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图说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米价数据攒了半个月后,林湛决定给几人正式讲一次。
这天休沐,他把沈千机、王砚之、周文渊、铁柱都叫到自己斋舍,李慕白也来了。桌上摊着七八张坐标纸,墙上还贴了几张大的。
“诸位,”林湛拿起炭条,指着一张总图,“这是江宁府过去三年的米价走势。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每石价格。看这三条线,虽然每年具体数值不同,但走势基本一致。”
几条曲线上上下下,像起伏的波浪。铁柱瞪大眼睛:“我的娘,这画得……真清楚!”
“春季高,夏收后跌,秋收后再跌,入冬缓涨。”王砚之看着图,喃喃道,“这规律……以前只知‘春贵秋贱’,没想到具体到每月,竟是这样的。”
林湛又指另一张图:“这是今年的线。看,八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按照往年,这时候该往下走,但它却往上翘。再看这里、这里,有几个明显的台阶式上升。”
沈千机凑近细看:“这些台阶……每次涨的时间都很集中,像是有人在同一时间大批买进,把价格抬起来,然后稳住,过段时间再抬。”
“正是。”林湛点头,“而且你们看这几张小图——”他指着几张分别记录几家大粮铺价格的图纸,“‘陈记’涨得最早最快,‘张记’紧随其后,‘王记’最稳。这说明囤货的主力集中在某些大商号手里,而且他们之间有默契。”
周文渊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仔细对比:“从涨幅看,‘陈记’八月至今涨了一钱二分,‘张记’九分,‘王记’只涨了三分。若按往年规律,此刻该跌五分才对。这中间的差额……就是被囤积的量?”
“可以这么理解。”林湛在纸上算了算,“按江宁府每月消耗粮食约五万石计算,若每石多涨一钱,每月百姓就要多付出五千两银子。而现在实际涨了约八分,到年底若涨到一钱五分,三个月就是两万多两。这些钱,最终都流进了囤货者的口袋。”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两万多两!这得是多少人家一年的嚼用!”
沈千机却盯着图,眼睛发亮:“林兄,你这法子……妙啊!我从前做生意,看账本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头晕。画成图,什么时候该进货、什么时候该出货,一目了然!”
他指着一条曲线:“比如这儿,春荒前价格开始爬坡,这时候就该考虑调货了。等爬到顶开始回落,就该出手。这比凭感觉靠谱多了!”
林湛笑了:“沈兄不愧是商人,一眼就看出门道。这图确实能作商业预警——不过前提是数据要准、要全。”
王砚之则想得更深:“林兄,这图若用在官府,比如监察各地物价、评估赋税增减,岂不是利器?哪个月哪样东西涨了跌了,为什么涨跌,一看便知。”
“正是。”林湛又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种不同的曲线,“不同货物,规律不同。比如布匹,春秋换季时价高;比如盐,受官府管控,波动小;比如柴炭,入冬必涨。若能把主要民生物资的价格都这样记录、分析,官府调控市场就有据可依了。”
周文渊已经掏出小本子狂记:“此法可命名为‘图析法’或‘线观法’。不只物价,赋税、人口、灾情、乃至科举录取人数,皆可作图以观趋势……”
他越说越兴奋,笔下如飞。
李慕白一直沉默听着,这时才开口:“林兄,这些图……可否让我带一份回去?我想给家叔看看。他在户部任职,或许用得上。”
“当然。”林湛点头,“不过李兄,这些目前只是咱们的观察分析,未必周全。呈给长辈时,还望说明这只是生员习作,仅供参考。”
“我明白。”李慕白郑重接过图纸,仔细卷好。
铁柱挠挠头:“湛哥儿,我还是不太明白……画这图,真能让米价降下来?”
“直接降可能不行。”林湛耐心解释,“但至少能让该管事的人知道:第一,米价涨得不正常;第二,为什么涨;第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知道了这些,才谈得上应对。”
“就像看病,”王砚之打比方,“得先知道病在哪儿、病因为何,才能开方下药。”
铁柱恍然大悟:“懂了!就是得先摸清敌情!”
众人都笑了。沈千机拍着铁柱肩膀:“铁柱兄这比方打得好!”
说笑一阵,林湛又正色道:“其实这法子不难,难在坚持。需要有人长期、系统地记录数据,还要会看、会分析。咱们现在只是小打小闹,真要用于治国理政,得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哪个衙门负责记录、如何记录、谁来分析、结果报给谁,都得有章法。”
王砚之沉吟:“这倒让我想起林兄之前说的‘荒政预警’。若各地都有这样的物价记录,哪处粮价异常上涨,朝廷不就能早做准备?”
“对。”林湛点头,“但这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数据真实吗?如果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虚报价格呢?所以还得有核查机制,比如朝廷派员暗访、商路消息佐证等等。”
话题越聊越深,从米价扯到吏治,从吏治扯到制度设计。窗外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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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西斜,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格,在那些坐标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慕白忽然道:“其实……朝中并非无人看到这些。家叔来信说,户部有些年轻官员也在琢磨新法子,只是势单力薄,难成气候。”
沈千机挑眉:“那咱们这图送上去,说不定能给他们添把火?”
“或许吧。”李慕白笑了笑,“但也不必抱太大期望。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话透着几分无奈。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文渊却坚定道:“事在人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人。只要方法对、路子正,总会有用上的一天。”
王砚之点头:“文渊兄说得是。咱们现在能做多少做多少,无愧于心便是。”
林湛看着这些伙伴,心中温暖。他前世做研究时,常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和图表,那种孤独感,与此刻众人围坐讨论的热烈,截然不同。
铁柱忽然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说了半天,肚子都饿了!”
众人这才发觉已近傍晚。沈千机笑道:“铁柱兄去买,我请客!今天听了林兄这一课,值一顿好饭!”
铁柱乐呵呵去了。屋里剩下的人继续看着那些图纸,夕阳的余晖给纸张镀了层金边,那些炭笔画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了晚钟,悠长的,一声,又一声。省学里开始有了走动的声音,是生员们结束休沐,陆续回斋舍了。
李慕白卷好图纸,起身告辞:“林兄,今日受益匪浅。我这就回去写信,连同这些图,一并寄给家叔。”
“有劳李兄。”
送走李慕白,沈千机伸了个懒腰:“林兄,你这套画图的法子,我能用在商号里不?放心,不外传,就自己用。”
“当然可以。”林湛笑道,“不过沈兄用了若赚了钱,记得请我们吃饭。”
“那必须的!”沈千机拍胸脯。
王砚之和周文渊也小心地收好各自的笔记。周文渊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似乎已经在设计更完善的图表格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斋舍里点起了灯。灯光下,那些坐标纸上的线条,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记录着江宁城的粮食如何流动,记录着看不见的手如何拨弄价格,也记录着这几个年轻人,如何试图用新的眼光,看懂这个古老的世界。
远处街市传来了吆喝声,是夜市开始了。铁柱提着食盒跑回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踏踏的,带着生活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