢奋忘忧,痛感迟钝,飘飘欲仙;然久用或过量,则侵蚀神智,更会软化骨质,尤以脊柱为甚,称之为“幻草蚀骨”之症。他脑中飞速回闪过麟德殿夜宴上,那些吐蕃贡女狂舞时,腰肢、颈项反折出的种种超越常理的诡异角度,那股非人的柔韧……冷汗,瞬间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
难道……那些看似妖娆狂放的舞姿,实则是身体长期受“幻草”侵蚀、骨质已发生微妙变化的征兆?而密宗某些极端双修术中所记载的、诸如“反弓衔月”、“金蛇缠身”等需将肢体扭曲到极致的、近乎酷刑的仪轨,若辅以此草提炼的强烈迷幻之物,令承受者精神癫狂、痛感全无、骨质酥软,是否就能在女子濒临崩溃甚至死亡的边缘,强行达成那些姿态,并制造出那种唇角凝固的、诡异的“极乐”幻象?
“不仅如此,”狄仁杰的声音将他从惊悚的联想中拉回,只见这位大理寺丞翻动验尸格目,指向另一处细节素描,“五名死者额间正中,皆有用特殊溶剂擦拭过的淡红色痕迹,残余朱砂质地,与密宗灌顶受戒时所点的‘眉心轮’印记位置、材质相符。且……”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死者衣袖遮掩下的手腕、脚踝,皆有深度不一的环形瘀伤,系被坚韧细绳反复捆缚、挣扎所致。结合尸身骨断筋折之状与生前受侵犯痕迹,几乎可以断定,凶手,必是精通密宗仪轨之人,假借双修、灌顶之名,行采补戕害之实!薛都尉,”他目光灼灼,带着审视,“下官听闻,都尉对西域乃至密宗诸多‘秘法’仪轨,颇有涉猎?”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狄仁杰定是听闻了之前太平公主痴迷吐蕃“艳画”、自己曾加以“劝导”的风声,故而找上门来。他面色沉凝,缓缓道:“略知皮毛,多涉养生导引之理,然此类邪术,闻所未闻。狄寺丞,那八位吐蕃上师,自入鸿胪寺后,可曾离开?那些贡女,居于何处?”
狄仁杰摇头:“鸿胪寺回报,八人深居简出,除入宫赴宴,未曾踏出院门半步。吐蕃贡女入宫后,皆居于宫内西北隅专辟的‘蕃芳院’,由内侍省与卫尉寺共同看守,不得随意出入。但……”他冷笑,“宫禁虽严,鸿胪寺的围墙,乃至蕃芳院的规矩,未必拦得住有心人传递消息、药物,甚至……某些指令。”
事态严重,远超宫闱秘闻,直指外邦使团,且与刘皓南当年所献之策、以及如今可能被利用的幻草密切相关。二人不再多言,即刻更衣,赶在宫门下钥前,求见皇帝。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铁。丹墀之上,李治面色比平日更为苍白,倚在御座中,目光沉冷,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武后则站在御案旁,御案上赫然摆放着那只吐蕃进献的鎏金药匣。她并未把玩,只是冷眼看着。
听完狄仁杰简洁而清晰的禀报,尤其是听到“幻草”、“密宗双修”、“官女子惨死”等字眼时,李治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武后则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药匣上,忽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吐蕃所献‘灵药’,太医署已初步验过。”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其主要成分,正是剑南道所产、后又经吐蕃之手提炼精纯的幻草精华,熬制成膏。太医令言,此物于缓解头风剧痛,确有片刻奇效,然性极酷烈,久服必致人癫狂成瘾,形销骨立,终至脏腑衰竭而亡。与当年天竺妖僧所献金丹,异曲同工。”
李治猛地将手中玉佩拍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好一个雪山灵药!好一个历代上师加持!禄东赞……论布贡……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武后不再多言,衣袖一挥。一名内侍上前,在帝后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取过一柄小金锤,对准那鎏金药匣的侧壁某处装饰性的雪山纹路,用力敲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看似浑然一体的匣壁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极其隐蔽的夹层。内侍颤抖着手,用银镊小心翼翼地从夹层中,夹出数张折叠整齐、薄如蝉翼的绢帛。
绢帛展开,只见上面以极其细腻的朱砂混合金粉、乃至一些暗褐色的可疑颜料,绘制着一幅幅人体以各种匪夷所思角度纠缠、弯折、叠压的图形。线条妖异狞厉,姿态远超常人想象极限,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吐蕃文字与奇异的密宗符号,图形中人体关节扭曲处,甚至以特殊颜料标注出运力法门与预期效果……赫然是更为详尽、也更为邪异恐怖的双修秘术,或者说,是披着双修外衣的虐杀图谱!那些朱砂绘制的肢体,盘绕扭曲,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竟隐隐泛着诡异的光泽,如同一条条剧毒蜈蚣在蠕动,望之令人头皮发麻,心生强烈厌恶与寒意。
“前车之鉴,血泪未干!朕的宫里,竟又出了此等包藏祸心、污秽不堪之物!”李治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冰冷与决绝,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垂首的刘皓南与狄仁杰,最终钉在刘皓南身上:
“薛绍。”
“臣在。”
“幻草之祸,始于你当年之策,虽为御边,然其弊已现,流毒宫闱,戕害人命,朕,容它不得!”李治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会同狄仁杰,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何职、何邦,一经查实,立拿严办!此外,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剑南道所有种植此幻草的田亩,无论官私,给朕悉数焚毁,一株不留!所有已采收、库存之幻草及制品,全部追缴销毁!朕要大唐疆土之内,永绝此患,片叶不存,一丝一毫,亦不得再流入!”
“臣,遵旨!”刘皓南与狄仁杰同时躬身领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退出紫宸殿时,夜色已浓,细雪纷飞。殿外汉白玉广场上空旷寂寥,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远处宫墙之外,依稀传来几声模糊的、属于异域腔调的女子嬉笑,很快又被风声吞没。一枚被寒风从不知何处卷来的、边缘锋锐的冰凌,斜斜撞在紫宸殿高大的朱红门柱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冰碴四溅,在宫灯映照下,折射出冰冷诡异的光泽,竟与那验尸格目中,死者唇角凝固的、上扬的诡异弧度,有着几分惊心的相似。
刘皓南站在殿前高阶之上,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目光如电,穿透沉沉夜色,望向鸿胪寺馆舍的大致方向。虽然相隔遥远,殿宇重重,根本无法目视,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馆舍深处,有数道冰冷、死寂、非人的目光,也正穿透黑暗,回望这帝国的权力中心。风雪更急,寒意彻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