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双胎之喜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长安的初冬,已有寒意,但太平公主府的暖阁内,银霜炭燃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凛冽。窦娘子斜倚在软榻上,手腕覆着一方素帕。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凝神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抚须微笑,向紧张伫立的阿史那延陀和一旁看似闲适的太平公主躬身:
“恭喜特勤,贺喜公主。窦娘子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左疾为男,右疾为女……然两侧脉气皆旺,相互应和。此乃罕见之象,依老朽看,窦娘子腹中所怀,恐是双星并耀之吉兆啊!”
阿史那延陀怔住,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冲垮了他眉宇间因初入长安、前路未卜而积存的阴郁。他猛地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握住窦娘子未覆帕的手,贴在自己额前,用突厥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语激动低语:“天狼神在上,佑我妻儿! 我的月亮,你听到了吗?两个!两只草原雏鹰!太好了……” 他素来刚毅的眉眼柔软下来。
窦娘子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却带着笑。在这命运未卜的长安,这双生喜讯如同意外降临的珍宝,带来加倍的牵连与勇气。她轻轻回握他的手。
“好!真是天大的喜事!” 太平公主抚掌而笑,吩咐重赏太医与府中上下,又命取来珍玩补品赠与窦娘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皓南(在幻境中,他是驸马都尉薛绍)立在稍远的窗边,冷峻的嘴角也微微一动,举了举手中茶盏,遥遥向阿史那延陀致意。在这权势交织的长安,新生命的降临,尤其是象征福缘的双生子,总是值得一丝真诚的祝贺。
时节已入初冬,含元殿内,百官与诸蕃使节依礼跪坐于各自席垫之上,肃穆无声。御座之上,高宗皇帝李治端坐,其侧后方设有珠帘,则天皇后武氏(天后)的身影隐约其后,仪态万千。李治面色略显苍白,眼神时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涣散,但腰背挺直,尽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朝贺、贡礼等仪程有序进行。待到阿史那延陀出班,以大礼拜谢天恩,表达归顺之心时,李治温和勉励数句,赐下金帛,仪式庄重。
然而,在商议常规政务时,户部尚书崔知温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身体前倾,语气急促,几乎带着点火烧眉毛的迫切:“陛下、天后明鉴!阿史那部举族内附,实乃陛下威德感召!然其部数十万众,丁口、牲畜、毡帐、车马,皆需尽快厘清!阿史那特勤与伪可汗骨咄禄乃一母同胞,骨咄禄狼子野心,时叛时降,其部族人心向背,犹未可知! 臣恳请,即依太宗朝旧制,于灵、夏、胜、丰等州速设羁縻府州,即日遣干员前往,清点人丁,编户入册,勘定牧场,点验牛羊,务必使其地有所归,人有所属,税赋有所出! 迟恐生变,亦恐数十万口坐耗粮秣,虚耗国帑! 今岁关中收成未定,漕运亦需用度,国用吃紧,不容拖延! 请陛下、天后速断!” 他语速快,神色焦虑,仿佛恨不得明天一早户部官吏就能拿着册子把阿史那部的人口、牛羊全部登记造册,化为朝廷的赋税和可控的兵源。
礼部尚书武承嗣随即从容出列,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崔尚书心系国用,拳拳之心,天地可鉴。然治国之道,犹如驭马,缰绳与草料需得并用,方可致远。阿史那将军既已沐浴天恩,授以高爵,便是我大唐正三品柱石之臣。为臣者,首重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有执失思力尚九江公主,为驸马都尉,征战四方,忠心不二;契苾何力尚临洮县主,子孙累世为唐将,功勋卓著。此皆以婚姻固其心,以恩义结其志,羁縻之良法,昭然史册。今阿史那将军英武忠顺,正当盛年,当由陛下、天后于宗室之中,择一贤淑县主,下降成婚,赐驸马都尉之荣。如此,则君臣之分定,恩义之道明,上合天理,下顺人情,边陲可永固矣。此乃长治久安之策,非急敛赋税可比。”
阿史那延陀心头一紧,尚未来得及细思,就听武承嗣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解与尖锐:“况且,臣闻阿史那将军在长安已有红颜知己,乃窦氏娘子?窦氏亦是高门,倒也堪配。只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阿史那延陀,“只是,窦娘子身份特殊,曾蒙先太子弘青眼,差一步便是太子妃,未来国母!此事朝野颇有耳闻。将军或许不知,先太子仁孝友悌,德被四海,不幸早薨,乃我朝之巨痛!九州同悲,兆民共泣! 其未过门之妻,纵无太子妃名分,然名节所系,天下共瞻!今若以此身份下嫁,岂非令先太子蒙羞于九泉,令天家威仪扫地于天下?将军钟情窦娘子,或可理解,然夺先太子之属意,此于汉家礼法,谓之‘不义’;将军既归顺天朝,当明华夷之辨,习圣人礼教,岂可因私情而废大义,因一女子而失君臣之礼、人伦之纲?《礼记·曲礼》有云:‘嫂叔不通问。’ 况乎此等情形?将军三思!”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夹枪带棒,不仅点破了窦娘子“前太子准未婚妻”这个阿史那延陀之前并不完全清楚、或者刻意不去深想的敏感身份,更将“不义”、“失礼”、“辱及先太子”等大帽子扣了下来。阿史那延陀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只知道窦娘子是高门嫡女,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恶毒地将她与那位已故的、如同传奇般完美的太子联系在一起!他感到一阵眩晕,胸中怒火与屈辱翻腾,草原上“兄死弟及、收继婚嫂”的旧俗瞬间掠过脑海,但立刻被他压下——他知道,汉人视此为奇耻大辱。他猛地抬头看向珠帘后的身影,又急看向刘皓南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荒天下之大谬!武承嗣,尔安敢如此狂悖,曲解礼法,离间君臣!” 一声苍老而愤怒的断喝响起。侍中郝处俊气得胡须都在颤抖,他直身跪坐,手中玉笏几乎要指到武承嗣脸上:“窦氏娘子与先太子,虽有长辈之议,然《礼记·内则》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又《仪礼·士昏礼》明载,须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方可成夫妇之义。窦氏与先太子,可曾行纳征之礼?可曾定亲迎之期?既无六礼之成,何来‘未婚妻’之名?更遑论‘不义’之说! 尔以此污名加诸窦氏娘子与阿史那将军,是何居心?昔者,汉有王昭君出塞,为宁胡阏氏,结汉匈之好;隋有义成公主历配四可汗,为安边之策。皆为国家大计,岂可以寻常闺阁之礼论之?今阿史那将军率部归化,其心可嘉,其情可悯。窦氏娘子既与之两情相悦,且已有孕,此乃天作之合,亦是羁縻怀柔之良机。陛下、天后若以天恩,认窦氏为义女,赐以县主之号,使之匹配将军,则上可慰先太子在天之灵(若其有知,亦必乐见故人得所),下可安归化部众之心,中可全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美。此乃三全其美之举,何来辱没先太子、败坏礼法之说?尔斤斤于虚名,不顾实情,离间君臣,阻塞恩义,是何道理?!” 郝处俊不愧为山东高门代表,引经据典,反驳武承嗣的“未婚妻”说法,并搬出和亲旧例,试图为“认义女”之议寻找法理和先例支持。
兵部尚书李敬玄此时也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务实:“陛下、天后,郝相所言,老臣以为有其道理。然‘认义女’之议,恐仍不足以安边塞、固人心。阿史那将军所部,战力犹存,其心向背,关乎北疆安宁。骨咄禄在北,桀骜不驯,若其以兄弟之情、旧部之谊相诱,不可不防。臣以为,不若从宗室中择一适龄县主,下降阿史那将军,明媒正娶,以固恩义。此乃羁縻之常法,亦能彰显天家对归化首领之殊遇。阿史那将军既为陛下之婿,与骨咄禄之分野自明,其部众亦感殊恩,当更为陛下效死力,守边疆。此乃以姻亲固藩篱,绝觊觎,安边之上策也。” 他更侧重军事羁縻的实效,尤其点出阿史那延陀与骨咄禄的兄弟关系是潜在威胁,需以牢固的婚姻关系加以分化、笼络。
武承嗣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郝处俊和李敬玄,语速加快,引经据典更为密集:“郝相博古通今,李尚书老成谋国,下官佩服。然二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昭君乃奉诏和亲,义成公主乃为国出塞,皆有朝廷明旨,行国家大礼,岂是私相授受可比?窦氏娘子与阿史那将军,可有父母之命?可有媒妁之言?可有陛下、天后赐婚之旨?《唐律疏议·户婚》有载:‘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订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姻法;未成者,从尊长。’ 窦娘子父母早亡,其婚姻大事,本当由宗族尊长或朝廷做主。其私定终身,于律不合! 再者,‘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此礼法大防! 窦娘子既无礼聘而先有身,依律依礼,其身份已非士人正室之选! 郝相竟欲请朝廷认此等女子为义女,封为县主?此非恩典,实乃颠倒尊卑,淆乱纲常!若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皆可效仿,私定终身,珠胎暗结,而后求朝廷封赏,则礼法何存?教化何用?皇家体面何存?至于李尚书所言尚主羁縻,” 他转向阿史那延陀,语气带着压迫感,“阿史那将军,你扪心自问,若你部族中,有兄弟生前属意的女子,在其故去后,你可会依草原旧俗纳之?或许草原风俗如此。然既入大唐,便当守大唐礼法!先太子仁德,天下共知。其生前既对窦氏娘子有所青睐,即便未行六礼,在天下人心中,窦氏娘子亦与先太子有脱不开的干系。今若以此身份另嫁,纵无‘未婚妻’之名,亦有‘故人’之实。将军若尚主,则与窦氏之事,便是无礼私合,有损清誉;若执意娶窦氏,则是不念先太子遗泽,不遵大唐礼法,何以表率部众,效忠陛下?此两难之局,皆因私情而起。唯有依礼尚主,并与窦氏做个了断,方是将军的忠君明礼之道,亦是保全窦氏名节之法!” 他再次将矛头对准阿史那延陀,用汉家礼法和草原习俗的矛盾反诘,试图彻底击垮其心理防线。
阿史那延陀跪坐在席上,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武承嗣的话如同毒箭,不仅污蔑了他和窦娘子的感情,更用“不义”、“有损清誉”、“不念先太子遗泽”等字眼,将他置于忠孝礼义的对立面。他感到热血上涌,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反驳。朝堂之上,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气氛激烈。
珠帘之后,天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御座之上,李治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风疾症状)。他强忍不适,见争论愈演愈烈,毫无结果,终于抬起手,声音带着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阿史那部安置事宜,着刘仁轨、裴行俭会同兵部、户部、鸿胪寺详议。其余琐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没有对任何提议做出裁定,匆匆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十足的纷争。钟鼓声中,百官神色各异地躬身行礼,然后依序缓缓退出大殿。阿史那延陀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退出,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先太子”、“私合”、“不义”、“尚主”等字眼,心中充满了愤怒、屈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散朝后,李治回到紫宸殿后阁,感到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他靠坐在榻上,以手扶额,呼吸微促。武后自珠帘后转出,挥手令宫人退下,亲自为他按揉太阳穴,动作看似轻柔,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媚娘,” 李治闭着眼,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你都听见了。郝处俊他们是老成持重,维护的是弘儿的清誉和礼法的大防。承嗣……太急进了些,话也说得太重,诛心之论,有失大臣体统。”
武后手法未停,语气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郝相维护礼法,是臣子本分。至于承嗣……话虽难听,却也没说错。那窦氏,终究是与弘儿有过牵扯的人。”
“有过牵扯?” 李治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她,“你也认为,那便是弘儿的‘遗孀’了?不过是大人们口头的戏言,两个孩子都还懵懂,何至于此?”
“陛下!” 武后的手停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痛楚,“在臣妾心里,在天下人眼里,她就是!她是弘儿放在心尖上,说要娶回来,能让他的心‘安稳’的人!弘儿……我的弘儿,他那么干净,那么仁善,像块无瑕的美玉,心思纯净得像雪山上的湖泊……他这辈子,就动了这么一次要娶妻的念头,就这么一个!”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却又被她强行逼退,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如今呢?这块玉,他没能碰着,却叫一个突厥人先沾了!不仅沾了,还……还怀上了野种,还是两个!”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天后,而是一个被触及了最痛处、几乎要失控的母亲,“陛下,你告诉我,我看着那女人,看着她那肚子,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现在能容忍他们活着,能容忍那对男女和那两个野种在我的眼皮底下呼吸,已经是作为弘儿母亲的失败,是作为皇后所能给出的、最大的、最可耻的宽容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做?认她做义女,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让全天下都看着,先太子心仪的女子,是如何欢欢喜喜、儿女双全地嫁给一个蕃将,让弘儿在九泉之下,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吗?!”
她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向李治。李治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痛苦,一时无言。他知道,李弘的死,是武后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窦娘子的存在,就像不断撕开这道伤口的盐。
良久,李治才疲惫地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凉而微颤的手:“媚娘,你的痛,朕明白。可我们是帝王之家。弘儿若在天有灵,以他那仁善的性子,难道就愿意看到他曾经觉得‘安稳’的小姑娘,因为他那点未成真的念头,就一生孤苦,甚至母子俱损吗?刘仁轨的密奏你也看了,骨咄禄在北边势大。阿史那延陀这支力量,对我们至关重要。他的忠心,需要笼络,不能强压。至于窦氏女……木已成舟。我们已对不住弘儿,何必再添一笔,让一个女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为过去的影子殉葬?”
“陛下总是这般心软!总是替别人想!” 武后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凤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此事关乎的不仅是弘儿的清誉,更是朝廷的体统,是皇家的脸面!我现在不动他们,不是我心慈手软,是顾全大局! 臣妾乏了,先行回宫。如何处置,容臣妾再思量。但想让本宫笑着成全他们,绝无可能!” 她不再看李治,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带起一阵冷风。她的愤怒如此实质化,充满了痛苦、不甘和一种被侵犯的母性,绝无转圜余地。
帝后之间,关于此事的争论,再次因触及李弘这个不可触碰的“白月光”和武后那实质化的、充满占有欲的痛楚,不欢而散。
四、公主府内:痛苦、冷静分析与无声的惊雷
阿史那延陀失魂落魄地回到公主府客院,心绪如被狂风席卷的草原。他冲进小厅,窦娘子已在那里等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仿佛已知道了一切。
“你知道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窦娘子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朝堂上的事,公主已差人告知我了。延陀,这是死局。我的身份,是原罪。‘先太子属意之人’,在天后那里,是绝不能触碰的逆鳞,是她对弘……对先太子愧疚与痛悔的伤疤。她无法容忍这伤疤被揭开,更无法容忍它染上别的颜色,尤其是……你的颜色。武承嗣他们的话是刀子,但说的是现实。在礼法上,我们无媒无聘,是‘奔则为妾’。你若不尚主,便是同时挑战皇室尊严、世家礼法和天后的心结,还会让你的部族陷入险境。”
她顿了顿,看着他赤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眼下,对你,对你的族人,最好的路,是你接受尚主。娶一位县主,交出诚意。这是朝廷想要的羁縻,也是你眼下唯一的护身符。至于我……”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孩子出生后,我可以‘病故’,或者带着他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孩子……如果必须,也可以记在……记在别人名下。至少,你能活,部落能安,孩子……能平安长大。”
阿史那延陀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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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此冷静、如此“理智”地安排着分离,安排着将他们的孩子送给别人,安排着自己的“消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混合着朝堂上受辱的愤懑和对未来的恐慌,瞬间爆发出来。
“够了!” 他低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难以置信,“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把我的女人,我天狼神见证过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藏起来,甚至‘病故’?把我的孩子,我阿史那延陀的骨血,送给别人,叫别人阿塔、额吉?!窦娘,你的心,是阿尔泰山巅的石头做的吗?!风吹不动,日晒不化?! 你让我去娶别的女人,用我后半生的自由和尊严,去换一个所谓的‘平安’?这算什么平安?!”
窦娘子被他眼中的怒火和话语刺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她想解释,想告诉他,正是因为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爱他们的孩子,爱他牵挂的草原和族人,她才不得不做出这最痛苦、最“心硬”的抉择。可看着他眼中焚烧的痛苦和指控,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她只是慢慢收回手,紧紧护住腹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阿史那延陀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护住肚子的手,胸中怒火与心疼交织,几乎要爆炸。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伤人的话,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客院。他需要冷静,需要找人说话,需要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他本能地想起了那个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刘皓南。
他冲到前院,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文书的刘皓南。
“薛兄!” 阿史那延陀闯入书房,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朝上的事,你都在!他们……他们竟那样说!还有窦娘子……她……她居然让我去尚主!她要把自己和孩子们都推开!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抱住头。
刘皓南放下笔,抬眼看着激动不已的阿史那延陀,神色平静无波,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并推过去一杯凉水:“延陀兄,冷静。坐下说。窦娘子……让你尚主?”
“是!她还要自己带着孩子躲起来,甚至说可以把孩子记在别人名下!薛兄,那是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我阿史那延陀,难道要靠卖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去换苟活吗?!” 阿史那延陀捶打着桌面。
刘皓南等他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延陀兄,你现在是怀化大将军,正三品,不是草原上可以快意恩仇的特勤。长安有长安的规矩。窦娘子让你尚主,甚至愿意自己承担一切,不是她心狠,恰恰相反,是她看清了现实,并且准备为这个现实,付出她能付出的最大代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你以为尚主是恩典,是荣耀?让我告诉你,在大唐,尤其是在这长安城的顶级世家眼里,尚主,是仅次于流放的、最没出息的选择之一。为何?因为本朝惯例,尚主者,多为功臣次子,或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庶子。你可知房玄龄公次子房遗爱尚高阳公主,杜如晦公次子杜荷尚城阳公主,程知节(程咬金)公次子程处亮尚清河公主?即便是长孙无忌公的族弟长孙诠尚新城公主,亦非嫡长一脉。真正的世家嫡长子,是要承袭门楣,出将入相,执掌家族的,岂会尚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因为尚主之后,你是驸马都尉,听着尊贵,但从此,你见了公主,要行君臣之礼。公主有自己独立的府邸、属官、财产,你只是附庸,是客卿。你的任何仕途抱负,基本断绝。你想领兵?难。你想参政?言官会说外戚干政。你想回草原看看你的部众?需要层层奏报,公主同意。你的部众会渐渐不再视你为主,朝廷也会慢慢将你的部落消化。武承嗣提议你尚主,不是给你攀高枝,是给你套上一个华丽无比、也坚固无比的笼子,把你彻底变成一只被圈养在长安、失去利爪和牙齿的鹰。用你的自由、权力和未来,换取暂时的平安。这就是窦娘子让你选的路——一条牺牲你个人一切,换取她和孩子、以及你部落可能平安的路。她不是在推你走,她是在把你和你的族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哪怕她自己跳下去。”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把烧红的铁钳,让阿史那延陀从暴怒和受伤中彻底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悔恨。他想起自己对窦娘子的指责,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她脸上没有表情,维持着帝国第一公主的端庄。只是,在她目光扫过刘皓南时,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锐光,仿佛瞬间洞察了什么,又带着一种被深深刺伤后的疏离与漠然。随即,她便像完全没看到刘皓南这个人一样,目光直接落在了阿史那延陀身上。
她步履从容地走进书房,姿态高雅,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从未发生:“阿史那特勤。”
阿史那延陀连忙收敛情绪,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太平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方才在宫中,本宫已向母后陈情。本宫说,‘弘哥哥仁厚纯孝,性如朗月清风。他生前最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若他在天有灵,知晓他曾真心爱护、视若亲妹的窦家妹妹,因他之故,不仅未能得享寻常女子该有的姻缘美满,反要一生背负枷锁,甚至可能母子离散、遭遇不测,定会心痛难安,魂魄难宁。窦妹妹对弘哥哥,只有兄妹敬慕,从无男女之思,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如今她与阿史那特勤两心相许,且有孕在身,此乃天意垂怜,亦是弘哥哥所愿见的妹妹的幸福。儿臣恳请母后,看在弘哥哥的份上,成全他们。儿臣愿以公主府为凭,护窦妹妹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与深意:“母后起初震怒,责本宫胡闹。但本宫反复提及弘哥哥仁善之心,提及他若在世绝不乐见旧人因他而苦……母后沉默了许久。阿史那特勤,尚主之事,本宫可尽力为你斡旋推却。但朝廷,尤其是我母后,需要看到你更多的‘诚意’。光有忠心与承诺,不足以抵消所有顾虑。”
阿史那延陀此刻已从刘皓南的分析中清醒大半,闻言毫不犹豫,单膝跪地,以最郑重的草原礼节道:“公主殿下大恩,延陀永世铭记!延陀愿上表朝廷,恳请陛下、天后派遣能臣干吏,全权主持我部编户、安置诸事,延陀绝无异议,并愿交出本部兵符印信,自请长留长安,为陛下、天后牵马坠镫,以明心迹,以安圣心!此生唯愿与窦娘子相守,护我孩儿平安,求公主成全!”
太平缓缓点头,语气稍缓:“记住你今日之言。窦娘子,从此刻起,便是我公主府的人,是我太平的挚友。只要我在一日,必尽力护她母子周全。至于名分……在这长安,有时没有名分,反是护身符。你与窦娘子,都需谨言慎行。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交待完毕,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朝刘皓南的方向瞥去哪怕一眼,仿佛他只是这书房里的一件摆设。她优雅转身,裙裾微动,步姿从容地离开了书房,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冷香。
书房内一片寂静。阿史那延陀能感受到太平公主到来又离去所带来的那种微妙变化。而刘皓南,依旧坐在案后,神色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公主没有发作,没有质问,但那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听到了,并且,她记住了他那番关于尚主是“没出息的选择”、“华丽的笼子”以及列举房遗爱、杜荷、程处亮等驸马事例的冷酷分析。
阿史那延陀向刘皓南抱拳一礼,神色复杂:“薛兄,多谢直言。我……我先去看看她。” 他心中充满了对窦娘子的愧疚和急于解释的冲动,也充满了对前路的沉重,以及对这对尊贵夫妻之间无声裂痕的隐约感知。风暴暂时被压下,但每个人心中的波澜,却因这次“无声的惊雷”而更加汹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