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饲犬之法》 云水县的夜晚比元城纯洁得多。天空中挂满雪粒般的星子,月亮凝成实在的一柄刃,轻轻划破天空,淌下流水般的银辉。
豆大的灯火笼罩着一小片桌面,在繁星闪烁中格外显得黯淡。
忽而一晃眼,一枚硕大的黑影从窗边延伸开来,荫蔽了月光,垂头丧气的火光陡然丰满起来。
窗户咯吱一响,那黑影一闪而过。
姜令抬起头,借着灯苗,打量这张陌生的脸。
漂亮的一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写满横平竖直的冷淡。
似乎是为了让她看清楚这张脸,闻人朔故意凑得很近,在姜令眼前定住两秒,而后吹熄了油灯。
姜令:“……门没关。”
为什么非得走窗?吓姜令一跳,以为是歹人入室。
而且,这样很像月黑风高夜来私会……感觉怪怪的。
头发的温度比手先到来。闻人朔从背后贴上来的时候,姜令僵硬片刻,但熟悉的体温、气味和身体让她很快就放松下来。
姜令纠结道:“先把门关上。”
不走寻常路。真是多余给他留门。
闻人朔的脸在她的脖颈间蹭了两下,才抬头,捻起一颗银珠,打向门闩,插销滑动发出紧凑的声响。门关上了。
他轻松地抱起姜令,用自己替代了凳子,让她打横坐在自己腿上。
幽淡的黑暗中,仍模糊保留了一点雾般的轮廓。姜令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平静道:“你最近,怎么这么黏人。”
平铺直叙,没有任何矫饰,没有任何疑问的陈述。
姜令只是十分疑惑地想:是突然有肌肤饥渴症吗?不然,他最近像狗一样追着人撵,这种异常行为很难解释。
他并非黏人的个性,起码在过去一年,从来没有一见到她,就像狗圈地盘一样,非要往她身上躲。
他当然有自己的生活。
当初让他赊账的时候,月尾姜令替他付账,于是被迫知道他花了多少,买了什么。
除了花树店,他还常常光顾各种古董铺子,昭国坊院子的库房中,多是他搜罗的金石书画。买进卖出,不胜枚举。
石料市集也偶尔会去。兴之所至,篆刻的闲章,也不在少数。
总的来说,都是非常富贵闲人的爱好,也非常耗时。哪像现在,花也不管,每天离不了人。
“我不知道……”闻人朔同她贴着脸,慢慢地说,“我也不想的,妙真,你帮帮我吧……”
其实他是知道的。
害怕。恐惧。畏怯。贯穿始终。就像遭过抛弃的流浪犬,把那些天的冷待当作云烟,毕竟还是难以做到。
因为她的慈悲没有理由,她从来不在任何行善中得到好处,所以抽身而去那么轻易。挽救弱者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对弱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会知道被挽救者的如履薄冰。
这些难以启齿的怨恨共同构建了一个卑鄙忘义的小人。他耻于对姜令言说,又难以忘怀。
无法忏悔,无法自拔,只能不断向负责给予的人索取。哪怕滑向诛求不已的深渊。
“……有问题就找大夫,我又不会治病。”姜令说。但她又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帮你?”
闻人朔急促地呼吸两下,倒真像急于求医的病人。他归于平静,并不自述病情,而是要求好心的“大夫”开出指定的药方:“你碰碰我吧……或者来吻我……我会好的。”
“……看来是没问题。”姜令道,“正经点,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闻人朔不免幽怨地看着她,嘴上却说:“好。”
“接下来这一年,都不要回元城。”姜令说。
“我会听话的。”闻人朔失落道,“可我又能去哪呢?”
“去九原城,难道很委屈你吗?”姜令笑,“在九原城养花可比在元城轻松多了。那里的字画也比元城有看头。”
作为几朝古都,九原城的文化底蕴比元城厚得多。气候也没有那么潮热。更宜居,无论对花,还是对人。
除了九原城人比较傲慢,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也不需要面对九原城人的傲慢,因为这是钱能解决的事。
“可是我的花,还有藏品,都在元城。”闻人朔说。
“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你将那一库房的瓶瓶罐罐带走的。”姜令说,“你不要太夸张。重新买就是了。”
那样会严重拖慢行进的速度,毕竟都是些昂贵易碎品,需要小心呵护。
姜令心想,如果不是不太现实,他说不定要把花也铲起带走。
“可那都是你送我的。”闻人朔想起这件事,仍有些遗憾,“我都没用过。”
“重新买也是我付账。”姜令说,“而且你都不用啊,那么在意干什么。”
“不一样。重新买的话,难道不是我自己去选吗?”闻人朔郁闷道,“那就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都是论箱买的,根本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怎么可能给你选?”姜令说。
她倒也没有那么闲。
“里面分明就有孤品。”还是很少流通的款式。
“那些是我在外面顺手拍的。”
她不少去拍卖会,有看得顺眼的插花瓶,基本就会拍下。反正顺手的事。可惜他从来不用。
闻人朔腹诽:那就是你选的啊。
“……我还是想要。”闻人朔蹭了蹭她的脸,“你能在九原城待一段时间么?我不想一个人……”
姜令叹气:“不要无理取闹。”
闻人朔移开脸,直起身,对姜令说:“那你现在亲我。”
话落,他轻轻碰了下姜令的唇,一闪而过。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她,在这深蓝的黑暗中缀着微光。
一点办法没有,就是这么难缠。姜令陡然站起身,往床边走去。
闻人朔怀中一空。度过一阵闪电般的僵直后,他开始快速回想方才的言语。说错什么了吗?做错什么了吗?
空荡的胸膛冷却下来。他想,不必过于紧张,她会像上次一样,忘记这些不愉快。
就像就像水面上的浮冰,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尽数融化,不见踪迹。她会忘记。就像水忘记一块冰,不会有浮现的时刻。
闻人朔摁住自己颤动的指尖。他咽下涌到喉口的莫名梗塞,扯了扯嘴角,张口想说些什么。
说错了。说不该。说一切应说的。摈弃不应说的。
但他的喉舌毕竟不由他作主。
姜令在床边坐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房间内只有这地方能紧挨着坐下两个人。出门在外,不能要求太多。
她往对面一瞧,一道人影木楞楞地杵在原地,于是奇怪道:“你在发呆吗?”
怎么还在木头人。
不会真是腿麻了吧?
姜令想,早就知道,这么坐着聊半天,是鬼都要腿麻,何况人乎?
如果还要再保持这样的姿势一段时间,估计到时候可以直接送医了。
闻人朔并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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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逐渐靠近,依然难以分辨,却仍使姜令隐约感到一丝陌生。
可是很快,姜令忆起方才的谈话,放松下来。
她在心里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嘴巴亲起来好像差不多。
姜令示意他坐下。他挨着姜令坐下,少见地没有任何动作。她碰了碰他的手,顺着手臂往上,意外发现他浑身僵得像一具尸体。
她不喜欢这种触感,一般来说,他不会紧绷着,而是尽量放松。
姜令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什么,又很快消失了。指尖摩挲过手腕,稍微的触碰不仅没有让他放松,反而使他发起抖来。
姜令思考片刻,松开手,站起身来。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睫毛颤动着扫在指尖,似乎有些紧张。
在紧张什么?有什么值得紧张的?难道这种事他做得还少吗?姜令毫无头绪。
她的手往下落,一片一片地摸到他的颤栗。她低头,疑惑地看着他,慢慢用唇碰了碰他的唇。他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姜令不得已闭上眼睛。亲了一会儿,很快,她又松开,不解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唇。
不对。不对。亲起来不对。应该更软一些,更……
姜令伸手挡住他的眼睛,重新覆唇。但还是不对。
她有些恼火了。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总之对面从刚刚开始就被天聋地哑附体了,跟个木头一样。
姜令撑着他的肩膀,站起身,俯瞰着这张陌生的脸。眼睛习惯了这股黑暗,加之今夜月色尤为明亮,让她多少能看清这张脸。
陌生得叫人倒尽了胃口。
往下是浅青色大袖宽袍,妃色的博带。大晚上的,穿了个大全套。
姜令扯松腰带,宽袍轻易地随之散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她伸手顺着领衽探入,恶意地用力夹弄了一下。
另一只手则轻轻甩在他的脸上:“回神。”
闻人朔冷不丁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姜令没听清,视线下移,落在那两瓣红润的唇上,这才看清,他居然在笑。
他慢慢抬手,环住姜令的腰,突然使了巧劲,和她一起滚到床上。未束的发纠缠不清,姜令半撑在他的胸膛上,不解其意,一时没有动作。
一抹愉悦的绯红牵动闻人朔的脸颊,润泽的唇瓣一张一合,艳红的舌尖若隐若现:“喜欢你。”
他忽然感到腹中饥饿。
想要吞咽,牙齿一阵发酸,似乎逐渐拉长,又变得锋利。难忍的食欲使他的心脏跳动得很慢。
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姜令没有发表意见。主要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姜令心想,自己用力掐了一把,然后他就丝滑地行动起来,这和说谢谢有什么区别?
敢情上次在昭国坊夹他还真是奖励他。
她还在消化这件事,就听见闻人朔含糊地说:“好妙真,咬我一口……”
他拿起姜令一只手,往下探到腰带绳结处,又覆在她另一只手上压住,足背暗示般轻轻蹭过她的小腿。
姜令很诚实地抓了一下,然后又很诚实地说:“我不行。”
闻人朔一愣:“什么?”
姜令有点纠结地说:“这张脸不行。”
亲个嘴就算了,用这张脸办事还是太超过了。
而且在外面也不行。她不喜欢。
闻人朔想了想,忽然腰腹一紧,带着姜令坐起来,他摸了摸姜令的脸,笑着说:“不看到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