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床头打架床尾和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夜色渐深,公主府各处次第掌灯。刘皓南处理完弩司的文书,又独自在书房静坐片刻,方起身返回寝殿。廊下灯火通明,映着他清冷平静的面容,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寝殿内温暖如春,银霜炭无声地燃着,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太平公主已卸去钗环,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素绫寝衣,墨发如瀑垂于身后,正坐在妆台前,由贴身侍女用玉梳一遍遍通发。她的侧影在铜镜中显得沉静而美丽,只是那眉眼间的神色,淡得像一层薄冰,隔绝了所有情绪。
刘皓南走进来,侍女无声敛衽退下。他解下外袍,换上常服,走到另一侧,自有侍女上前伺候洗漱。整个过程,太平没有回头,没有开口,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他。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或者说是透过那影像,看着不知名的虚空。
洗漱毕,侍女们鱼贯退出,轻轻合上殿门。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空气静得有些凝滞。
刘皓南走到榻边,看着已经掀开锦被一角,背对着外侧躺下的太平。她躺得规规矩矩,身姿笔直,连一缕发丝都妥帖地拢在耳后,是无可挑剔的公主睡仪。他沉默地脱去外衫,在她身侧躺下,锦被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清雅的冷梅香气,此刻却透着一股疏离。
他侧过身,手臂试探性地、带着一丝往日的亲昵,轻轻环上她的腰。掌下的身体先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但那种放松并非接纳,而是一种放弃抵抗的、无动于衷的柔软。太平没有躲开,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或者转过身来,用那双明亮的眸子嗔怪他回来得晚。
刘皓南顿了顿,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触她冰凉细腻的后颈。这是他们之间熟悉的、带着暗示与安抚意味的亲昵开端。以往,她或是轻笑着躲闪,或是半推半就地转身回应,大胆而热情,如同暗夜里绽放的灼灼牡丹。
但此刻,太平没有任何反应。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身体柔软却了无生气,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美人。刘皓南的吻沿着她的颈侧流连,手掌亦不规矩地探入寝衣,抚上她温软的肌肤。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指尖带着技巧与耐心游走。然而,身下的人依然毫无动静,既不迎合,亦不推拒,甚至连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无。她只是静静地承受着,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那双总是盛满灵动神采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纹丝不动。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被动,比任何抗拒都更令人挫败,也更清晰地传递出她的态度。刘皓南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止。他撑起身,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太平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张脸依旧美丽绝伦,却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与温度。
“……太平。” 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干涩。
太平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听到了,是不是?” 刘皓南继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试图解释的意味,“今日在书房,我对阿史那延陀说的那些话。”
太平依旧沉默,仿佛已然熟睡。
刘皓南沉默了片刻。他并非擅长甜言蜜语、巧言辩解之人,对着亲近之人尤其如此。他习惯于冷静分析,直指要害,却很少去细腻地描摹情绪、安抚人心。此刻,面对太平这堵无声的冰墙,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并无他意。”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只是就事论事。尚主之于世家子,确非上选。房遗爱、杜荷、程处亮,乃至长孙诠,皆非嫡长,此乃惯例。我……当初求娶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我自己愿意的。与家族无涉,亦非……陛下的旨意强压。”
他提起往事,这是他们之间很少触及的话题。当年太平公主及笄,求亲者如过江之鲫。武后心中自有考量,对出身河东薛氏、家族虽清贵却非顶级门阀、本人也非长房嫡支的薛绍,实则并不十分满意。是李治看中了薛绍的才貌品性,又拗不过爱女自己看中,最终才拍板定下。婚后,武后对这个女婿也始终是淡淡的,远不及对武家子侄那般热络。这些,刘皓南心知肚明,也从未在意。他与太平,自成婚以来,感情甚笃,琴瑟和鸣,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恩爱夫妻。他本无太大野心,所求不过是与太平安稳度日,做好分内的差事。今日对阿史那延陀那番话,是他基于对朝局、对世家、对“驸马”这个身份处境的客观剖析,却不曾想,字字句句,都可能刺痛了身边人的心。
“我对阿史那所言,是事实,亦是提醒。武承嗣提议尚主,绝非美意。我并无意……贬损你我姻缘之意。” 他试图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却发现言辞越发笨拙。他从不觉得尚主是委屈,但此刻解释起来,却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显得苍白。
一直沉默的太平,终于有了反应。她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无尽疲惫与冷意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薛绍,你到底还做不做?不做的话,我累了,先睡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最直白、最冰冷的陈述,将他所有试图解释的话语,连同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亲昵试探,彻底冻结、击碎。
刘皓南的手臂僵在了她的腰间。他看着太平依旧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眸下那一片冷淡的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收回了手臂,重新平躺回去,拉高了锦被。
身侧,太平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已经安然入睡。但刘皓南知道,她没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厚如城墙的冰障。往日亲密无间的气息交融,此刻只剩下同一张锦被下,两份清晰的、泾渭分明的体温。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帐幔上繁复的花纹。偌大的寝殿,温暖如春,却仿佛比外面的冬夜更加寒冷。刘皓南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承尘,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有些话语一旦出口,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他们同衾而卧,却已异梦各驰。这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接连数日,太平公主为着窦娘子之事频频入宫。她或婉转陈情,或软语相求,甚或搬出已故兄长李弘的仁厚,试图在武后铁石心肠上撬开一丝缝隙。然每次归来,她眉宇间那抹轻愁,非但未散,反似更凝。那愁绪,不独为窦娘子悬心,更有一份难言的幽微黯然,在独处时悄然漫上眼角。武后是何等人物,女儿强颜欢笑下掩藏的心事,如何能瞒过她眼睛?那黯然的根源,略一思忖,便落在了驸马薛绍身上。这让她本就对薛绍不甚满意的心,更添冷意。
这日,刘皓南(薛绍)下值回府不久,宫中内侍便至,传天后口谕,召驸马都尉即刻入宫。
紫宸殿侧殿,武后端坐凤座,未设帘。一袭赭红蹙金绣鸾凤广袖长裙,外罩同色半臂,发挽高髻,簪衔珠点翠金凤步摇,并三两浑圆东珠簪,耳垂明月珰,面庞莹白,凤目含威。她手中把玩一柄羊脂玉如意,指尖在如意云纹上缓缓摩挲,闻刘皓南行礼声,并未立刻叫起,只将目光移向他低垂的头顶,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
殿内沉香袅袅,静闻烛芯哔剥。
良久,武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巅峰的从容与疏离,字字清晰圆润,却无端透寒:“起吧。”
刘皓南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前日太平入宫,本宫瞧着,她眉间总笼着些愁云惨雾。” 武后依旧把玩玉如意,语气闲适,目光却锐利如针,“问她,只摇头说好。可本宫是她母亲,十月怀胎,骨血相连,她快不快乐,岂能不知?”
她顿了顿,玉如意轻搁紫檀小几,一声脆响。“本宫这女儿,自小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性子骄纵,心思却纯粹。她不快活,总有缘由。这缘由,不在宫中,不在外朝,怕是在公主府,在她枕边人身上。”
刘皓南心头一凛,更深低头:“儿臣惶恐。近日公务繁杂,或对公主有疏忽,是儿臣之过。”
“疏忽?” 武后唇角勾起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倒是会避重就轻。薛绍,你可知,当年陛下将太平指婚于你时,本宫曾连摔了三套最心爱的缠丝琉璃盏。”
她抬眼,目光似穿透殿宇,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带上难以捉摸的缥缈:“河东薛氏的嫡子,门第自然是清贵的。书香传家,诗礼簪缨,听着雅致妥帖。可本宫的太平……” 语气陡然转冷,如数九寒冰,“她是本宫捧在心尖、以血泪浇灌才得以绽放的牡丹!她要的,是能遮风挡雨的沃土,是能让她恣意盛放的天地,不是一捧只知吟风弄月、讲究虚文的清贵故纸堆!”
刘皓南背脊微僵,袖中手指悄然握紧。武后的话语,如软刀子,不见血,却刀刀割在要害。
“可是啊,” 武后声音又软下,带着近乎无奈的叹息,那叹息里却藏更深的不满,“太平那孩子,不知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陛下问她意思,她便跑到丹墀上,跪了整整三日,泪哭干了,嗓子也哑了,只说非你不嫁。问她为何,她哭着说,那日在西苑猎场,见你于奔马之上,一箭射落两只逃逸的沙雕,‘连雁门关吹来的风,都追着你的箭镞在唱歌’。”
武后说到这里,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刘皓南脸上,换成了另一种更刺人的、近乎悲悯的审视:“呵……‘连风都追着箭镞唱歌’……本宫那时才恍然,原来本宫千般算计、万般呵护养出的这颗掌上明珠,骨子里,竟是个痴儿!”
最后“痴儿”二字,咬得极重,尾音微挑,似银簪猝然划过上好的杭绸,留下清晰尖锐的裂帛之音。这不只是失望,更是被女儿“不争气”选择所刺痛、却又无可奈何的怨怼,尽数指向刘皓南。
“本宫拗不过她,也拗不过陛下。这婚事,遂了你们的愿。” 武后语气重归平淡,却更冷,“可你需时刻记住,你这驸马都尉的尊荣体面,是太平的痴心,是陛下的慈爱换来。不求你封侯拜相,光耀门楣,但求你能让本宫的痴儿,日日欢喜,岁岁无忧。这便是你为人夫、为人臣的本分。可如今,她因你而愁眉不展,这便是你的失职!”
她不再看他,重拾玉如意,指尖抚过温润玉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回去好好想想本宫今日这番话。莫要以为,做了天家女婿,便可高枕无忧。这长安城的风,有时也能刮骨。退下吧。”
“儿臣谨记天后教诲。儿臣告退。” 刘皓南深深一揖,躬身退出。直到走远,背上无形压力才稍散,内里中衣,却已被冷汗浸透。字字句句,如芒在背。她不提具体事由,只扣“让公主不快”的帽子,便将他置于不忠不义、忘恩负义之地。她对当年婚事的耿耿于怀,对太平“痴心”的痛心与对他本人的不喜,毫不掩饰。这敲打,比直接责罚更令人心悸。
带着一身寒意回府,还未平复心绪,便在前厅见武三思满面堆笑立于堂中,他身后,规规矩矩站着两排垂手低眉的少年,约莫十八人。武三思时任夏官(兵部)侍郎,官阶不低,此刻他脸上笑容热络,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刻意为之的轻慢。他奉的是武后的意思,自然有恃无恐。
“薛驸马,今日下值早啊!” 武三思迎上几步,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殷勤,仿佛生怕旁人听不见,“天后体恤公主与驸马,唯恐府中寂寥,特命下官寻了些伶人送来,为贵人解闷。瞧瞧,皆是精挑细选,能歌善舞,模样嘛……也还都算周正。” 他特意在“模样”二字上顿了顿,目光在刘皓南脸上逡巡一圈,又扫过身后那些少年,笑容里透出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暗示。
他一挥手,那两排少年微微抬头,露出面容。
刘皓南目光扫过,心头骤然一沉,继而一股冰冷的怒意自脊背窜起。这些年岁不等的少年,眉眼、轮廓、神态,竟多多少少都与“薛绍”这张脸有着令人心惊的相似!有的神似其少年稚气,有的仿若其弱冠清姿……武三思,或者说他背后的武后,竟用这种龌龊方式,搜罗来一群肖似驸马面容的伶人!这绝非简单“赏赐”或“敲打”,这是明晃晃的、刻意至极的羞辱!仿佛在说:看,你薛绍不过是个凭脸尚主的玩意儿,这样的“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随时可以替代。更是对刘皓南那份隐而不宣的、对太平的在意与清明归途中所流露的占有欲,最恶毒、最下作的回应。
武三思见他脸色微变,心中更觉快意,又凑近些,几乎贴着刘皓南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却愈发轻佻:“薛驸马,这些可都是姑母(武后)亲自过目、点头的。姑母说了,公主金枝玉叶,有时难免烦闷,有些新鲜面孔、可心的人儿在身边说说唱唱,心情自然就好了。驸马您……也好‘清静清静’,专心公务不是?” 他特意加重了“可心的人儿”和“清静”几个字,目光扫过那些少年,又瞥向刘皓南,其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刘皓南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将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砸碎。他做过近二十年辽国国师,执掌权柄,生杀予夺,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幻境,眼前是太平的“表哥”,更是奉了武后的旨意。他若发作,便是授人以柄,将太平置于更尴尬的境地。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肌肉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抽搐,终是挤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声音干涩无比:“有劳武侍郎……费心。天后厚爱,臣……感激不尽。公主近日确需排遣,这些……厚赐,臣代公主拜领。”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武三思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又假意客套几句,这才志得意满地扬长而去,仿佛完成了一件极有成就的差事。
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排垂首肃立、面容肖似“自己”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强忍着不适,对一旁同样面色难看的管家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带下去,暂且安置在外院最偏远的厢房,严加看管,无我或公主之令,不得踏出半步,更不许在公主面前露面。”
“是。” 管家低声应下,连忙带着那些少年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觉污浊。
这一夜,刘皓南几乎无眠。武后冰冷敲打的言语,武三思恶意满满的笑容,那十八张相似又陌生的脸,还有太平日渐沉默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撕扯。他心知,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武三思送来这些人,本就是一道毒计,无论他如何应对,都难免陷入被动。只是他未料到,太平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翌日,他心绪不宁地在兵部处理公务。忽闻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府中心腹仆人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额角汗珠滚滚,脸色惨白,也顾不得衙署规矩,扑到刘皓南案前,压着嗓子,声音因惊惧而发颤:“驸马!大事不好!公主……公主不知怎的去了外院西厢,见了那些新来的伶人,当场就砸了半架琉璃屏!怒不可遏,此刻已提了剑,带着亲卫,策马直奔武侍郎府邸去了!小的赶来时,听说公主的亲卫队已撞开了武府朱门,武大人正被公主追砍得绕着他家后园池子狂奔呢!公主边追还边斥骂……”
刘皓南手中笔杆“咔嚓”一声轻响,竟被他生生捏断!墨汁溅污了公文,他也顾不得了,豁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不是担心武三思官职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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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畏惧朝堂风波——他做过辽国国师,深谙权谋,更知这是幻境。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太平!她怎能如此冲动!那武三思再不堪,也是武后亲侄,朝廷命官!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提剑闯府,追砍大臣,传扬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武后那里如何交代?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即便李治再宠爱她,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也必遭物议,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攻击她,攻击东宫!她虽有气力,却无武学根基,万一那武三思狗急跳墙,或是府中护卫不慎伤了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对同僚匆匆丢下一句“家中有十万火急之事,先行告假”,便如疾风般冲出衙署,甚至来不及备马,夺过门口一名胥吏的马匹,翻身而上,朝着公主府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之上,他心急如焚,只恨马儿不能生翅。
赶回府中,却见太平已归来。她只是发髻稍见松散,几缕青丝逸出,贴在因薄怒与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颊。身上那套便于行动的锦缎骑射服沾染了尘土草屑,右手掌缘有一道不甚明显却新鲜的擦伤,正由侍女小心翼翼地上药。她端坐厅中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凤眸微垂,唇线紧抿,周身散发着一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凛冽的低气压。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瞥了一眼进来的刘皓南,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发泄过后的疲惫与倔强。
“太平!” 刘皓南快步上前,目光焦灼地扫过她全身,见她除了手掌略有擦伤、衣冠略有不整外,似乎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但忧虑更甚,“你…你真去了?还动了手?伤得可重?那武三思有没有伤到你?” 他担心是她的安危。
“无碍。” 太平淡淡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呵斥与激动而微哑,却异常平稳,带着皇室公主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矜持,“不过是教训个不长眼的奴才,脏了手,乱了鬓发而已。” 她挥退侍女,殿内只剩二人。
“你去武三思府上了?还…追砍他?” 刘皓南声音发紧,带着后怕与难以置信,“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天后的侄儿!你如此行事,万一他府中护卫伤了你,或是传扬出去,于你名声有损,天后和陛下那里……”
“他能奈我何?” 太平轻轻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只有属于帝国唯一嫡公主的、被冒犯威严后的凛冽与傲然,“武三思那蠢物,以为仗着母后几分颜色,弄些赝品便能辱没你?莫说今日只是砍破他几扇门,砸了他些瓶瓶罐罐,便是真斩了他,父皇母后还能要我偿命不成?”
她站起身,步履依旧优雅,裙裾曳地无声,却带着一股逼人气势走向刘皓南:“顶多送去嵩山或是哪个道观软禁些时日,清修思过,难不成还能斩了他们的嫡亲女儿、当朝唯一嫡出的太平公主?” 这语气姿态,竟与当年杨排风在现实中那句“不管你是辽国国师耶律皓南还是卦摊算师刘皓南,你都只是我的皓南”如出一辙的纯粹与霸道,只是更添了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容置疑。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况且,他武三思身为堂堂兵部侍郎,朝廷命官,被我一个‘弱女子’提剑追得绕池奔逃,此事传开,丢脸的是谁?明日朝堂,我看他有何面目见人!”
刘皓南喉间发紧,看着她明明动了雷霆之怒、擅闯朝臣府邸、甚至提剑追砍,却依旧维持着皇室体统、并已思虑到如何反将一军的凛然模样,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是担忧,是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如此不顾一切、强力回护的震动与酸涩暖意。她不是鲁莽行事,她是算准了武三思不敢真伤她,也算准了此事闹大,最丢脸的绝非她这个“被冒犯而怒极”的公主,而是那个被“弱女子”追打的兵部侍郎。这份胆识与急智,这份为他豁出去的狠劲,让他如何不震动?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起。太平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脖颈。她衣袂间尘土与汗意交织,身子因激愤过后的虚软而微微发抖,却强撑着不肯示弱,瞪他一眼:“做什么?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刘皓南不答,只抱着她径自走向内室,将她轻轻放在榻边。取过湿帕,仔细为她擦拭脸颊、颈侧的汗渍与尘土,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又寻来药膏,执起她受伤的右手,用指腹蘸了,一点点涂抹在擦伤处,缓缓揉开。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太平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渐渐地,在他沉默而专注的动作里,那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她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他,但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极淡的红晕。
“我知道你是为我出气。” 刘皓南一边揉着药膏,一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涩然与愧疚,“可这等事,下次万不可再为了我,将自己置于险地,更授人以柄。那武三思阴险小人,明日必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御史也不会坐视,弹劾你的奏章只怕此刻已在起草。此事……恐难善了。” 他担心的,始终是她的处境。
“不善罢甘休又如何?” 太平哼了一声,终于转回头看他,凤眸里光华流转,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矜与一丝狠色,“本宫就在这里等着,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敢伸爪子,本宫就敢给他剁了!” 顿了顿,她语气稍缓,目光落在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上,声音低了些,“至于那些腌臜玩意儿……既是打着天后的名义送来,我自不会擅自处置。明日宫门一开,我便去见父皇,‘请教’这‘厚赐’究竟该如何‘安置’才不算辜负天后美意。父皇最是疼我,也最清楚阿娘近来心思。此事,终究需得父皇开口,才能处置得干净,不落人口实。” 她知道此刻无法入宫,但心中已有计较。
刘皓南心中稍定。是了,这“厚赐”是打着武后名义,太平若私自处置,便是对武后不敬。但若闹到李治面前,性质便不同了。以李治对太平的宠爱,以及对武后势力膨胀的微妙制衡心理,未必会任由武三思借题发挥,甚至可能顺势敲打武家。只是,明日朝堂之上,一场风波在所难免。他看着眼前为自己闯下大祸、却已思虑周全的妻子,心中那点暖意与酸楚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的冰封与郁结。他停下手上动作,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我那日对阿史那延陀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基于他的处境,剖析利害,绝无半分影射你我,或是对‘驸马’身份有丝毫不满之意。”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交缠,声音低沉而坚定:“太平,我当初求娶你,是我此生最不悔之事。能与你结为夫妇,是薛绍之幸。旁人如何看,天后如何想,于我而言,不及你展颜一笑。若这驸马都尉真是樊笼,” 他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这笼中若有你,于我便是桃源。”
他的话语依旧不算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目光里的诚恳与情意,炽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太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因为急切解释而微微泛红的耳根,连日来的委屈、不安、愤怒,还有那深藏心底、因他昔日话语而生的刺痛,仿佛都在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这朴素却滚烫的告白中,冰雪消融。她眼圈蓦地一红,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却强撑着惯有的骄横:“谁要听你这些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身子却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微微向他靠了靠。
刘皓南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太平没有抗拒,反而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冷战与不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殿内温暖静谧,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渐渐重合在一起。
经此一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无形坚冰,似乎被太平那不顾一切的维护和他此刻笨拙却真挚的剖白,悄然融化。然而,风暴的序幕,才刚刚拉开。明日,宫门开启之后,才是真正的交锋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