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初谒大儒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省学第一堂课,在明伦堂。
辰时正,堂内已坐满了人。新生百人按府县分坐,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新木香,还有一种紧绷的期待。
林湛坐在永清县那排中间,沈千机在左,王砚之在右,周文渊在沈千机旁,铁柱则坐在后排——他是伴读身份,本可不来,但坚持要“听听省学先生怎么讲课”。
辰时一刻,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位老者缓步而入,身着深青色儒服,头戴方巾,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却炯炯有神。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教,捧着书册。
堂内众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先生。”
老者走到讲台后,微微抬手:“坐吧。”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待众人坐下,老者扫视堂下一周,缓缓开口:“老夫姓顾,曾忝居礼部。今日起,为诸生讲授《论语》。在座多是新进秀才,然既入省学,当知学问之道,不在记诵辞章,而在明理修身、经世致用。”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几个方位停留:“今日先讲‘学而篇’。有谁能言,首章‘学而时习之’的‘时’字,当作何解?”
堂下静了片刻。这种开堂问难是惯例,意在试探新生深浅。
一个江宁本地的生员率先起身:“回先生,朱子注云,‘时’者,‘时常’之意。学而时常习之,方能有得。”
顾先生颔首,未置可否:“还有他解否?”
又有人起身:“学生以为,‘时’亦可解为‘适时’。为学当应时而动,顺时而为。”
陆陆续续有几人发言,多是从传统注疏中引申。顾先生始终面色平静,目光却渐渐投向永清县那排——方才点名时,他已知道“小三元”在此。
林湛本不欲出风头,但见顾先生目光投来,心知避不过,便起身行礼:“学生浅见,‘时’字或可有三层意。”
堂内目光齐刷刷聚来。后排的铁柱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其一,如朱子所言,时常习之,此勤勉之功。”林湛声音平稳,“其二,如方才同窗所言,适时而动,此机变之智。然其三……”
他略作停顿:“学生读《论语》,见夫子言‘使民以时’,又言‘四时行焉’。窃以为此‘时’字,亦有‘顺天应时’之意。为学不仅要勤勉、要机变,更要合乎天道时序——何时该沉潜钻研,何时该实践应用,何时该融会贯通,皆有其‘时’。”
这番话并未颠覆传统注解,却将“时”字从简单的“时常”扩展到为学的节奏与阶段,与顾先生方才“明理修身、经世致用”的宗旨隐隐呼应。
顾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叫林湛?”
“是。”
“永清小三元?”
“学生侥幸。”
顾先生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开始正式讲课。他讲《论语》不逐字逐句训诂,而是抓住核心概念,贯通全篇。讲到“君子务本”时,他忽然问:“何为君子之‘本’?”
这次不少人都看向林湛。林湛沉吟片刻,还是起身答道:“学生以为,君子之本在‘仁’。然‘仁’非空泛之德,须有根基——其一,孝悌为仁之本,此亲情之基;其二,忠信为仁之实,此人伦之要;其三,礼义为仁之节,此行为之范。三者俱备,仁方不虚。”
这回答将“仁”拆解为具体可循的德行,又是从实处方才顾先生所讲的“经世致用”的思路。
顾先生这次没有立即让他坐下,而是追问:“若依你言,孝悌、忠信、礼义俱为仁之基要。然若三者冲突,当如何?譬如,父命不义,是从孝还是从义?”
这问题尖锐了。堂内一片寂静。
林湛不慌不忙:“学生愚见,此非孝义之争,乃小孝与大孝之别。从命不义,或可全父子一时之亲,然陷亲于不义,损亲长远之德,实非真孝。夫子云‘事父母几谏’,又云‘君子贞而不谅’。若真为父母长远计,当以道义相劝,此方为至孝。”
他将冲突化解为“小孝与大孝”的选择,既维护了孝道,又强调了道义的优先性——这其实已经是将“仁”放在更高的伦理层面来考量了。
顾先生看着他,良久,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坐下吧。”
这堂课的后半段,顾先生讲得格外深入。讲到“道千乘之国”时,他甚至引申到当下朝政:“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序,皆须恰到好处。如今朝中有议,江南赋税当再加三分以备边需——诸生以为如何?”
这下堂内彻底安静了。这种时事政论,可不是寻常生员敢轻易置喙的。
顾先生的目光又扫过林湛,但这次林湛没有起身——他明白,有些话在公开场合说不得。
倒是有个江宁本地生员起身说了番“为国分忧,义不容辞”的套话。顾先生听罢,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江南之富,在鱼米桑蚕,更在百万生民。赋税之事,需权衡轻重,方不负圣人之教。”
这话意味深长。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散堂时,辰时已过。众人鱼贯而出,不少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讨论中。
沈千机凑到林湛身边,压低声音:“林兄,你今天可是把顾先生的话头都接住了。我看老先生对你有点意思。”
王砚之也低声道:“顾先生曾任礼部侍郎,致仕后受聘讲学,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高。若能得他指点,受益匪浅。”
周文渊则已经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边写边说:“顾先生讲学,重义理贯通,轻章句训诂,这与林兄平日‘学问当用于世’的思路,倒有契合之处。”
铁柱从后面挤过来,一脸兴奋:“湛哥儿,你刚才说得真好!我都听懂了——就是孝顺不能光听话,还得劝爹娘走正道,对吧?”
林湛失笑:“铁柱哥总结得精辟。”
正说着,一个助教从后面赶上来:“林湛生员,顾先生请你课后去一趟‘存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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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相视一眼。沈千机拍拍林湛肩膀:“去吧,我们在斋舍等你。”
存心斋在明伦堂后的小院里,环境清幽。林湛到的时候,顾先生正坐在窗前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林湛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顾先生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今日堂上,你那些见解,是自己想的,还是听哪位先生讲过?”
“多是学生平日读书时瞎琢磨的。”
“琢磨?”顾先生放下茶盏,“《论语》注疏千百年来汗牛充栋,你一个少年人,能琢磨出这些,不易。”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可知你这番‘孝义之辨’,若被某些卫道士听见,会斥为‘离经叛道’?”
林湛坦然道:“学生只是依圣人之言推演。夫子既言‘几谏’,又言‘贞而不谅’,可见在夫子心中,道义高于盲从。学生不过是顺着夫子的思路多想了一步。”
“多想一步……”顾先生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深沉,“读书人最难得的,就是肯‘多想一步’。但这一步,有时候会踏空,有时候会踏进泥沼。”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论语集注》:“朱子之学,精深广大,为科举正途。你既要走科举之路,这些该熟读的必须熟读。但……”
他转过身,看着林湛:“但读书不可尽信书。朱子是南宋人,你我是大禄人,时移世易,有些道理,需放在当下情境中重新审视。你堂上所言‘仁’之三基、‘孝’之二分,虽未离经叛道,却已是将经典活用了。这很好。”
这评价不低。林湛起身行礼:“谢先生指点。”
“坐下。”顾先生摆摆手,“老夫听说,你在永清时曾献策整顿常平仓,还琢磨过荒政之策?”
“只是些粗浅想法。”
“粗浅不粗浅,要看用在何处。”顾先生坐回原位,语气变得严肃,“林湛,你既有务实之才,又有思辨之智,这是难得的禀赋。但你要记住——在你有足够分量之前,许多话,说七分留三分;许多事,做五分藏五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与赵秉的叮嘱何其相似。林湛郑重道:“学生谨记。”
顾先生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往后每逢三、六、九日,你可来存心斋。老夫有些旧日笔记,或对你有些用处。”
这是要私下指点的意思了。林湛再次行礼:“谢先生厚爱。”
从存心斋出来时,日头已经老高。秋阳暖洋洋地照着省学的青石路,庭中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林湛走在回廊下,脚步不疾不徐。远处传来其他讲堂的讲课声,抑扬顿挫;更远处,膳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
走到斋舍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存心斋的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顾先生又坐回了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窗台上的那盆秋菊,在阳光下开得金黄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