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码头一日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省学每旬有一日休沐。这日一大早,林湛和王砚之便换了常服,出了门。


    李慕白原本也要同来,但临时家中有事——他在江宁有个做官的堂叔,休沐日要过去请安。沈千机则忙着商号的事,周文渊说要整理这几日的笔记。至于铁柱,林湛让他留在斋舍温书——码头鱼龙混杂,怕他莽撞惹事。


    两人从省学出来,往城北的漕运码头去。江宁是江南漕运枢纽,码头绵延数里,船只桅杆如林,远远就能听见号子声、吆喝声、货箱落地的闷响。


    越近码头,景象越是纷杂。石板路被车辙压出深深的沟痕,两旁堆着各色货物:米袋、盐包、布匹、瓷器,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南洋货。脚夫、力工、船工、商贾、税吏,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汗味、鱼腥、货物陈腐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王砚之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了掩鼻:“这味儿……”


    林湛倒还适应。前世做田野调查时,比这更杂乱的环境也见过。他目光扫过那些扛着货包的力工,一个个皮肤黝黑,筋肉结实,但神色大多疲惫。


    “王兄,咱们找个茶棚坐坐,先看看。”林湛指了指码头边一处简陋的棚子。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力工,正捧着大碗喝茶。老板是个瘸腿老汉,见两人衣着整洁,忙擦了擦凳子:“两位公子坐,喝点什么?”


    “两碗茶,再要两个饼子。”林湛说着,在力工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那几个力工看了他们一眼,见是读书人模样,便低了头继续喝茶,不再说话。


    王砚之有些局促,林湛却自然地搭话:“几位大哥,这一大早就开工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力工抬头,憨厚地笑了笑:“是啊,漕船不等人。天亮就得卸货,天黑才能歇。”


    “工钱怎么算?”林湛问得直接。


    力工们互相看了看,那年纪大的道:“看货。轻货一文一包,重货两文。一天勤快点,能搬三四十包。”


    林湛在心里算了下:就算全搬重货,一天也就八十文,一个月不到二两银子。江宁米价,一石要一两二钱,这点钱刚够糊口。


    “钱是当日结么?”王砚之也忍不住问。


    “哪能啊!”一个年轻力工插话,“得找船头领牌子,干完一天活,凭牌子月底结账。”


    “船头?”


    “就是管咱们这些力工的。”年长力工解释,“每条大漕船都有个船头,手下几十号人。咱们要干活,得先拜船头,听他的安排。”


    林湛明白了:这是包工头制度。他又问:“那船头抽多少?”


    力工们沉默了。半晌,年长的才压低声音:“抽三成。说是什么‘管理钱’‘茶水钱’。其实……”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这时茶棚外传来吆喝声:“老吴!带人过来!‘永丰号’的米到了,二十船,今天必须卸完!”


    一个穿着绸衫、腰间挂串铜牌的汉子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本子。年长力工连忙起身:“来了来了!”


    几个力工匆匆喝完茶,小跑着过去。林湛看见那“船头”在本子上划了几笔,力工们便排队领了竹牌子,挂脖子上,开始干活。


    王砚之低声道:“抽三成……也太狠了。”


    “恐怕还不止。”林湛目光追着那些力工,“你听他们刚才说‘凭牌子月底结账’。这中间,船头若要做手脚,太容易了。”


    两人结了茶钱,走出茶棚,在码头边慢慢走。林湛仔细观察着卸货的流程:力工从船上扛下米袋,走跳板到岸上,搬到指定的货堆,有账房模样的人记数,船头在一旁监督。


    他注意到,有些力工年纪已大,扛着百斤米袋,步履蹒跚;有些则明显体力不支,中途要歇好几次。而船头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快点!磨蹭什么!”“那边那个,牌子不想要了是吧!”


    走到一处货堆后,林湛看见两个力工正偷偷揉肩膀。他上前搭话:“两位大哥,辛苦了。”


    那两人吓了一跳,见是读书人,忙站直了:“不辛苦,不辛苦。”


    “我刚才看你们搬米,一袋得有百斤吧?”


    “不止呢。”一个力工苦笑,“漕粮标准袋,一百二十斤。一天搬三十袋,骨头都要散了。”


    “工钱真能到手七十文?”林湛问得直白。


    两个力工对视一眼,四下看看,才小声道:“公子是明白人……其实,到手能有五十文就不错了。”


    “怎么说?”


    “船头抽三成是明面上的。”一个力工压低声音,“还有呢——领牌子要交‘挂号钱’,五文;跳板坏了要摊‘修板钱’,三文;要是碰坏了货,赔起来更没数。月底结账,七扣八扣,能剩下一半就算运气好了。”


    王砚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没办法啊。”另一个力工叹气,“码头活就这些船头把着,不干这个,还能干啥?家里老小等着吃饭呢。”


    正说着,那边船头又喊起来:“聊什么天!干活!”


    两个力工赶紧跑了。


    林湛和王砚之继续往前走。码头上,类似的场景处处可见。除了卸漕粮的,还有卸盐的、卸布的、卸瓷器的。每个货区都有个“把头”,穿着体面些,拿着本子吆五喝六。


    走到一处卸瓷器的区域,林湛看见一个力工不小心摔了一跤,箱子碎了两个。把头立刻冲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最后说:“扣你三天工钱!不长眼的东西!”


    那力工跪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破了也不敢停。


    王砚之看不下去了,要上前,被林湛拉住:“王兄,咱们现在帮不了他。”


    “可是……”


    “记在心里,比一时冲动有用。”林湛低声道。


    两人默默离开那片区域。走到码头尽头,江风大了些,吹散了浑浊的空气。远处江面开阔,帆影点点,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粼粼。


    王砚之望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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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良久才道:“从前只听家父说漕运弊病多,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才知百姓苦。”


    林湛没说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明清漕运的研究,层层盘剥、克扣工钱、人命如草芥,书上冷冰冰的文字,此刻在眼前活生生上演。


    “其实,”他忽然开口,“若能有套更公平的计酬法子,比如按实际搬运重量、按货物种类分级计价,公开透明,或许能好些。”


    王砚之摇头:“难。这些把头、船头,盘踞多年,上下打点,关系盘根错节。动了他们的利益,等于捅了马蜂窝。”


    “所以需要从长计议。”林湛道,“先从了解实情开始。”


    两人又在码头转了转,看了卸盐、卸布的过程,问了些力工,情况大同小异。日头渐高,码头上的热气蒸腾起来,混杂着汗味和货味。


    午时,两人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店吃饭。点了两碗面,王砚之没什么胃口,林湛却吃得认真——下午还要走回去。


    “林兄,”王砚之忽然问,“若让你来管这码头,你会怎么做?”


    林湛放下筷子,想了想:“首先,得摸清底数。有多少力工,多少船头,多少货船,每日流量多少。其次,得立规矩。工钱怎么算、怎么发、中间抽成多少,都得明码标价,张榜公布。再次,得有监督。设个‘工筹处’,力工每日干完活,当场领筹子,凭筹子月底兑钱,船头、把头不得经手现钱。”


    他顿了顿:“最后,得给力工留条申诉的路。若被克扣欺压,有地方说理。”


    王砚之听得认真:“这些……或许可以写进策论里。”


    “现在还不行。”林湛摇头,“没有实证,没有数据,空谈改革,没人会当真。咱们今天看到的,只是皮毛。”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路过码头时,卸货还在继续。力工们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汗水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了。


    那个摔碎瓷器的力工还在干活,手上的布条渗出血迹。把头的吆喝声依旧刺耳。


    王砚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湛拍拍他肩膀:“走吧。记着就好。”


    回省学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秋日的江宁城依然繁华,街市热闹,行人如织。绸缎庄里伙计在吆喝新到的料子,酒楼里飘出饭菜香气,书生们摇着折扇在茶楼高谈阔论。


    这一切,与码头那个汗流浃背、充满压抑的世界,仿佛隔着无形的壁障。


    走到省学门口时,日头已偏西。门房的老头正在扫落叶,见他们回来,笑眯眯道:“两位公子逛回来了?”


    “是啊。”林湛应了声。


    进了门,省学里一片宁静。古木参天,青石铺地,学子们或捧书慢行,或坐亭中诵读。明伦堂那边传来悠扬的琴声,不知是谁在练琴。


    王砚之长长吐了口气:“像是……两个世界。”


    林湛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云丝淡淡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