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帝王的平衡之道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初冬十月末的长安,晨光熹微中已带着透骨的寒意。紫宸殿内,虽燃着足够的炭盆,但空旷的殿宇依旧让身着厚重朝服的百官感到几分清冷。众人按品阶跪坐于茵褥之上,屏息凝神。御座之上,高宗李治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裹着厚厚的貂裘,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带着惯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珠帘之后,武后的身影凝定如渊,无声却蕴含着莫大威压。
朝议伊始,户部尚书崔知温便微微直身,手持玉笏,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启奏陛下、天后,今有阿史那延陀部三千余帐归附,请求内迁安置于胜、夏二州之间。此乃彰我天朝仁德、怀柔远人之盛事,然安置之事千头万绪,亟需登记造册,划分草场,分发粮种、过冬粮秣及搭建毡房之资。户部眼下人手、钱粮皆捉襟见肘,尤其是通晓胡语、熟知边地情形的干吏。恳请陛下、天后旨意,着吏部速调拨干员,并请旨拨付专款,以应燃眉之急,迟恐生变,或致归化部众冻馁,有损天朝威信。”
他话音刚落,跪坐于前列的吏部尚书卢承庆便皱紧了眉头,手中象牙笏下意识地轻点面前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沉声道:“崔尚书所言,老夫岂能不知?然则,年关将近,各处考课、铨选在即,吏部案牍堆积如山。去岁以来,斜封官日增,多有安置,已占去不少实缺。今岁秋闱所取士子尚在观政,候选之人本就不多,其中愿往草原苦寒之地者,更是寥寥。老夫便是想调拨,也实是难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语气激动,手中的笏板几乎要戳到旁边工部尚书阎立本的茵褥边缘。
“卢尚书且慢诉苦!” 工部尚书阎立本立刻侧身,手中木笏一抬,似要格开,声音带着惯有的耿直与急切,“安置归化部落固是要务,然则冬日渐深,黄河几处险段凌汛堪忧,去岁已有薄弱之处,今冬若不提前加固防护,一旦冰融汛至,恐有溃决之患!工部预算早已见底,亟待户部拨付钱粮物料,征发役夫。此乃关乎沿岸万千黎庶身家性命之大事,刻不容缓!崔尚书,户部今年冬防护河的款项,到底何时能到位?” 他的笏板直指崔知温,眉头紧锁。
兵部尚书李敬玄亦调整了一下跪姿,他身形魁伟,即便跪坐也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陛下,天后,陇右、河西诸军镇呈报,去岁冬衣多有损旧,今岁严寒将至,戍边将士急需更换厚实冬衣、补充取暖薪炭及防冻疮膏药。兵部已行文催请多次,然国库调拨迟迟未至,将士饥寒,恐伤国本,动摇边防。还请陛下、天后明示,这批越冬物资何时能够启运?” 他的目光也沉沉落在崔知温身上。
礼部尚书武承嗣此时不紧不慢地微微前倾身体,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陛下,天后,吐蕃赞普所遣使团,携大论伦钦陵亲笔国书,已近陇右,不日将抵长安。” 他刻意顿了顿,让“吐蕃”二字在殿中清晰回响,才继续道,“此番所携‘贡品’中,金银器皿、玉石珍玩、上等皮毛药材颇丰,据报价值不菲。” 他眼角余光似乎瞥了一下珠帘方向,语气转为一种表面上的郑重其事,“然则,接待此等外藩使团,关乎天朝体面,馆驿布置、宴飨规格、仪典规制乃至相应赏赐,皆需依礼而行,所费亦是巨万。礼部年例预算皆已核定,此番额外开支甚大,还需户部鼎力支持,方不致在蕃使面前,堕了我大唐的威仪气度。” 他巧妙地将“贡品价值”与“维持天朝体面所需花费”挂钩,既暗示了潜在收益(至少是面子上的),又强调了眼前要钱的必要性。
一时间,几位紫袍、绯袍的尚书,虽未离席,但各自在茵褥上或侧身,或前倾,手中代表身份和奏事权的笏板或虚点,或轻挥,声音渐高,争辩不休。崔知温被围在中间,满面通红,手中玉笏连连摆动,几乎要与阎立本的木笏碰到一起:“诸位!诸位同僚!非是崔某推诿!去岁关中欠收,河东亦有灾情,国库本就空虚。各地租赋未齐,而用度日增,崔某便是拆东补西,亦难周全!吏部要人,工部要钱,兵部要物,礼部也要钱……这、这如何使得!” 他声音发急,笏板无意间扫到旁边李敬玄的袍袖,李敬玄眉头微蹙,却未言语,只是目光更沉。
端坐御座的李治以手扶额,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诸部争饷,年年如此,然今年吐蕃使团将至,边境局势微妙,朝廷虽持强硬姿态,但眼下仍需以怀柔□□为先,礼部这笔面子钱确难削减;边防紧要,兵部所请亦难驳回;河防关乎民生,工部之言在理;安置归化部落乃彰显国威,户部、吏部各有难处……这重重矛盾,让他本就时常晕眩的头更痛了几分。珠帘后的武后,依旧静默,身影在帘后凝定如山。
就在这纷乱之际,御史台队列中,御史大夫崔俨挺直脊背,手持象牙笏,声音清越而冷峻,瞬间压过了几位尚书的争执:
“臣,御史大夫崔俨,有本启奏!”
殿内为之一静。几位尚书也暂息议论,调整跪姿,目光投向崔俨。刘皓南跪在兵部官员队列靠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微微一紧。他能清晰感觉到侧前方不远处,一道混合着强烈怨毒与屈辱的视线,正如芒在背——那是武三思。武三思今日果然在朝,并未告假。他头上不甚明显地缠着细帛,脸色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显得有些青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跪坐在夏官侍郎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被太平公主提剑追砍,哪怕对方是金枝玉叶,在这文武济济的朝堂上,也是奇耻大辱。他不能告假,那等于承认自己被打得无法上朝,只能硬撑出席,而这硬撑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公开的煎熬。
崔俨目不斜视,朗声道:“臣弹劾太平公主,昨日擅闯夏官侍郎武三思府邸,纵容亲卫毁坏门户,更持械追逐朝廷命官,致使武侍郎受创,有失皇家体统,闺门不肃,骄纵枉法!此风断不可长,请陛下、天后明察严惩,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他稍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刘皓南:“臣同劾驸马都尉、兵部弩司主事薛绍,身为公主之夫,不能以礼规劝,导公主以德,致使公主行此狂悖之事,有亏臣子之道,亦当问责!”
李治眉头蹙起,看向刘皓南:“薛绍,崔御史所劾,你有何话说?”
刘皓南深深俯首,声音平稳恭顺:“臣薛绍,领罪。公主殿下昨日确因与武侍郎有些许误会,一时激愤,行为失当。臣身为驸马,未能及时劝阻,致使公主殿下失仪于臣工府邸,惊扰武侍郎,确是臣失职,未尽劝谏之责。臣甘领陛下、天后责罚。” 他先干脆认罪,旋即语气转为谨慎无奈:“然则,昨日之事,起因乃是武侍郎体恤公主府中寂寥,特选送伶人若干入府。公主殿下偶见之,或因其中伶人形容不谨,言语失当,故而触怒。公主殿下性如烈火,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有损体统之事。此事,武侍郎或有……体察不周、进献不谨之嫌。公主殿下虽有不当,亦是事出有因,激于义愤。臣惶恐,仅陈事实,伏请陛下、天后圣裁。”
珠帘后,寂静无声,却似有冷意渗出。
武三思此时身体明显绷紧,他猛地直起身(跪坐姿态下的挺直),因动作牵动额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脸上掠过痛楚与更深重的屈辱。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俯首道:“陛下,天后,臣……领罪。臣本欲为公主殿下分忧解闷,不意所托非人,择选不谨,致有伶人举止失当,冲撞公主,引发事端。臣……臣办事不力,愿领责罚。” 他声音艰涩,说到“所托非人”、“择选不谨”时,那股压抑的憋闷与怨气几乎要冲破恭敬的表象。他不能提天后,甚至不能多辩,只能认下这“不谨”之罪。言毕垂首,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剐过刘皓南。
李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武三思那点龌龊心思,更明白这背后或有武后敲打的意味。但太平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此事武三思确有授人以柄之处。况且,吐蕃使团将至,朝廷虽不示弱,但眼下确需维持表面平稳,内部不宜再生大波澜,尤其不宜过度刺激后族。念及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与决断:
“太平性子急,朕是知道的。武三思献伶,本为娱亲,然则选取不谨,以致触怒公主,引发事端,亦有不当。崔御史所劾,公主擅闯官邸,毁物惊官,确属失仪。薛绍身为驸马,规劝不力,难辞其咎。”
“着,太平公主赔偿武三思府邸门户损毁之物,按价加倍赔付,以示惩戒。驸马都尉薛绍,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夏官侍郎武三思,献伶不谨,举止失当,罚俸一年,于府中禁足思过半年。至于那些伶人,” 李治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不谨,留着徒生事端。着内侍省即刻清查,全部遣返原籍,永不得再入两京。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议。”
裁决已下,公主破财,驸马小惩,武三思罚得更重且被禁足,最关键的是,那些引发事端的“祸根”被彻底清除。崔俨虽觉对公主惩戒太轻,但见武三思亦受罚,且伶人尽逐,陛下明显不欲深究,只得俯首:“陛下圣裁。”
刘皓南亦深深一揖:“臣,领旨谢恩。” 面色平静,心中了然。禁足半年的武三思,怨毒只会更深。而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也让他知道,自己这个驸马,从此更难安宁。
散朝后,百官默然鱼贯而出。刘皓南能感受到那些交织着审视、同情、冷漠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经过武三思身边时,对方正被两名同僚虚扶着起身,额角的细帛在殿外透入的天光下格外刺目。武三思并未看他,侧脸线条僵硬,与同僚低声说话时,那压抑的怒气与羞愤几乎要化为实质。
回到兵部衙门,踏入弩司那间狭小却堆满卷宗的廨房,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往日的同僚变得疏离而客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很快,各种琐碎繁难、却又让人挑不出大错的事务,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库部那边转来一批积压数年、字迹模糊甚至虫蛀鼠啮的旧档,要求弩司“协查厘清”前隋大业年间某批制式弩机的“最终流向与损耗情况”,美其名曰“梳理军备沿革”。这些故纸堆杂乱无章,年代久远,相关人员早已不知所踪,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却要求弩司主事“详加考订,出具确凿文书”。
紧接着,驾部司那边来了个主事,客气而坚决地表示,因临近冬月,各处驿传运输压力大增,原定拨给弩司前往长安附近武库点校弩械的马车“暂被征用”,请弩司“自行设法解决交通”,或“暂缓核查”。点校军械是弩司职责,无车无马,难道让他徒步背着弩机去校验?
这还没完,比部(掌审计)的一个令史送来厚厚一叠账目,要求弩司重新核算去岁采购弩弦、箭羽、保养油脂等物料的每一笔开支,细到每根弦的产地、每片翎毛的品类、每罐油脂的成色与市价对比,并要求附上所有原始凭据和经手人画押,限期五日。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用浩如烟海的琐碎账目来消耗他的精力。
更有甚者,卫尉寺那边行文过来,说宫中侍卫调换了一批弩,需要弩司派人去核对新弩的编号、力度、机括灵敏度,并逐一记录在案。这本是下面吏员的事,却指名要主事亲自到场“以示重视”。而地点分散在宫城各处门禁,需逐一叩检,耗时费力。
刘皓南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之间,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琐碎的数字、无穷尽的核对要求,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烦躁涌上心头。他,耶律皓南,昔年纵然是从布衣之身被辽帝破格拔擢,但甫一国师,便参赞机要,谋划军国,运筹帷幄,何曾亲自料理过这等鸡毛蒜皮、却又无穷无尽的琐碎庶务?即便是后来隐姓埋名,在宋境做个小小算师,也多是凭才智机变应对,何曾如此刻这般,被这些故意为之的、细密如网的“规矩”和“程序”捆绑得寸步难行?
每一份需要“详加考订”的旧档,都需要他翻阅大量关联文书,小心翼翼不落把柄;每一笔被要求重新核算的账目,都需要他核对原始单据,与市价比对,与经手吏员反复确认;每一次被要求“亲自到场”的核对,都意味着在偌大宫城中奔走,应对各处门卫的盘查,记录那些枯燥的数据……
他耐着性子,提起笔,蘸了墨,开始逐条批阅。面对故纸堆,他批复“年代久远,文牍散佚,相关情由已难确考,拟据现存残档推断大略,详情待后续如有发现再行补录”,既承认困难,又留有余地。面对马车被征用,他行文兵部考功司,言明点校弩械乃定时定例,关乎军备,请求协调或明确延期,一切按章程办事。面对繁琐账目,他分派给手下老吏,令其先做初步核算,自己再做复核,同时行文比部,询问核算标准与范围是否可酌情简化以提高效率。面对宫中核弩,他安排两名熟悉业务的吏员持自己签押的公文前去,言明主事另有紧急部务,授权其代为核验,结果回报即可。
他应对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甚至堪称老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日复一日陷在无边无际的琐碎事务、陈年旧账、推诿扯皮中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的心神。这不同于战场杀伐的明刀明枪,也不同于朝堂博弈的惊心动魄,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疲惫,是曾经翱翔九天的鹰隼被捆住翅膀,按在泥泞中数稻谷的憋闷与无力。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武三思虽被禁足,但其经营的关系网和武家的影响力已然发动。而他,这个因驸马身份而被置于风口浪尖的兵部弩司主事,已正式成为某些人眼中需要“打磨”、“教训”的对象。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战场,而在这些看似无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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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却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的琐事之中。他必须忍耐,必须谨慎,必须在这令人窒息的繁琐中,保持清醒,等待时机。至少,与太平之间那层坚冰已融,这或许是这晦暗困境中,唯一的暖意与支撑。然而,这琐务的泥潭,究竟还要陷多久?
宵禁的鼓声在坊墙外沉沉响起,尾音拖得长长,仿佛也带着一天的疲惫。刘皓南几乎是踏着最后一声鼓点,迈进了公主府侧门。身后,沉重的坊门轰然闭合,将长安城冬夜的寒气与白日里兵部衙门那令人窒息的琐碎、推诿、暗流暂时隔绝。夜风如刀,穿透他身上单薄的从五品官服,却不及那些积压文书、刁难眼神、陈年旧账带来的精神上的钝痛更磨人。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脚步未停,径直向内院走去。
寝殿前的回廊下,早有侍女提着羊角灯静静等候。见他回来,无声敛衽行礼,引他入内。殿内暖意融融,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安静燃烧,驱散了外间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清雅的澡豆香气。
太平已卸去钗环,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杏子黄绫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绒边半臂,正坐在妆台前,由贴身侍女用干巾子绞着半湿的长发。她似乎刚沐浴完毕,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沉凝,却比白日里更为明显。听到脚步声,她自铜镜中望来,目光与他相遇,那双向来明媚张扬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一丝见到他归来的松懈,更多的却是白日未尽事宜带来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为他除去外袍、官靴,奉上温热的面巾和漱口水。刘皓南默然洗漱,温热的水流短暂地熨帖了皮肤,却洗不去心头的滞涩。待他更罢舒适的常服,侍女们也恰好为太平烘干了最后一缕发丝,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合拢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炭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用饭了么?” 刘皓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将她一缕微潮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耳廓。
“用了些,没什么胃口。” 太平顺势将脸颊贴上他掌心,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也带着一丝无力感,“去见过父皇了。” 她没等他问,便主动说了出来,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伶人的事,父皇允了,内侍省会去处置干净。”
刘皓南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静静听着。
太平睁开眼,看着铜镜中两人模糊的依偎身影,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只是,父皇也说了,近来国库空虚,内帑也紧。吐蕃使团将至,四边用度,礼部、兵部、户部……到处都伸手要钱。砸了武三思的那些东西,按价赔偿便是,只是那‘加倍’……怕是要从我的食邑和往后的用度里慢慢填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母后那边,父皇说他会去说。但……让我近来安分些,莫再惹事。” 她转过头,直视着刘皓南,眼中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委屈与不甘,“薛绍,我第一次觉得……父皇他,好像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
刘皓南心中了然。李治的处置,是在现实压力与对女儿疼爱之间的一种平衡。他维护了她,也警告了她,更在武后面前承担了压力。但这结果,对向来要什么有什么、从未真正体会过“有心无力”为何物的太平来说,无疑是沉重的一击。她白日里提剑闯入武府的锋芒,在帝国庞大的财政压力和复杂的朝局权衡面前,被无声地挫钝了。
“我明白。” 刘皓南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太平没有抗拒,反而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他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并非寒冷,而是某种情绪宣泄后的虚脱。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甚至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的澡豆清香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催生出一种别样的氛围。白日里那些烦人的公务、同僚隐晦的排挤、武三思怨毒的眼神、还有太平此刻心中那份沉重的领悟……似乎都化作了某种亟待宣泄的躁动。
刘皓南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太平几乎是同时仰起了脸,迎了上去。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和安抚,但很快便沾染了热度。唇舌交缠,呼吸渐促,彼此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着一种确定,一种能够驱散白日阴霾的真实触碰。刘皓南的手探入她寝衣之下,触手是她温热滑腻的肌肤,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紧绷,随即又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贴近。太平的手也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发间,有些用力地揪扯着,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衣物在急促的呼吸和动作间变得凌乱。刘皓南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身体深处因她而起的反应清晰而灼热,白日里被琐事消耗的精力,似乎在此刻被另一种更为原始的本能唤醒。他俯身,更深入地吻她,手掌抚过她玲珑的曲线,感受到她同样热情的回应。太平的指甲甚至无意识地划过他背脊的肌肉,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床幔不知何时被扯落一半,遮住了些许光亮。喘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然而,就在衣衫半褪,情热正炽之际,刘皓南的动作却微微一顿。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烛光,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紧闭的眼睫下,有一抹浓重的无法完全掩盖的青黑倦色。
“累了?” 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未褪的痕迹,也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
太平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松开揪着他头发的手,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力道不大,意思却很明显。
刘皓南撑起身体,翻身躺到她身侧,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又拉过散乱的锦被,盖在两人身上。激烈的火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厚重的亲密。肌肤相贴,体温交融,心跳在静谧中渐渐同步,变得平缓。
太平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脸贴着他的胸膛,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倦极的猫儿,蜷缩在他身侧。刘皓南也收紧手臂,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没有言语。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他们选择了这更深沉、也更无言的拥抱。
此刻这无声的依偎传递的温暖,这近在咫尺的呼吸与心跳,才是对抗外面世界风刀霜剑、填补彼此内心那处空洞的、最坚实也最温柔的慰藉。
炭火渐弱,夜色愈沉。寝殿内,只余下两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沉入宁静的梦乡。明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和这一方得以安眠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