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易理新解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省学的经义课是轮讲的,每旬换一位先生。这旬讲《易经》的,是位姓宋的夫子,年纪约莫五十许,面容严肃,讲课一板一眼,据说年轻时中过进士,在翰林院待过几年。
这日讲的是《系辞》中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宋夫子先照着注疏讲了一通阴阳化生的道理,然后问道:“《易》之道,一言以蔽之曰‘变易’。然则,在这纷纭变化之中,可有不变者?”
堂下照例一片安静。这种问题往往没有标准答案,全看个人悟性。
有生员起身答:“不变者,天地之道也。日月运行,寒暑交替,虽表象万变,其道不易。”
宋夫子点头:“此是正解。然则,这‘道’又是什么?如何把握?”
又有人答:“道在阴阳消长、刚柔相济之中。明乎此理,则万变不离其宗。”
回答渐渐多了起来,多是引经据典,或发挥注疏。宋夫子听着,时而颔首,时而沉默。
林湛坐在后排,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些想法在涌动。《易经》他前世也涉猎过,知道这是中国古代朴素辩证法的源头。所谓“变易”与“不易”,其实正是矛盾的对立统一。
正思忖间,忽然听见宋夫子点名:“永清林湛,你有何见解?”
堂内目光再次聚焦。自从首日顾先生课后,林湛在省学里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人都等着看他这次如何作答。
林湛起身,略作沉吟,开口道:“学生浅见,《易》言‘变易’,言‘不易’,看似矛盾,实则一体。”
“哦?如何一体?”宋夫子神色不动。
“学生以为,这世间万物,确如夫子所言,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日月轮转、四时更迭、人事代谢,此所谓‘变易’。”林湛缓缓道,“然在这变化之中,确有某种‘不易’存在。但这‘不易’并非一成不变之物,而是……变化之规律、变化之法则。”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认真听着,继续道:“譬如江河奔流,水无一刻停留,此变易也;然江河自有河道,水往低处流,此不易之法则也。又如草木荣枯,岁岁不同,此变易也;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不易之序也。”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不少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林湛接着说:“故而学生以为,《易》之精妙,不在教人死守某种不变之理,而在教人把握那‘变化中的常则’。知此常则,方能以不变应万变——此‘不变’非固执守旧,而是掌握了变化规律后,从容应对的智慧。”
堂内安静得出奇。这番解释,既未脱离经典,又跳出了传统注疏的框架,将“变易”与“不易”统一在“规律”这个更高层面上。
宋夫子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依你言,这‘变化之常则’如何把握?”
“学生以为,可从三方面入手。”林湛答得流畅,显然早有思考,“其一,观象察微。如《易》所言‘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从自然万象、人事百态中,体察变化之迹,归纳其常。”
“其二,推演数理。《易》本有数,卦爻变化,皆可推算。虽不必尽信占卜,但这种推演思维——从已知推未知,从局部推整体——正是把握规律的方法。”
“其三,实践验证。任何规律,都需在实践中检验、修正。譬如农人观天象以定农时,年复一年,总结出‘二十四节气’,这便是从实践中把握了天时变化的常则。”
这番话从理论到方法,层层递进,将一部玄奥的《易经》讲出了务实的味道。尤其是最后提到“二十四节气”,让不少出身农家的生员都暗暗点头。
宋夫子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些想法,倒是新鲜。不过……”他话锋一转,“《易》乃群经之首,玄妙精深。你这般解释,是否太过……实在了些?失却了其玄理之妙?”
这质疑在情理之中。传统解《易》,多往玄妙幽深处发挥,林湛的解释确实更偏向实用理性。
林湛不慌不忙:“学生愚见,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正因其能常读常新,能与不同时代的人对话。夫子教诲‘学以致用’,若经典只供玄谈,不接地气,又如何‘化成天下’?《易》言‘开物成务’,本就包含实用之义。学生只是顺着这个方向多想了一小步。”
他将自己的新解归结为“顺着经典本义多想一步”,既维护了经典的权威,又为自己找到了立足点。
宋夫子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转向堂下:“诸生以为如何?”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江宁本地生员起身:“学生以为林兄所言有理。经典若只供清谈,确失本旨。”
另一个却道:“然《易》本为卜筮之书,自有其神秘玄妙处。若全以实用解之,恐失其神韵。”
两方意见相持不下。宋夫子听着,忽然问林湛:“若有人以《易》占卜,问吉凶,你又如何看?”
这问题更刁钻了。林湛想了想,坦然道:“学生以为,占卜所求者,实为在不确定性中寻求一点心安、一点指引。《易》之卦爻变化,恰如将复杂世事抽象为符号,供人推演思量。其价值不在预测准确与否,而在启发人从多角度思考问题,审慎决策。若如此,则占卜亦可视为一种……特殊的思维训练。”
这回答既未全盘否定占卜,又将其纳入了理性思维的范畴,可谓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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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子听完,终于点了点头:“虽是一家之言,但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他看向堂下诸生,“治学之道,贵在能思、能辨、能通。今日林湛之论,诸位可细思之。散堂后,若有心得,可写成短论,三日后交来。”
这是要大家围绕这个话题深入思考了。不少人都看向林湛,目光复杂——有钦佩,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服。
散堂时,沈千机第一个凑过来:“林兄,你今天可又把天聊出了新高度!‘变化中的常则’,这话我得记下来。”
王砚之则低声道:“宋夫子是出了名的严谨古板,能得他一句‘言之成理’,不易。”
周文渊已经在掏小本子了:“林兄今日所言,实则是将《易》从玄学拉回了实学范畴。这种思路,或可推及其他经典……”
铁柱从后面挤过来,一脸困惑:“湛哥儿,你们说的那些‘变易’‘不易’的,我咋听着像是……像是在说‘东西总在变,但变的法子差不多’?”
林湛笑了:“铁柱哥总结得好,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有啥好争的?”铁柱更不解了,“种地不就这样吗?每年天气都不一样,但该春耕还得春耕,该施肥还得施肥——这不就是‘变的法子差不多’?”
几人闻言都笑了。沈千机拍着铁柱肩膀:“铁柱兄,你这才是真知灼见!大道至简啊!”
说笑间,一行人走出讲堂。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省学的青石路上,暖暖的。远处藏书楼前,几个生员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手舞足蹈,显然也是刚下堂。
走到斋舍院门口时,一个陌生的生员追上来,对林湛拱了拱手:“林兄,在下吴州府李慕白。方才堂上听兄高论,颇受启发。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这是个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的少年,气质温文,言语诚恳。
林湛还礼:“李兄客气,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站在院门口聊了几句《易》理,越聊越投机。原来这李慕白家学渊源,对经典也有独到见解,只是平日不喜张扬。
约好了改日再详谈,李慕白告辞离去。沈千机望着他的背影,摸着下巴:“这李兄,看着是个实在人。咱们在省学,是该多交几个朋友。”
王砚之点头:“吴州府李家,我略有耳闻,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周文渊则默默在本子上记下“李慕白,吴州,善思辨”几个字。
回到斋舍,已是午后。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膳堂传来开饭的钟声,悠悠的,在秋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林湛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那棵老桂花树,香气似乎比昨日更浓郁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