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最后的遗言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星辰厅里,几乎微不可闻。
它不像刀剑劈砍骨骼时那般清脆,也不像重锤砸碎头颅时那般沉闷。
它更像是一根烧红的、纤细的铁针,刺入了一块柔软的、冰冷的黄油。
无声,顺滑,毫不费力。
然后,便是死寂。
一种比之前屠杀时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绝对的死寂。
冯薪朵的身体,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
她那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而前冲的、充满了爆发力的姿态,在这一刻,像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荒诞的油画。
她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麻木的、迟缓的目光,看着自己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胸膛。
在那里,一柄细长的、优美得如同一件艺术品的西洋刺剑,正从她的心脏位置,穿透而出。
剑身是那样的洁净,那样的光亮,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血迹。它只是,安静地,精准地,存在于它本该存在的地方,仿佛它从一开始,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没有剧痛。
甚至没有了之前断腕时那种要将灵魂撕裂的、狂暴的痛楚。
-
只有一种,冰冷的、正在迅速扩散的……虚无。
仿佛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打开了一个无形的、通往永恒黑暗的阀门。她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感知,甚至所有的痛苦与仇恨,都在通过那个小小的、由剑尖所开辟出的创口,被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抽离出去。
她的世界,在迅速地褪色。
穹顶之上,那片由秘银打造的、璀璨的星空,开始变得模糊、暗淡,像一捧即将燃尽的、冰冷的灰烬。
身旁,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此刻却早已冰冷的同伴们的尸体,他们的轮廓,开始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听不到自己那正在变得微弱的心跳,听不到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的声响,甚至听不到自己那早已不成调的、艰难的喘息。
-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场无声的、缓慢的、正在下沉的默剧。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那双支撑着她站立的、曾经能让她在屋顶上如履平地的双腿,此刻,像两根被抽走了筋的、腐朽的木头,再也无法承受她身体的重量。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向着前方,缓缓地,倒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同伴一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黑曜石地面上。
-
但,没有。
一个同样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丝丝质布料触感的、纤细的怀抱,接住了她。
是女王。
是鞠婧祎。
是那个亲手缔造了她、又亲手摧毁了她的“主人”。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冯薪朵这具正在走向死亡的、破败的“作品”,靠在她的身上。
她的手臂,环住了冯薪朵的后背,将她那正在变冷的身体,更紧地,拥入自己的怀中。
那姿态,不像是在抱着一个刚刚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敌人。
反而像是在抱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心爱的孩子,给予她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温柔。
冯薪朵的头,无力地,靠在女王的肩上。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冷香与极淡血腥味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那是属于女王的味道。是她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作为影子潜伏在女王身边时,早已刻入骨髓的、代表着“安全”与“归属”的味道。
多么讽刺。
她生命的起点,是被这个怀抱,从那不勒斯最肮脏的、充满了腐臭味的贫民窟里,拯救了出来。
她生命的终点,也将在这个,散发着同样气息的、冰冷的怀抱里,彻底地,终结。
-
一个完美的、闭合的……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无数的、属于过去的、早已被她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如同被打破的万花筒,不受控制地,在她那即将熄灭的脑海中,疯狂地、杂乱地,闪现。
……
她看到了,一个阴暗的、下着冷雨的巷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瘦又小,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猫,正蜷缩在垃圾堆旁,浑身发抖。
-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饥饿,像一只只看不见的、长满了利齿的小虫,在疯狂地,啃噬着她的胃,她的内脏,她的每一寸血肉。
她好饿。
饿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一双精致的、一尘不染的白色小牛皮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
她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洁白的、镶嵌着蕾丝花边的公主裙,打着一把同样洁白的、精致的蕾申阳伞,为她,遮住了那冰冷的、令人绝望的雨。
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嫌恶或鄙夷。
只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如同天使般的……怜悯。
她蹲下身,从自己的裙袋里,拿出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黑麦面包。
她将面包,递到了小女孩那脏兮兮的、满是泥污的手中。
“吃吧。”
女孩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拂过春日湖面的风。
“吃了它,活下去。”
那一刻,在小女孩那早已被饥饿与绝望占据的、灰暗的世界里。
这个递给她面包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就是她的神。
是她,唯一的光。
……
画面一转。
-
她看到了,一个充满了汗水与血腥味的、昏暗的地下训练场。
她和其他几十个同样被“拯救”回来的孤儿,正在进行着地狱般残酷的训练。
奔跑、攀爬、格斗、潜行、用毒、暗杀……
每天,都有人因为承受不住而倒下。
每天,都有人因为在对练中失手,而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悄无声argin拖走。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
这里没有同伴,只有竞争者。
这里唯一的法则,就是,服从,然后,活下去。
而监督着这一切的,依旧是那个,穿着洁白公主裙的女孩。
只是,此刻的她,脸上不再有天使般的怜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会因为一个动作的不到位,而让她们在冰冷的雨水里,站上一整夜。
她会因为一次任务的失败,而毫不留情地,用鞭子,在她们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她会用最冰冷的声音,告诉她们:“忘记你们的过去,忘记你们的名字,忘记你们的情感。你们,只是我手中的影子,是为我扫清黑暗的……工具。”
-
很痛,很苦,很绝望。
但,每一次,在她被罚之后,在她被鞭打之后,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女孩,都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来到她的房间。
她会亲手,为她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敷上最好的伤药。
她会用那双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温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
她会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痛吗?痛,就对了。只有记住痛苦,你才能变得更强,才能……活得更久。”
“活下去,冯薪朵。”
“你,是我所有作品里,最让我期待的一个。”
在那样一个地狱般的环境里,这一点点的、独一无二的“温柔”,是比任何食物和水,都更加珍贵的、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
它让她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是特别的。
-
是被“主人”,所偏爱的。
于是,她变得更努力,更拼命,更冷酷。
她以最快的速度,成长为所有“影子”中最优秀的一个。
她成为了,刺客团的队长。
成为了,女王手中,那把最锋利、最听话、也最让她满意的……刀。
……
画面再转。
-
她看到了,她第一次,为女王,执行“任务”。
那是一个背叛了王室、试图向邻国泄露情报的伯爵。
深夜,她像一个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那守卫森严的卧室。
她看着那个在睡梦中,还在发出满足鼾声的、肥胖的男人。
她的手,在抖。
-
这是她第一次,要亲手,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就在她犹豫的、那一刹那。
女王那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活下去,冯薪朵。”
于是,她不再犹豫。
-
她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精准地,划破了那个伯爵的喉咙。
温热的、粘稠的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她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恶心。
她只是,平静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当她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回到密室,向女王复命时。
-
女王,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了赞许的……微笑。
那个微笑,比世界上任何的奖赏,都更加让她感到……满足。
从那一天起,她便彻底地,抛弃了那个,曾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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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因为饥饿而哭泣的、名叫“冯薪朵”的小女孩。
她,成了一道,没有情感、没有过去、只为女王的意志而存在的……真正的影子。
……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都汇集到了一起。
拯救与禁锢,恩赐与酷刑,温柔与冷酷,信任与……背叛。
这些看似矛盾的、却又构成了她完整一生的画面,在她那即将熄灭的意识里,不断地,交织、碰撞、旋转……
然后,在女王那句“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理应由我亲手送行”的话语声中,轰然……破碎!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
原来,那场雨巷里的“拯救”,不是仁慈,只是一个工匠,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块,质地不错的璞玉。
原来,那地狱般的训练,不是磨砺,只是工匠,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这块璞玉,雕琢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原来,那些独一无二的“温柔”,不是偏爱,只是工匠,在为了让这件工具更加贴合自己的手掌,而进行的、必要的、精细的……调试。
原来,那一次次的、沾满了鲜血的任务,不是信任,只是工匠,在用自己的作品,去完成一件件……工作。
-
而现在……
工作,完成了。
所有的障碍,都被扫清了。
这件曾经无比趁手、但现在却因为知道了太多秘密,而变得有些“危险”的工具,也到了,该被……销毁的时刻。
何等的……清晰。
何等的……合理。
何等的……残忍。
冯薪朵那涣散的、空洞的瞳孔,在这一刻,仿佛重新,凝聚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
她用尽了自己那正在消散的、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看向那个,正拥抱着她的、她曾经的……神明。
女王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令人绝望的、没有任何情感的表情。
她正低着头,用一种,近乎于好奇的、充满了科学探索精神的目光,观察着她。
观察着她瞳孔的变化,观察着她体温的流逝,观察着她生命迹象的、最后的衰败。
她在,收集数据。
在为自己这件“作品”的、最后的性能表现,做着最终的、冷酷的……记录。
冯薪朵看着这双眼睛,她那早已被痛苦与绝望所填满的心,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丝……平静。
-
一种,在知道了所有谜题的、最终答案之后,所剩下的、尘埃落定般的……死寂。
她不想求饶。
因为她知道,向一个工匠求饶,是毫无意义的。
她也不想诅咒。
因为她知道,诅咒,是弱者最后的、无能的哀嚎。
她只是,想问出,最后一个,困扰着她的、关于这件“作品”的、最终用途的……问题。
“嗬……嗬……”
-
她张开嘴,试图说话。
但她的声带,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股股夹杂着血沫的、冰冷的空气,从她的喉咙里,徒劳地涌出。
女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她将耳朵,更凑近了她的嘴唇,仿佛一个耐心的神父,在聆听着罪人,最后的、无声的……忏悔。
冯薪朵用尽了她这一生,最后的一点力气。
将那个,在她灵魂的废墟之上,盘旋了许久的问题,用一种,比梦呓还要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听到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递了出去。
-
“主……人……”
她依旧,用着这个,早已刻入她骨髓的、卑微的称呼。
“成……为……孤……身……一……人……”
“这……就……是……您……想……要……的……”
“……黎……明……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那双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一点光芒的眼睛,便彻底地,永远地,黯淡了下去。
她身体里,最后一丝生命的火种,熄灭了。
-
星辰厅里,再次,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女王鞠婧伊静静地,抱着冯薪朵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命的、冰冷的身体。
她没有立刻将她推开。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冯薪朵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已经被黎明前的、最深沉的黑暗所笼罩的……天际。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拷问任何人类灵魂的问题,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甚至不需要思考的……陈述句。
过了许久。
-
久到,冯薪朵的身体,都开始变得僵硬。
她才缓缓地,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也对着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绝对寂静的黑暗,轻声地,回答道: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