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血染的黎明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星辰厅内,最后一丝属于生命的气息,随着冯薪朵那句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悲凉与困惑的遗言,彻底消散了。
那句“这就是您想要的黎明吗”,像一粒被投入绝对死寂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便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女王鞠婧祎静静地,抱着这具正在迅速变冷的、属于她最完美“作品”的尸体。
她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那一声轻如叹息的“是”,既是回答,也是终结。
是对冯薪朵这可悲一生的终结,也是对她自己,那漫长的、充满了伪装与杀戮的、登基前夜的终结。
过了许久,久到黎明前最深沉的、那种近乎于凝固的黑暗,已经开始被天际线上那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色的微光所侵蚀。
女王才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臂。
冯薪朵的尸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破败的木偶,软软地,无声地,滑落在地。她的头歪向一旁,那双曾充满了狂热、绝望与最终虚无的眼睛,此刻只是空洞地,倒映着穹顶之上那片永恒不变的、冰冷的星空。
女王低头,看了一眼。
看着这个,由她亲手从贫民窟的泥沼中挖掘出来,亲手打磨、亲手调教、又亲手摧毁的“杰作”。
她的眼神,没有悲伤,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属于胜利者的满足。
只有一种,类似于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将棋盘上最后一颗不属于自己的棋子,也亲手抹去之后,所剩下的、那种绝对的、纯粹的……空寂。
棋盘,干净了。
现在,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转身,不再去看地上的任何一具尸体。
无论是冯薪朵,还是曾艳芬,又或是赵粤……这些曾为她扫清了无数障碍、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影子”们,在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使命——“被灭口”之后,便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们,与那些被他们亲手杀死的贵族、骑士一样,都只是通往王座之路上的、一级级的、冰冷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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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路已铺就,便再也无人需要在意,那些台阶的材质,究竟是顽石,还是白骨。
女王提起她那被鲜血浸透、早已变得沉重而粘稠的黑色裙摆,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埋葬了她最后“工具”的、华丽的陵墓。
“嗒……嗒……嗒……”
她那赤裸的、沾染着血污的脚掌,踩在冰冷的、寂静无声的宫殿长廊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是此刻这死寂的、庞大的王宫内,唯一的声音。
这声音,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廊道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黎明的光,正从东方天际线上,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渗透进来。
它们穿过一扇又一扇高大的、镶嵌着彩绘玻璃的拱窗,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扭曲的光影。
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正缓缓飘浮着的、细微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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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照亮了,那从星辰厅门口,一直蔓延到长廊尽头的、一道道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蜿蜒的……血痕。
这些血,大部分,是属于骑士团的。
他们在冲向星辰厅、试图“拯救”他们那虚假的“羔羊公主”的路上,遭到了刺客们最无情的、沿途的绞杀。
女王平静地,走在这条由“忠诚”的鲜血所铺就的地毯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迟疑。
她仿佛,只是一个晚归的旅人,正走在一条,再也普通不过的、回家的路上。
她经过了武器室,那里的门大开着,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属于王宫卫队的尸体。他们是李斯特公爵最后的、也是最忠心的亲信,在察觉到宫廷内的异动后,试图集结反抗,却在拿到武器之前,就被早已埋伏在此的刺客们,悄无声息地,抹除了。
她经过了皇家图书馆,那扇由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的大门上,还残留着一道道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斧劈剑砍的痕迹。那是骑士团在发现自己被困于西侧城楼、久等信号不至后,强行突围时留下的。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更严密、更致命的陷阱。
她经过了那条,曾通往她自己寝宫的、种满了白色蔷薇花的走廊。
那些曾经圣洁无瑕、象征着“白公主”纯洁与天真的花朵,此刻,被飞溅的鲜血,染上了一片片诡异的、妖冶的红斑。在晨光的照射下,那红白相间的景象,有一种说不出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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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一步地,走着。
从王宫的最高处,那座可以俯瞰整个那不勒斯夜景的星辰厅,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回这座宫殿的、权力的心脏。
这像一个充满了象征意义的、漫长的下行。
她,正在从那个高高在上的、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神”,重新,走回到这个,即将由她一人主宰的、血腥的“人间”。
终于,她来到了那扇,通往主宴会厅的、被骑士们用战锤合力撞开的、破碎的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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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厚重、仿佛已经凝结成实质的血腥味,从门后,扑面而来。
那味道里,混杂着贵族们身上那昂贵的香水味,食物与美酒变质后那酸腐的气味,以及,生命在最后一刻被暴力终结时,所散发出的、独有的、恐惧与绝望的……气息。
女王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
不是因为这地狱般的气味让她感到不适。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门内,那幅由她亲手绘制的、堪称她此生最宏大、最完美的……杰作。
《旧时代的葬礼》。
黎明的光,正从宴会厅东侧那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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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试探性的光线,而是大片的、如同被鲜血染过的、橘红色的晨曦。
这晨曦,像一盏巨大的、舞台专用的聚光灯,将整个宴会厅,都照得通明。
也让厅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
那些曾经在那不勒斯王国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贵族们,此刻,像一群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的玩偶,以各种各样扭曲的、毫无尊严的姿态,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身上那华丽的、镶嵌着珠宝与金线的礼服,此刻,被鲜血浸透,被尘土玷污,显得是那样的滑稽,那样的可悲。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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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有的是声嘶力竭的绝望,有的,甚至还是在虚假的狂欢中,那尚未褪去的、贪婪的笑容。
而在这些贵族的尸体之间,还交错着另一群,穿着洁白的、象征着荣耀与圣洁的锁子甲的尸体。
那是骑士团。
是那些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坚信自己是在“保卫公主”、“捍卫正统”的、愚蠢而又忠诚的剑。
他们的死状,比那些贵族们,要惨烈得多。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在奋力抵抗中,被数倍于己的刺客,用淬毒的弩箭与利刃,从四面八方,穿透了身体。他们的盔甲上,布满了狰狞的创口,他们的身边,散落着断裂的长剑与破碎的盾牌。
这些在战场上足以以一当十的、王国最强的战士,最终,却不是死在与敌人的正面冲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不,死在他们所效忠的主人,为他们精心布置的、一个毫无荣誉可言的……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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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赤着脚,缓缓地,走进了这座,由她亲手打造的、华丽的陵墓。
她的脚,踩在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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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首先,走到了大厅中央,那堆积得如同小山般的、贵族尸堆前。
最顶上的那具尸体,是李斯特公爵。
他依旧保持着跪倒在地的姿态,那张曾经充满了野心与傲慢的脸上,最后定格的,是一种,在看到了终极的、颠覆了自己所有认知的真相后,所剩下的、纯粹的、荒谬的……呆滞。
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勒痕。那是他临死前,本能地抓住女王项链时,被扯断的链子所留下的。
也正是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他,也让所有人,看到了那枚决定了一切的、最终的底牌——国王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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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低头,俯瞰着这具,曾是她最大敌人的尸体。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在她眼中,李斯特公爵,不是一个枭雄,也不是一个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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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个,被她选中的、用来承载“弑君”罪名、吸引骑士团仇恨、并将所有反对势力聚集在一起的……最好用的靶子。
如今,靶子倒了,它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她转过身,走向另一边。
在那里,陆婷和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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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的尸体,紧紧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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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婷的死状,最为凄惨。她的嘴唇和喉咙,都因为那支被强行塞入的、剧毒的口红,而腐蚀得一片焦黑,那张曾经美艳的脸,此刻扭曲得不似人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而她身旁的莫寒,则是在第一轮箭雨中,就被数支弩箭,射穿了身体,当场毙命。她那娇小的身体,蜷缩在血泊里,看起来,像一只被顽童随意踩死的、脆弱的蝴蝶。
她们,一个是毒药的提供者,一个是阴谋的附和者。
她们都曾以为,自己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聪明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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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她们就只是公主那张死亡名单上,两个早已被红笔圈起来的、注定要被抹去的名字。
女王的目光,从她们的尸体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她继续向前。
她来到了,通往王座的、那长长的台阶之下。
在这里,躺着另一群,与贵族们截然不同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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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最后的残兵,都倒在了这里。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最后的、徒劳的、通往王座的防线。
许佳琪的尸体,靠在台阶的边缘,她的身上,插着至少七八支弩箭,像一个破烂的箭靶。但她的手中,还死死地握着那柄断裂的长剑,剑尖,依旧执着地,指向王座的方向。
戴萌的尸体,倒在她的不远处。她的喉咙处,有一道细长的、致命的伤口,那是曾艳芬留下的。她的身下,压着两具刺客的尸体,显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带走了她的敌人。
而最靠近台令的,是骑士团长,张语格。
他高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台阶的第三级上。他的心脏位置,插着冯薪朵那柄致命的短刃。他的眼睛,还大睁着,死死地,瞪着王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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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曾经充满了坚定、忠诚与荣耀的眼睛里,最后剩下的,是信仰被彻底粉碎后,那种无尽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悲哀。
他到死,都没能明白。
为什么,他誓死效忠的“正统”,会变成屠戮他们的“暴君”。
为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会成为他们被清洗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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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站在张语格的尸体前,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是她,在整个巡礼过程中,停留得最久的一次。
她不是在为他哀悼,更不是在忏悔。
她只是,在审视。
审视这件,代表着“旧时代忠诚”的、最完美的、也是最碍眼的“艺术品”。
张语格,以及他所代表的骑士团,就像一柄,由先王亲手锻造的、锋利无比的、充满了神圣感的“礼仪之剑”。
它很华丽,很强大,也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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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太“直”了。
它的剑身上,刻满了“荣耀”、“正统”、“忠诚”……这些,在女王看来,毫无用处、甚至会妨碍她挥舞的、多余的纹饰。
她的新世界里,不需要这样一把,还保留着“自我意志”的剑。
她需要的,是像刺客团那样的、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可以随时为了主人的意志,而被毫不心疼地折断的……工具。
而现在,连那些“工具”,也都被清理干净了。
她的世界,终于,变得前所未有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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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收回目光,不再看脚下任何一具尸体。
她抬起脚,平静地,跨过了张语格那温热的、尚未完全冰冷的身体,然后,一级一级地,向上走去。
她走出了这片,由贵族的野心与骑士的忠诚,共同构成的、血色的泥沼。
她走出了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埋葬了整个旧世界的人间地狱。
她终于,来到了,那张空无一人、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冰冷光泽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王座之前。
黎明,已经完全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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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色的、充满了血色的阳光,从她身后那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将她那孤独的身影,在通往王主宝座的、最后几级台阶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阴影。
她站在那里。
站在王座之下,站在黎明之中。
身后,是尸骸遍野的旧世界。
身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孤寂的……新纪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