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明伦堂

作品:《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午后的县学明伦堂,热得像个蒸笼。


    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嘶叫,堂内几十个生员虽然都正襟危坐,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偶尔悄悄扇风的动作,还是暴露了这天气的难熬。讲台上,年过五旬的经学训导陈夫子正讲解《大学》,声音平缓得像在念催眠咒。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


    林湛努力集中精神,可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日沈千机带来的旱情消息,还有他们在洗心亭讨论的那些“防、备、救、复”。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现实问题,与眼前这微言大义之间,似乎隔着什么。


    坐在他斜前方的周文渊背脊挺得笔直,听得认真。隔了两排的王砚之则微微蹙眉,偶尔在纸上记下什么。铁柱坐在最后排,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又猛地惊醒,茫然四顾。


    陈夫子讲到“生财有大道”一节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忽然问道:“诸生以为,此言何解?”


    堂内静了片刻。一个平日里以博闻强记著称的生员起身答道:“回夫子,此言乃谓治国者当重理财之道,取之有道,用之有节。”


    陈夫子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堂下:“还有不同见解否?”


    又有人站起:“学生以为,此言更重在‘道’字。财货虽重,然须合乎仁义之道,方为大道。”


    几个生员相继发言,多是从经典中寻章摘句,互相阐发。林湛听着,那些话都对,也雅致,可总觉得……有些飘在空中。


    这时,坐在前排一个姓孙的生员站了起来。这人平时好谈玄理,说话常引经据典,颇有几分才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浅见,《大学》此章,实乃阐发‘内圣外王’之理。德为本,财为末。君子当修德于内,财货自会汇聚。如孔圣所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他说得投入,从修身讲到齐家,从齐家讲到治国,引了七八处经典,旁征博引。不少生员听得频频点头。


    铁柱在后面悄悄对旁边人嘀咕:“孙兄这学问,听得我头都大了。不过听着……挺厉害?”


    他旁边那生员忍笑低声道:“是厉害,就是不知道他家庄子上收租子时,跟佃户讲不讲这些‘德为本财为末’……”


    这话声虽低,还是被附近几人听见了,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孙生员似乎察觉了什么,语气更加郑重起来:“故而学问之道,首在明理修身。至于钱粮俗务,自有胥吏操持。吾辈读书人,当志存高远,岂可沉溺于锱铢之事?”


    他说完,颇有些自得地坐下。陈夫子依旧只是捋须,目光却落在了林湛身上:“林生,你有何见解?”


    堂内目光都聚了过来。林湛如今在县学里也算个“名人”了,小三元的名头在那摆着,平日里说话做事又常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


    林湛站起身,先向夫子行了礼,略一沉吟,开口道:“方才诸位同窗所言皆有理。只是学生以为,孙兄所言‘学问首在明理修身’,固然不错,但或许……还可更进一步。”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大学》开篇便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亲民’二字,朱子注为‘新民’,意为使民更新向善。如何新民?若只坐谈性理,不察民生实情,不解百姓疾苦,这‘新’从何谈起?”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听,便继续道:“就拿‘生财有大道’来说。财从何来?田赋、商税、盐铁……这些终究出自百姓之手。若一地春旱,麦田绝收,百姓食不果腹,官府却只空谈仁政德治,不设法调粮赈济、兴修水利、恢复生产,那这‘大道’岂非成了空中楼阁?”


    孙生员忍不住插话:“林兄此言差矣!治国自有法度,赈灾济民乃官府之责,吾辈学子当务之急是穷经究理,以备将来——”


    “以备将来什么?”林湛转头看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以备将来为官时,依旧只会空谈经典,不知如何实际解决一地饥荒、一县赋税、一府治安么?”


    堂内响起轻微的骚动。这话说得直白,不少人都露出思索之色。


    林湛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学生浅见,学问若不能用于世,不能解决民生实困,便是再精微深奥,也不过是书斋里的玩物。孔子周游列国,所求者何?乃为推行其道,救世济民。若只闭门读书,与世隔绝,那读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昨日那些关于旱灾的讨论,语气更添了几分真切:“譬如眼下,北地春旱,麦田枯萎。我们在这里读‘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可曾想过,若吾等身处其地,能为那些望天求雨的百姓做些什么?是只会写几篇悲天悯人的诗文,还是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荒政之策?”


    王砚之在座位上轻轻点头。周文渊则微微侧身,听得专注。


    铁柱这会儿也不困了,瞪着眼睛,嘴里无声地跟着念叨:“对对,说得好!”


    孙生员脸有些红,起身反驳:“林兄此言,莫非是说诵读经典无用?圣贤之道,乃根本大道,岂能与琐碎实务混为一谈?”


    “不是混为一谈,是相辅相成。”林湛坦然道,“若无圣贤之道指引方向,实务易流于功利短视;但若只有空泛道理,无实际施行之能,那道也不过是虚言。好比医者,熟读医书是根本,可若从不诊脉开方,这医书读来何用?等真遇到病人,难道只背诵‘医者仁心’,却开不出药方么?”


    这比喻通俗,堂内顿时响起几声轻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一个平日埋头苦读、很少发言的生员忽然怯怯举手,小声道:“林、林兄说得有理……其实,我家就是种田的。我爹常说,那些衙门里来的官,说话一个比一个文雅,可一到田地水渠的事上,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实在的。要是读书人真能懂些实在的,或许……或许就好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不少人都沉默了。县学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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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出身各异,有像王砚之这样的官宦子弟,也有不少是农家供出来的。那生员的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陈夫子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诸生各抒己见,甚好。林生所言,确有见地。《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是一体。格物致知,岂能不包括民生百态?诚意正心,又岂能不对百姓疾苦怀有真切关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老朽教书数十载,见过太多学子,初时志存高远,一旦为官,却或困于案牍,或耽于应酬,或畏于实务,将早年所读所学尽抛脑后。究其根本,或许便是将‘学问’与‘世事’割裂了。”


    堂内鸦雀无声。


    陈夫子缓缓道:“今日之论,老朽记下了。下月月考,不妨就以‘学问经世’为题,诸位作一策论。望诸生能如林生所言,既明圣贤之理,亦察民生实情。”


    话音落下,堂外恰好传来下堂的钟声,悠悠回荡。


    生员们起身行礼,陆续走出明伦堂。一出门口,憋了许久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林兄今日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一个与林湛相熟的生员拍着他的肩膀,“我往日只知埋头苦读,想着中举入仕便是正道,今日听你一说,倒觉得自己狭隘了。”


    孙生员从旁经过,脸色还有些不自然,却也对林湛拱了拱手:“林兄高见,受教了。改日再讨教。”


    铁柱挤过来,一脸兴奋:“湛哥儿,你说得太好了!我就说嘛,读书要是不能用来让地里多长粮食、让村里少饿死人,那读它干啥?”


    王砚之和周文渊也走了过来。王砚之笑道:“林兄今日一番话,怕是要在县学里掀起不小波澜。”


    周文渊则若有所思:“其实经史子集中,本不乏经世致用的记载。《禹贡》述地理物产,《周礼》载官制政事,《管子》论经济民生……只是后世学子,多偏重心性义理,将这些实学视为末技了。”


    几人边说边往号舍走。路上遇到的其他生员,不少都投来目光,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窃窃私语。显然,刚才那场讨论,已经传开了。


    回到号舍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难得的阴凉里,已聚了几个人。沈千机居然也在,正摇着扇子跟几个生员说笑,见他们回来,立刻招手:“快来听听!我刚从粮市过来,新鲜消息——”


    林湛几人在石凳上坐下。沈千机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邻省的旱情似乎比预想的更严重,已经有零星流民南下的传闻。永清县里的粮价虽还未大涨,但几个大粮商已有动作。


    “这下好了,”沈千机收起扇子,叹了口气,“咱们昨日还在纸上谈兵,今日这‘民生实困’就逼到眼前了。林兄,你那套‘防备救复’,怕是真要想想怎么落落地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膳堂的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开饭的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