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初抵江宁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离开清水驿后,又走了四天。
这四天的路程,像是把一卷长长的画轴缓缓展开。田野渐渐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平原。村镇越来越大,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各色人等,行色匆匆。
铁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每经过一个大点的集镇,他都要伸长脖子看半天:“我的娘,这镇子比咱们县城还热闹!”“看那楼!三层!不会塌吧?”
沈千机每到一处就打探消息,回来就跟大家分享:“前头就是镇江府了,从那儿换船,顺江而下,一天就能到江宁。”
果然,在镇江码头,沈千机联系好的客船已经等着了。船不算大,但干净,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带浓重的江边口音:“几位相公放心,老汉在这江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把船摇到江宁!”
行李搬上船,马车打发回去。船缓缓离岸时,铁柱紧紧抓着船舷,脸有点白:“湛、湛哥儿,这船……不会翻吧?”
林湛还没说话,船老大先笑了:“小兄弟头回坐船?放宽心!咱们走的是内江,稳当着呢!”
船入江心,视野豁然开朗。江面宽阔,水色浑黄,对岸的景物只剩模糊的轮廓。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有帆船、有漕船、有渔船,偶尔还有官船鸣锣开道,好不热闹。
王砚之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以前读李太白的诗,只觉气象阔大,今日亲见,才知所言不虚。”
周文渊难得地没看书,也望着江面:“江南漕运,半赖此江。每年数百万石粮米由此北运,可谓天下血脉。”
沈千机则跟船老大聊起了货运行情,听得津津有味。铁柱适应了颠簸后,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一条大鱼跃出水面,能兴奋半天。
船行一日,傍晚时分,船老大指着前方:“看!江宁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望去。只见江岸线上,楼阁的轮廓渐次浮现,越近越清晰。城墙高大绵延,城楼巍峨。码头那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喧嚣的人声混着号子声,隔着水面都能隐隐听见。
铁柱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就是省城?”
船靠码头时,天已擦黑。码头灯火通明,挑夫、脚力、小贩、接客的伙计,挤挤挨挨,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味、食物香气和江水的湿气。
沈千机提前雇好的挑夫已经等在码头,熟练地搬运行李。他自己则带着铁柱去找预定好的住处——还是那处租来的小院,在城东南的贡院附近。
穿过码头区,走进城门,又是一番景象。街道比永清县宽阔数倍,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酒楼、茶肆、书坊、药铺……招牌灯笼亮成一片,照得街市如同白昼。
行人摩肩接踵,有摇着折扇的文人,有匆匆赶路的商贾,有提篮叫卖的小贩,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车马轿子往来不绝,轿夫吆喝着“借光借光”。
铁柱看得眼花缭乱,几次差点撞到人。周文渊也放慢了脚步,不住地打量四周建筑。王砚之还算镇定,但眼中也流露出惊叹。沈千机则如鱼得水,边走边给铁柱介绍:“那是金陵最大的绸缎庄‘瑞福祥’……那边‘得月楼’是百年老字号,一道盐水鸭名满江南……”
林湛默默走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这江宁城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这里不再是永清县那样熟人社会,而是真正的都市——混杂、庞大、充满机会也充满未知。
小院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闹中取静。两进的小院,前院三间正房,后院两间厢房,还有个小小的天井。家具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吴,说话爽利:“几位相公可算到了!房间都打扫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灶间能用,柴米油盐我都备了些,不够街口就有杂货铺。”
安顿下来后,天色已完全黑了。几人简单洗漱,聚在正堂里吃晚饭——是吴大娘帮着做的,四菜一汤,虽不算精致,但热乎可口。
铁柱扒了两口饭,忽然感叹:“这省城……也太大了。我刚才在巷子口转了转,差点迷路。”
沈千机笑道:“这才哪到哪。明日带你们去秦淮河边看看,那才叫热闹。”
王砚之放下碗筷:“热闹归热闹,咱们是来考试的。明日开始,该收心温书了。离初九入场,只剩五天。”
周文渊点头:“砚之兄说得是。不过……明日是否该先去贡院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免得临场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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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去。”林湛也同意,“还有考凭要最后确认,考篮要再检查一遍。”
铁柱赶紧说:“这些杂事交给我!我明日一早就去打听贡院那边的情况——哪儿排队,哪儿验身,随从在哪儿等候,我都问清楚!”
饭后,吴大娘收拾了碗筷,又送来一壶茶。几人坐在天井里,秋夜的星空在狭窄的天井上方露出一角,星星没有乡下那么密,但更亮些——许是城里的灯火映衬的缘故。
巷子外隐约传来夜市的喧闹声,丝竹声,还有小贩悠长的叫卖:“桂花糖粥——热乎的——”
沈千机忽然笑了:“说起来,咱们这一路,走了六天。从永清到江宁,四百里路。放在一年前,我都不敢想能跟你们一起走这么远。”
王砚之端起茶杯:“是啊。一年前,咱们还不认识呢。”
周文渊轻声道:“缘分奇妙。”
铁柱挠挠头:“我就觉得……像做梦似的。几个月前我还在村里种地,现在居然在省城了。”
林湛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夜风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烟火气、脂粉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桂花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巷弄间回荡。这声音和永清县的没什么不同,但背景里的城市低吼,却是家乡没有的。
吴大娘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几盏小灯笼:“几位相公,这是备着的灯笼,夜里起身用得着。没什么事的话,老身就先歇了。”
“多谢大娘。”
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几人又坐了会儿,各自回房。
林湛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灯笼晃动的光影。巷子外的市声渐渐低落下去,但总有些细碎的声响——夜归人的脚步声,谁家婴儿的啼哭声,更远处似乎还有画舫上的歌声,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他想起离村那天的晨雾,想起界碑旁的回望,想起江上的风帆,想起进城时铁柱那句“我的娘”。
四百里路,六天行程。从田埂到码头,从小县城到这江南第一大城。路走完了,但新的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隔壁传来铁柱轻微的鼾声,睡得正熟。窗外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