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作品:《饲犬之法》 姜令现在一点儿也不愧疚。
反而觉得很愤怒。
她就是不想承担别人莫名其妙的期望——看啊,我明明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叶望舒的眼窝简直浅得可怕,现在又要哭,先是眼周红,再是眼尾又红三分,唇瓣微微压着,眨了下眼睛,豆大一颗泪掉下来,叶望舒用手背揩了一下,眼睫濡湿一片。他盯着自己的手背,一动不动。
而姜令就像没看到一样,语气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冰:“你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总是来找我。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这只会让我感觉你特别烦人。”
叶望舒终于哭着说:“我不会再找你了。”
他没有戴面具,脸颊被泪洗得一片狼藉,没有了遮挡,所有情绪都显露无遗,像一只被拔了毛的斗鸡,不知所措,且伤心欲绝。
姜令冷漠地甩开他的手,这次成功了。她侧身欲走,余光却见洛棋和徐闯站在门口,皆是目瞪口呆。
她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想要解释,却听徐闯语气复杂道:“你们……已经处成仇人了吗?”
洛棋也表情凌乱:“这要和姜若水、叶飞霜说吗?他们俩家里小孩闹这么大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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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心烦意乱地洗完澡,走出浴室,就看到叶望舒站在树下发呆。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姜令,很快又偏回头去,蔫哒哒的,和光秃秃的树杆几乎像孖生兄弟一样并肩而立。
姜令若无其事地走进正房。洛棋和徐闯两个人正在商量着什么,见她走进来,又迅速安静下来。
徐闯干巴巴地说:“怎么望舒还不进来?安平,你去喊喊他吧。”
姜令心里烦死了,同时又有一股不知打哪来的别扭劲,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但她心里又觉得自己根本没做错,于是硬邦邦地说:“不去。”
逼着他说以后再也不找自己,又突然去找他说话,那自己之前说的话不是全都能当红薯吃了,然后当屁放了吗?
洛棋则严肃问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姜令憋屈地说:“我去还不行吗。”
把事情复述一遍,姜令都觉得自己和叶望舒两个人莫名其妙的,还要给两位半个长辈解剖自己的心路历程,不如死了算了。
这和死之前留下两个T的手机存储有什么区别?还是会扩散传播的那种。
姜令憋着一肚子火走到门外,只见卷毛还在树下玩泥巴——到这里已经完全是偏见了,姜令毫不客气地说:“进去。”
活像是牧民赶羊。
叶望舒直接转身当没听到,姜令差点背过气去。此时此刻,他如此忠实履行诺言,姜令却一丁点满意的感觉也没有。
她只觉得,他果然就是听不懂人话。该听懂时不听懂,不该懂时又懂懂哒。越有礼貌越听不懂,完全就是一只人形比格。
人形袋鼠比格!
姜令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无缘无故的怒火是哪来的,但是她现在就觉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怒火越烧越旺。
她冷静了两秒,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望舒跟前,开始扯着他的袖摆,像拉牛耕田一样往里进。
叶望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姜令当然不可能拉得动他。努力半晌,回头一看,目标可能移动了微不可见的一点儿,也可能完全没移动。
他略有些嘲弄地看着她,就像巨人笑话蚂蚁居然想搬动他。
姜令心想:看什么看,没听说过愚公移山吗?
她松开袖子,冷冷地说:“喊你进去,没听到吗?”
叶望舒直接说:“我走了。”
语罢,他直接掉头往院子外面走去,姜令差点给他气笑了,低声道:“在你心里,哥哥姐姐都没你的脸面重要吗?”
不就是被烂人拒绝了吗?至于连坐所有围观观众吗?
叶望舒说:“你觉得我在乎的是脸面?”
他的眼睛罩着一层浅薄的红,眼睫毛仍然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表情却很冷淡,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姜令垂着眼,没说话,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说——“难道不是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我很清楚,我就是单纯不想见到你而已。”
叶望舒不冷不热道,“答应别人的事情,我就会做到。不像某些人,转头就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你大可放心。”
点谁呢这是在点谁呢?姜令在心里狠狠地踹此人屁股,然后冷静道:“那你还不走?”
留在这演什么苦情剧。怨夫一样。赶紧走了拉倒。
叶望舒说:“急什么,走之前,你先把铃铛还给我。”
什么铃铛?姜令犹疑地看着他。
可是要说身上的铃铛,确实只有一只。姜令迟疑地拿出铃铛,即将递给叶望舒的前一刻,又缩回了手。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东西?”
见她没有动作,叶望舒催促:“都这样了,你留着它做什么?让你未来丈夫误会吗?”
误会什么?什么误会?这一枚小小的铃铛能误会什么?等等,这好像是一只凤铃。
那么龙铃在哪呢。
姜令看着叶望舒从衣袖里拿出一枚铃铛,亮闪闪的,像是第一天买下那样崭新,和姜令第一次掏出来的那枚小垃圾一样的铃铛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望舒嘲道:“需要合上对对看吗?”
好难猜啊。
姜令脑袋嗡的一下,感觉事情变得相当棘手。
「看啊,我明明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照姜令对自己的了解,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收下这种东西。
姜令心想:她果然不适合当坏人。
那点怒火顿时像泄气皮球一样瘪下去了。
手上的铃铛登时像火球一样烫手,姜令讷讷地递给叶望舒,又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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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我小气,这两只铃铛是我母亲的遗物。你留着它,也没什么好处。”
姜令的呼吸开始忽长忽短。
她想,要么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不好么?他看起来也接受了。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彻底对自己失望了,根本不在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这件事还可以成为谈资——你在哪一刻感觉到曾经喜欢过的人烂掉了什么的。说出去就一笑了之。
说不定,相比于被狗咬一顿之后,又得到狗一枚无关紧要的抱歉,他也更希望事情保持现在这样的结局呢?
最后,姜令心烦意乱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键清空,抬头看着叶望舒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
叶望舒眨了一下眼睛,转瞬泪珠盈睫,整个世界都像浸在海水里。他狼狈地抬手擦过脸颊,咬牙道:“你真是可恶。”
永远以自己为中心,做什么事都是自顾自地做,想一出是一出。
她觉得喜欢,就毫不犹豫地将心掏出来;觉得烦,就毫不犹豫地掀翻桌子;觉得自己有错,就毫不犹豫地道歉。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迟早也要被她玩死的。
一颗泪掉在地上,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它像粒砂石一样,硌在两人中间。也像一道模糊的界限,渗入砖石,逐渐消失了。
姜令觉得他有点人机分离的意思,好像本不想哭,身体却擅自作主哭了。看起来真有两分可怜。
她心里还蛮有些愧疚的,认为自己要为他的眼泪负一份责任。
姜令拿了帕子,想说你擦擦吧,却见他的泪水像断线的串珠一样落着,好像真是很伤心。
按照姜令的社会经验,这时候应该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她的注意力先被叶望舒转移了。
她沉默片刻,诚实道:“你眼泪好多。”
像下雨一样。
叶望舒:“……”
这还是姜令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类似“无语”的表情。他无言沉默片刻,接过帕子擦了泪,平复呼吸后,便收起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常,修长的手指卷起帕子,那张帕子就不见了。姜令上下打量他的手,还有他的脸,视线仿佛要把人灼出两个洞。
察觉到她的目光,叶望舒略疑惑地“嗯”了一声。
姜令疑惑:“你不还给我吗?”
叶望舒垂眸看过来,抽了一张帕子给她,姜令接过一看,不明所以,“我要你的帕子干嘛?”
在干嘛?强制进行帕子间的同态复仇吗?
叶望舒:“那你还我。”
他昳丽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几分湿意,眼睫一蔟一簇地拢着,那两汪琥珀色的湖更加透亮,哪怕面无波澜,语气生硬,吐露的话语也全像是示弱般。
仿佛再受一次打击,就遁进旁边的树里,和这根光秃秃的枯树杆融为一体,最后萎靡下去。
姜令心想:嗯,对面刚失恋呢。
让让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