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青云初会


    沈千机在京城置办的宅子，坐落在崇文门外的棉花胡同。地段不算顶好，但胜在清静，院子也宽敞。最妙的是，左右邻居多是商贾人家，没那么多官场规矩，往来自在。


    这日巳时，青云诸友陆续到了。


    林湛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常服，只带了个小书童。站在门前打量，只见黑漆大门不显山不露水，但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却是崭新的，上书“聚贤居”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沈千机的风格。


    门房是个机灵的小厮，见林湛气度不凡，忙迎上来:“这位爷是……”


    “林湛。”


    “哎哟！林状元！”小厮一躬到底，“我家老爷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进！老爷在花厅等着呢！”


    进了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三进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没有亭台楼阁的雅致，但处处透着实用:青砖铺地平整，抄手游廊宽敞，连墙角都砌了排水沟——这是商人重实用的体现。


    沈千机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两个伙计搬花盆，见林湛来了，一拍手:“林兄来得好早！快来看看，我刚从丰台弄来的几盆牡丹，说是‘状元红’！”


    林湛走近一看，几盆牡丹含苞待放，花苞确实透着深红色。“沈兄这宅子置办得不错。”


    “马马虎虎！”沈千机嘴上谦虚，脸上却满是得意，“我琢磨着，往后咱们总要有个议事的地方。竹石居虽好，但毕竟是你住处，人多眼杂。这儿僻静，说话方便。”


    正说着，周文渊到了。他依旧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进门就推眼镜打量四周:“沈兄，你这宅子占地约两亩，三进院落，按市价约值三千两。位置选在商贾聚集区，既避嫌又便利，考虑周全。”


    沈千机乐了:“周兄一来就算账！没错，三千二百两，连家具带摆设。不过这儿往后就是咱们的‘据点’，值！”


    王砚之、李慕白、陈致远也陆续到了。赵铁柱今日特意告了假从京营过来，还穿着崭新的号衣，虽然有些别扭，但腰杆挺得笔直。


    最后到的是赵师傅——沈千机特地请来的，说“少了赵伯，这聚会就不完整”。


    众人聚在花厅。厅里布置得舒适而不奢华:八仙桌、太师椅、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和书籍，墙角还有个大冰鉴，里头镇着西瓜和酸梅汤。


    沈千机亲自给每人倒上酸梅汤:“今儿咱们开个非正式的‘会’。都别拘束，就当还在竹石居书房。”


    林湛喝了一口酸梅汤，清凉解渴。他放下碗，环视众人:“今日聚在此处，一为庆贺各位履新，二为商量往后如何相互照应。沈兄虽无官身，但他的商路网络、消息渠道，对咱们都大有裨益。”


    “正是这话！”沈千机接道，“我做买卖这些年，南来北往认识不少人。户部的书吏、漕运的管事、边关的采买、甚至宫里采办处的太监，都能说上话。往后各位在衙门里需要打听什么、疏通什么，只要不违法纪，我都能想办法。”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从信息学角度看，沈兄的商路网络是一个非正式的民间情报系统。这个系统与咱们的官方身份形成互补，价值巨大。”


    王砚之沉吟:“不过也要注意分寸。官商交往过密，容易招人非议。”


    “这个我懂。”沈千机摆手，“明面上，我就是个普通商人，跟各位大人是旧识。暗地里，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再说了，”他眨眨眼，“我挣钱缴税，也是给朝廷出力不是？”


    众人都笑了。这话实在。


    李慕白道:“我在翰林院为庶吉士，虽无实权，但接触的都是清贵文臣。朝廷风向、文坛议论，我能及时知晓。”


    陈致远言简意赅:“兵部职方司，掌边关防务、武职任免。边事消息，我可留意。”


    周文渊补充:“户部浙江司，管漕运盐课。钱粮数据、各地财政，我能接触。”


    王砚之:“礼部仪制司，管科举学校。文教事务、士林动向，我可关注。”


    林湛点头:“我在翰林院修撰，看似清闲，实则有机会接触典籍档案，也能参与修史编书。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皇上既对我有期许，想必会有额外安排。”


    这话里的深意，众人都明白。


    沈千机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还有个要紧事——往后咱们怎么联络？总不能天天往这儿跑。”


    周文渊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我设计了几个方案。方案一:固定每旬末在此聚会；方案二:紧急情况用密语传信；方案三:通过我户部的同僚中转消息——那人是我表亲，可靠。”


    “密语？”沈千机好奇，“什么密语？”


    周文渊翻开本子:“比如，‘货到了’表示有要事，‘行情有变’表示情况紧急，‘老主顾问价’表示皇上或重臣关注。具体密码表我已经拟好，每人一份。”


    王砚之失笑:“周兄，你这弄得跟谍战似的。”


    “有备无患。”周文渊推眼镜。


    赵铁柱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那我……我在京营，能做啥？”


    陈致远道:“京营是京城防务核心，你在里头，能听到军中的议论，也能结识些实权将领。不过，”他严肃地看着铁柱，“军营规矩大，你先学好本事，别急着打听。”


    “我明白！”铁柱挺胸，“我一定不给陈大哥丢脸！”


    赵师傅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开口:“老汉不懂大道理，就说一句:不管官做多大，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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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睡觉。往后各位公子忙起来，记得按时吃饭，我让铁柱常去各衙门送些汤水点心。”


    这话朴实，却暖人心。沈千机笑道:“赵伯说得对！身体是根本。这样，我在各衙门附近的饭馆都存了银子，各位随时去记账，记我头上！”


    会议进行到午时，沈千机让厨子准备了便饭。菜色简单但精致:清炒时蔬、红烧肉、蒸鱼、豆腐羹，还有一大盆米饭。大家围坐一桌，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饭后，沈千机又神秘兮兮地让伙计抬进来几个箱子。


    “这是我给各位准备的‘上任大礼包’。”他打开第一个箱子，里头是几套文房四宝，“上好的徽墨、湖笔、宣纸。各位在衙门办公，笔墨不能寒酸。”


    第二个箱子是几件披风:“秋深了，早晚凉。这是苏州的缎面披风，轻便暖和。”


    第三个箱子最特别——是几个皮革制成的挎包，样式新颖，分了好几层。


    “这个是我设计的‘公务包’。”沈千机得意地介绍，“里头分文书层、笔墨层、私物层，还有暗袋可以放印章。背在身上方便，不像书箱那么笨重。”


    周文渊接过一个，仔细研究结构，眼睛发亮:“这个设计合理，符合人体工程学。沈兄，你可以批量生产，定有市场。”


    “已经让铺子做了！”沈千机咧嘴笑，“就叫‘青云包’，专卖给读书人和官吏。咱们这也算……以商养友？”


    众人都笑纳了。这些礼物不贵重，但贴心实用。


    散会前，林湛最后道:“今日之会，虽非正式，但意义重大。咱们各居其位，当各尽其责。但无论身在何处，都别忘了初心——为陛下分忧，为生民效力。”


    “那是自然。”沈千机正色道，“我虽不为官，但做生意讲究诚信公道，也算为民生出力。”


    夕阳西斜时，众人陆续告辞。沈千机送到门口，对每个人都说:“常来！这儿永远是咱们的‘聚贤居’！”


    林湛最后一个离开。走出胡同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聚贤居”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一日的非正式会议，没有文书，没有誓约，但一个以“青云”为名的团体，就这样在京城扎下了根。


    而此刻的胡同深处，沈千机正对管家吩咐:“往后这宅子常备着茶叶点心，尤其是林状元爱喝的龙井，周主事喜欢的核桃酥……对了，再备些兵营里用的金疮药，陈主事和铁柱或许用得上。”


    管家一一记下，忍不住问:“老爷，您对这些朋友，真是上心。”


    沈千机望着院中那几盆“状元红”，轻声道:“这些人啊，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投资。”


    牡丹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