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故纸求真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自打入省学,周文渊就把自己埋进了藏书楼。


    省学的“尊经阁”藏书数万卷,对周文渊来说简直是宝山。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日除正常课业外,必在藏书楼待两个时辰。起初沈千机还笑他“要把书楼坐穿”,后来见他真能坐得住,也就由他去了。


    周文渊读书有他的法子。他不像有些人贪多求快,而是一本本细读,遇到关键处便抄录下来,附上自己的心得。他那小本子如今已攒了厚厚一摞,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着——经部用青,史部用黄,子部用白,集部用赭。


    这日他在藏书楼三楼角落,发现了一套残本《盐铁论》注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尚清晰。更妙的是,书页空白处有不少前人的批注,笔迹各异,显然经多人手。


    周文渊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捧到窗边桌前。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下午,连晚膳钟声都没听见。


    林湛找过来时,他正对着一处批注蹙眉沉思。


    “周兄,该吃饭了。”林湛轻声道。


    周文渊抬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这动作他现在做得愈发自然了。“林兄,你来看这段。”他指着书页,“这里论‘均输平准’,这位批注者说‘此乃与民争利’,但旁边又有人批‘非争利,实平物价’。两种观点针锋相对……”


    林湛凑近细看。那书页空白处果然有两行小字,一朱一墨,朱批激烈,墨批平和。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这种批注对话不止一处。


    “这像是……几代读书人隔空论辩。”林湛来了兴趣。


    “正是!”周文渊眼睛发亮,“你看这朱批,笔力遒劲,像是嘉靖年间的;墨批较新,或许是万历年间。两人相隔数十年,却因这本书‘对话’。”


    他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这类发现的。“我已经找到七处这样的‘隔空对话’,涉及盐铁、赋税、边防、吏治。有些观点,至今仍有争议。”


    林湛赞叹:“周兄这发现,可补正史之阙。”


    “所以我想把这些批注都抄录下来,整理成册。”周文渊说着,又蹙起眉,“只是工程浩大,且有些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我帮你。”林湛脱口而出,“多个人,快些。”


    周文渊一愣:“林兄课业繁忙,怎敢劳烦……”


    “不妨事。”林湛笑道,“我也好奇这些前人是怎么想的。再说,整理这些,对咱们理解时政也有帮助。”


    于是两人便常泡在藏书楼三楼那角落。一个辨认抄录,一个整理归类。沈千机来找过几次,见他们对着发黄书页较劲,摇头道:“你们俩,一个务实得脚沾泥,一个考据得钻故纸,倒是绝配。”


    王砚之有时也来帮忙,他精于书法,能临摹难辨的字迹。李慕白则从家中带来几本类似的注疏本,供他们比对。


    铁柱负责后勤,每天送些吃食来——多是“生存包”里的炒米粉,热水一冲就行,不耽误工夫。


    整理过程中,常有发现让几人惊叹。比如在一本《荒政辑要》的批注里,有位前朝官员记录了嘉靖年间某次大旱的实情:“县令虚报垦田数,税赋照征,民多逃亡。”旁边有后人批:“此弊至今未绝。”


    又比如在一套《边镇粮饷考》的夹页里,夹着张发黄的便笺,上面是某位兵部小吏的计算:“宣府镇兵额一万二千,实存八千,空饷四千。各级瓜分,已成定例。”这便笺藏得隐蔽,若非周文渊翻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零碎记录,拼凑出官场积弊的延续性。林湛看得心惊:“原来这些问题,几百年前就有了……”


    周文渊推推眼镜:“所以读史明智。前人之失,后人当戒。”


    但光是整理还不够。周文渊开始琢磨这些批注背后的“批注之法”。他把不同时代的批注按观点分类,梳理出几条脉络:有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保守派,有主张“因时制宜”的改良派,还有极少数提出“需从根本改制”的激进派。


    “林兄你看,”他指着自己整理的图表,“这三派的争论,其实一直延续至今。朝中关于赋税、漕运、边防的争议,都能从这些批注里找到影子。”


    林湛点头:“所以咱们现在思考的问题,前人也思考过。他们的得失,正是咱们的借鉴。”


    两人越聊越深,常常忘了时辰。有次被锁在藏书楼里——管楼的老吏以为没人了,锁门下班。还是铁柱发现他们没回来,跑去敲门,老吏才来开门,叨叨着“读书也不能不要命啊”。


    整理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月,初具规模。周文渊把抄录的批注分门别类,编成《经世文批注辑要》。他还给每类批注写了按语,分析其背景、观点、得失。


    林湛帮着润色按语,尤其注重将前人观点与当下实际结合。比如在论漕运的批注后,他加了一段:“今观江宁码头力工之苦,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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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恤工固本’非虚言。前人已见及此,然未能行,可惜可鉴。”


    稿成那日,周文渊难得地露出笑容。他抚摸着厚厚的手稿,像抚摸珍宝:“这些……或许对后人有用。”


    林湛提议:“不妨先请顾先生过目?他见多识广,或能指点。”


    周文渊犹豫:“这些只是读书笔记,不成体系……”


    “正因为是笔记,才真实。”林湛道,“顾先生重实证,应该会欣赏。”


    果然,顾先生看了手稿,大加赞赏。尤其对周文渊的按语,评道:“条理清晰,见解平实。能从前人批注中梳理脉络,已见功力。”还特地批了几处,建议如何补充完善。


    更让周文渊惊喜的是,顾先生准许他将手稿留在存心斋,供来访的学者、生员翻阅。这意味着,他的心血能被更多人看到。


    消息传开,省学里有些生员也来借阅。起初只是好奇,后来渐渐有人认真研读。有个老生员看了后感慨:“我读《盐铁论》多遍,从未注意这些批注。周生心细如发啊。”


    周文渊的名声,就这样在省学里悄悄传开。虽然不如林湛那般引人注目,但在真正用心学问的人眼中,这个沉默寡言、总推眼镜的少年,是个不可小觑的“真读书种子”。


    这日晚间,周文渊在斋舍整理最后一批笔记。窗外月华如水,秋虫鸣声已稀疏。他将手稿仔细捆好,贴上标签,放进书箱最里层。


    林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周兄,歇歇吧。”


    周文渊接过,喝了一口,是姜糖水,暖意直达肺腑。他忽然道:“林兄,这些日子……多谢。”


    “周兄客气了。”林湛笑道,“我从你这里学到的,更多。”


    “不,”周文渊认真道,“若无林兄提点,我恐怕只会埋头抄录,想不到将这些批注与当下联系,更想不到整理成册。”他顿了顿,“是你让我明白,学问不止在故纸堆里,更在与现实的对话中。”


    林湛摇头:“是周兄自己的坚持和细致,才有了这些发现。咱们是互相成就。”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传来悠扬的琴声,不知是哪位生员在月下抚琴。琴音清越,穿过秋夜微凉的空气,丝丝缕缕,萦绕在省学的屋檐廊柱间。


    远处膳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藏书楼还亮着一两扇窗——大概还有像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在灯下探寻着前人留下的足迹,也为后人留下自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