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文道之争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省学每旬有一次“文会”,由生员自发组织,讨论文章、交流心得。这日的文会在明伦堂旁的“集思轩”举行,主题是“文章之功用”。


    轩内坐了二三十人,多是热衷文墨的生员。主持的是个江宁本地老生员,开场便引了韩愈“文以载道”的名言,定下基调:“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其要在载圣贤之道,传千古之义。”


    几个生员相继发言,都围绕着“道统”“义理”“风教”展开。孙文远也在场,说了番“文章当有台阁气象,方显士人风骨”的话,引得不少人点头。


    林湛坐在后排,静静听着。沈千机凑过来低声道:“听这意思,今天是要唱高调了。”


    果然,轮到一个吴州来的生员发言时,他起身便道:“学生以为,文章之至高境界,在‘澄怀观道’。如陶渊明之《归去来兮》,王摩诘之山水诗,皆超然物外,得其神韵。至于钱谷兵刑、民生利弊,乃胥吏之事,非文章所宜涉。”


    这话说得文雅,但意思很明白:文章就该清高,谈实务就俗了。


    堂内一片赞同之声。孙文远更是拊掌道:“李兄此言,深得我心!”


    那姓李的生员——正是那日与林湛讨论《易》理的李慕白——微笑着坐下,目光却看向林湛,似乎想听听他的看法。


    主持的老生员也看向林湛:“永清林生,你有何见解?”


    林湛起身,先向李慕白拱了拱手:“李兄高论,学生佩服。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学生愚见,文章固然可以‘澄怀观道’,但若只止于此,恐失其根本。”


    堂内安静下来。李慕白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韩昌黎言‘文以载道’,此‘道’为何?”林湛环视众人,“若是玄虚空泛之理,与世无关之道,载之何益?夫子编《诗》,存‘风’‘雅’‘颂’,其中《风》多写民间疾苦、男女之情,此岂非‘俗务’?然正因这些‘俗务’,后人方能窥见当时世情。”


    他语气平和,但句句都在反驳“文章不宜涉实务”的观点。


    孙文远忍不住插话:“林兄此言差矣!《诗经》乃圣人删定,岂是寻常文章可比?且‘风’虽有民间之事,终归于‘温柔敦厚’之教,非为言利计功。”


    “孙兄说得对,《诗》有教化之功。”林湛点头,“然教化不能空悬。若文章只谈玄理,不问民生,百姓饥寒不相知,吏治腐败不相察,这样的‘道’,如何教化天下?”


    他转向李慕白:“李兄方才举陶渊明、王摩诘为例。学生也爱读陶王,然陶渊明‘种豆南山下’,王摩诘‘倚杖柴门外’,诗中皆有生活实处。若无这些‘实处’,其超然之境又从何依托?”


    李慕白沉吟道:“林兄之意是,文章需有‘实处’,方能承载‘虚境’?”


    “正是。”林湛道,“文章如树,根须扎在现实泥土中,枝叶方能伸向理想天空。若根须不存,枝叶再美,终是瓶中花、无根萍。”


    这个比喻形象,不少人都露出思索之色。


    孙文远却不服:“照林兄所言,文章岂非要整日谈论钱谷赋税、修渠筑路?那与胥吏文书何异?文章之美、之雅何在?”


    “孙兄误会了。”林湛从容道,“学生并非说文章只能谈实务,而是说,真正的‘大文章’,当能将‘道’与‘事’、‘雅’与‘俗’融为一体。譬如范文正公《岳阳楼记》,既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道,也有‘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实景;欧阳永叔《朋党论》,既论君子小人之辨,亦指当时朝政之弊。这样的文章,才是真文章。”


    他连举两例,都是公认的千古名文,而且确实都关乎时政实务。堂内一时无人反驳。


    李慕白眼睛越来越亮,忽然起身:“林兄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然则,如何把握这‘道’与‘事’、‘雅’与‘俗’的界限?过实则俗,过虚则空,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拿。”


    他这是真心求教了,语气诚恳。


    林湛想了想:“学生以为,关键在‘关切’二字。文章所写,无论是山水田园,还是民生利弊,都需作者真心关切。有关切,则笔下自有温度;有温度,则无论写什么,都能动人。若无关切,便是写春花秋月,也是冷字堆砌;便是论军国大事,也是空话连篇。”


    这番话把文章好坏的标准,从“写什么”转移到了“为何写”“如何写”上,跳出了传统争论。


    堂内静了片刻。主持的老生员轻叹:“林生此言,倒是另辟蹊径。”


    孙文远还想说什么,但看看众人神色,终究没开口。


    李慕白却已走到林湛面前,郑重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慕白受教了。”


    林湛忙还礼:“李兄言重,互相切磋而已。”


    文会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李慕白主动邀林湛同行:“林兄若不嫌弃,去我斋舍喝杯茶?我那里有些家父收藏的旧文,或可共赏。”


    沈千机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去啊去啊”。


    林湛笑着应下。几人便往李慕白的斋舍去——他住在西头,环境更清幽些。


    李慕白的斋舍果然不同。书架上除了经史,还有不少诗集、文集,甚至有几本罕见的刻本。他泡了茶,取出一卷旧稿:“这是家祖当年在户部时写的《漕运利弊疏》,林兄看看。”


    林湛展开细读,这篇奏疏详细分析了漕运的种种问题,并提出改良之法,虽时隔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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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许多见解至今仍有价值。


    “令祖是真懂实务的。”林湛赞叹。


    李慕白苦笑:“是啊。可家祖也因此得罪不少人,最后只得告老还乡。他常对我说,文章写得好不如事情办得好,可事情办好了,文章反而难写了。”


    这话里透着无奈。林湛深有同感:“所以学生才说,真正的文章,难就难在既要明道,又要务实;既要写好,更要做实。”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文章谈到朝政,从经典谈到时务。沈千机、王砚之、周文渊也加入讨论,铁柱虽听不太懂,但也坐在一旁认真听着。


    窗外天色渐暗,李慕白点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斋舍。茶续了又续,话题一个接一个。


    最后说到当下的江南赋税之争,李慕白神色凝重:“家中有长辈在朝,来信说此事争议极大。加税备战看似有理,可江南这些年并不太平,若再加赋,恐生民变。”


    王砚之点头:“家父也忧心此事。可北疆形势紧迫,军费短缺,也是实情。”


    林湛沉吟:“或许……不该只想着‘加不加’,而该想想‘怎么加’‘加在哪儿’。比如,可否清查田亩,让隐匿田产的大户多担些?可否整顿商税,让真正获利者多出些?若一味按旧册摊派,苦的还是小民。”


    这话切中要害。李慕白眼睛一亮:“林兄说到点子上了!可惜朝中诸公,多半不愿触碰这些难处……”


    谈话直到夜深。离开时,李慕白送至院门,郑重道:“今日得识林兄,实为幸事。往后还望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走在回斋舍的路上,沈千机笑道:“这李慕白,倒是个明白人。他家家世好,却不摆架子,难得。”


    王砚之也道:“吴州李家,素有清名。看来传言不虚。”


    周文渊则默默记着:“李慕白,重实务而不废文章,可引为同道。”


    铁柱打了个哈欠:“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晕了……不过那个李公子,人挺好的,还请咱们喝茶。”


    秋夜的凉风吹过,带着远处秦淮河隐约的乐声。省学的灯笼在廊下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回到斋舍时,对门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孙文远似乎还没睡。林湛推门进屋,点亮蜡烛。桌上还摊着下午未写完的功课,墨迹已干。


    他提起笔,却一时没有落下。今日这场辩论,这些交谈,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石子,涟漪正一圈圈荡开。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了。更夫苍老的嗓音在巷弄间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悠长,慢慢融进深秋的夜色里。远处藏书楼的轮廓在星空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江宁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