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湛言录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周文渊有个习惯——但凡觉得重要的话、重要的事,他都要记下来。


    不是那种随意涂鸦,而是工工整整、分门别类地记在专门的本子上。这习惯从他开蒙读书就有了,家里攒了一箱子的笔记册子,按经史子集、心得疑问、时文佳句分得清清楚楚。


    最近,他专门新开了一本册子。淡青色封面,右上角用工楷写着三个字:“湛言录”。


    这册子记的不是经典,也不是时文,而是林湛平日里说的话、做的事。起初只是觉得有趣,随手记几笔,后来越记越多,越记越觉得……这些零零散散的言语行事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贯穿着。


    此刻,县学号舍里,周文渊正对着烛光,翻看这本越来越厚的册子。窗外月色正好,夏夜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他翻开第一页,那是半年前刚认识林湛不久时记的。


    “某日,湛言:‘学问如树,根在经典,枝叶当伸向现实风雨。’怪哉,通常只闻‘根深叶茂’,未闻‘伸向风雨’之说,然细思有理。”


    后面用朱笔添了句批注:“今观之,此实为‘湛学’之基也。”


    再往后翻。


    “县试前,湛教铁柱算术,不用‘鸡兔同笼’旧题,而设‘集市买卖’实题:某贩有梨与柿,梨三文一,柿五文二,共售得钱某某,问各几何。铁柱竟速解。湛笑言:‘学问离了市井烟火,便成了无根浮萍。’”


    批注:“重实用、重关联。湛教法常出乎意料而收奇效。”


    “洗心亭论荒政,湛分‘防、备、救、复’四步,不以空谈仁政为能,而务求可操行之条陈。尤以‘望候’‘社仓’之议为切实。”


    批注:“系统性思维。不头痛医头,而求根本、长效之策。此非寻常书生能及。”


    “论及商贾,湛不轻鄙,反言:‘货物流通如血脉,血脉畅则身强。善商者,平物价、通有无,亦为民生之功。’沈千机闻之大悦,引为知己。”


    批注:“重实效而轻虚名。士农工商,在湛眼中似无高下,唯看于民是否有益。此见颇新,亦颇险。”


    一条条,一桩桩。周文渊的笔迹从最初的好奇记录,渐渐变得凝重认真。他越整理越发现,林湛那些看似随口而出的话、看似即兴而为的事,背后都隐隐指向某种共同的东西。


    不是程朱陆王的心性义理,也不是汉唐经生的章句训诂,更不是寻常读书人那种“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功利心态。


    而是一种……既要深扎根于圣贤之道,又要让这“道”能真正在泥土里生长、能开花结果、能惠及寻常百姓的执着。


    周文渊揉了揉眉心,翻开新一页,提笔写下今日在明伦堂的见闻:


    “湛于堂上驳‘学问只求明理修身,不涉俗务’之论,直言:‘若只闭门读书,与世隔绝,那读的到底是什么?’又举医者为喻:‘熟读医书却不开方,遇病人只背仁心,何用?’满堂皆静。陈夫子亦深以为然。”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陷入沉思。


    这些言论,单看似乎只是务实之语,但串联起来呢?


    周文渊忽然起身,从书箱底层翻出另一本册子——那是他平时读史的心得。他快速翻到某几页,目光在字句间游移。


    “王荆公变法,亦求富国强兵,然重立法度而轻人情,急功近利……”


    “张江陵一条鞭法,意在简化赋税,然推行中弊生……”


    他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林湛与这些前贤最大的不同,或许不在于具体主张,而在于某种根本的思维方式。他不只是提出某个措施,而是总在思考:这措施如何落地?会遇到什么阻碍?如何让执行的人愿意做、让受益的人真正得利?如何形成一个能自我运转、自我调节的系统?


    就像那“荒政四步”,每一步都考虑到执行者、监督者、受益者,考虑到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对之法。这不只是“策论”,这是……“设计”。


    周文渊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他把“设计”二字写在纸上,看了半晌,又添上几字:“经世之设计”。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继续翻阅《湛言录》。后面还有不少零散的记录,有些甚至看起来颇为琐碎:


    “湛见县学膳堂浪费,设计‘余食登记’,厨役按量制作,生员按需取用,月余竟省米三斗。”


    “与砚之论及县衙文书积弊,湛笑言:‘可试行流水签押法,各房职责分明,时限明确,如作坊流水线。’砚之追问何谓‘流水线’,湛略述之,砚之恍然。”


    “铁柱抱怨村里丈量田亩不公,湛教其简易勾股测法,并制木尺模型,铁柱携归,竟真助里正平息数起争执。”


    一条条看下来,周文渊忍不住笑了。这个林湛,真是把学问用到了各种想不到的地方。从荒政大计到省米三斗,从衙门流程到田亩丈量,在他那里似乎没有“不该读书人管”的事,只有“有没有用”“能不能解决问题”。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这些散落各处的“珠子”,他好像摸到了一条能将其串起来的线。这条线,或许可以称之为——“经世致用,系统务实”。


    不止是“致用”,还要有系统的思考;不止是“务实”,还要有经典的根基。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泥泞。


    周文渊忽然觉得有些激动。他见过太多读书人,要么沉溺经典不问世事,要么汲汲营营只求功名,要么空谈理想不切实际。像林湛这样,既能把圣贤书读透,又能弯下腰去看田埂水渠、市集账本、衙门文书,还能从中提炼出一套思维方法来的人——


    他重新坐直,研墨铺纸,郑重写下八个字:“湛学初探——经世系统论”。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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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想,又觉得太直白,改成:“林氏经世学旨要初辑”。


    还是不满意。他放下笔,摇头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林湛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这些,他倒在这里忙着给人家的“学问”起名立传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王砚之的声音:“文渊兄,还没歇下?我看见你窗子还亮着。”


    周文渊忙起身开门。王砚之端着个托盘站在外面,盘里是两碗绿豆汤:“厨下刚熬的,清热解暑。想着你肯定还在用功,就多端了一碗。”


    “多谢砚之兄。”周文渊让进王砚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摊开的《湛言录》。


    王砚之放下托盘,自然也看见了那册子。“湛言录?”他念出封面上的字,好奇道,“文渊兄这是在……辑录林兄的言论?”


    周文渊有些不好意思:“随手记录罢了。觉得林兄许多见解颇为独到,不记下来可惜。”


    王砚之拿起册子翻了翻,越看神色越认真。“这可不是随手记录啊,”他抬头看周文渊,“分门别类,还有批注……文渊兄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翻到今日明伦堂那段,读罢,叹道:“文渊兄,你说,林兄这套想法,若真能成体系,将来会不会……自成一派?”


    周文渊心头一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我也正思及此,”他压低声音,“你看这些记录,看似零散,实则内里相通。重实用而不废经典,察微观而能观全局,谈理想而必求落地……这绝非寻常读书人的路数。”


    王砚之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沉吟道:“其实家父前几日也曾提及林兄。说杨县尊看了林兄那篇关于常平仓整顿的策论后,沉思良久,说此子‘不类寻常书生,有古良吏实干之风,又兼新奇思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认。


    夜更深了,虫鸣透过窗纱传进来,细细碎碎的。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两下,是二更天了。


    王砚之将绿豆汤喝完,起身道:“不打扰文渊兄了。这册子……甚好。或许将来,真能成一门学问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不过这话可别让林兄知道,以他的性子,怕是要说‘什么学问不学问,能办事就好’。”


    周文渊也笑了:“砚之兄知他。”


    送走王砚之,周文渊重新坐回桌前。他翻开《湛言录》的最后一页,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下最后一段批注:


    “湛之学,根于经典而不泥古,面向现实而不流俗。其思也系统,其行也务实,其志也在民。今虽散见于言行,然脉络已显。假以时日,或可成一家之言,为经世开一新途。”


    写罢,他吹干墨迹,轻轻合上册子。


    烛火将尽,他起身添油,光影晃动间,那本淡青色的册子在桌角静静躺着,封面上“湛言录”三字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