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为……什……么……”


    三个字,如同从被撕裂的灵魂深处,挤压出的、最后一点不成形状的空气,从冯薪朵那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里,飘散出来,然后无声地,消融在这片由绝对的、冰冷的宁静所统治的星辰厅里。


    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墓碑。


    它没能在这座巨大的、空旷的圣殿里,激起一丝一毫的回响,却像一柄无形的、生了锈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砸在冯薪朵自己的心脏上。


    她的周围,是她最熟悉、最亲密的同伴们,那数十具尚有余温的、冰冷的尸体。


    他们以各种各样安详的、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的姿态,散落在长长的黑铁木餐桌两侧。


    他们中的一些人,脸上甚至还凝固着饮下那杯“荣耀之酒”时,那种充满了狂热与幸福的、梦幻般的表情。


    他们到死,都沉浸在被自己的神明亲自“赐福”的、无上的荣光里。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喝下的是最恶毒的背叛。


    他们……是幸福的。


    而她,冯薪朵,是唯一一个,从这场虚假的“幸福”中被遗留下来的、不幸的……幸存者。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毒酒的剂量不够吗?是她的体质异于常人,侥幸抵抗住了毒性吗?还是说,这是神明对她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刽子手,最残酷的、让她亲眼目睹所有“家人”死去,自己却独活于世的……惩罚?


    无数个混乱的、疯狂的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在冯薪朵那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撕咬。


    她感觉不到自己那条断臂上传来的、阵阵的剧痛。


    她也感觉不到那从脚底升起的、几乎要将她血液都冻结的寒意。


    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站在王座之前,静静地、用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女王身上。


    女王鞠婧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上,没有因为计划顺利完成的满意,没有因为背叛被识破的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对于眼前这片尸山血海的动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最得意的一幅作品。


    一幅名为《影子的消逝》的、完美的、充满了死亡美学的杰作。


    而冯薪朵,就是这幅画上,唯一一个,不和谐的、多余的、还未被涂抹掉的……败笔。


    听到冯薪朵那充满了绝望与困惑的质问,女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种,类似于老师在看待一个提出了愚蠢问题的学生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混合了耐心与不屑的、淡淡的嘲弄。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起自己手中那杯同样未曾饮下的、盛满了深红色酒液的银质高脚杯,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冯薪朵走了过来。


    “嗒……嗒……嗒……”


    她那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倒映着星辰与尸骸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是此刻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冯A薪朵的心上。


    她最终,停在了冯薪朵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她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倒下的尸体,仿佛他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肮脏的尘埃。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冯薪朵那张因震惊、悲愤与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你在问,为什么?”


    女王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却又冰冷得像墓碑上的铭文。


    “答案很简单。”


    她将手中的银杯,缓缓地,凑到冯薪朵的面前,那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酒香,再一次,粗暴地,侵入了冯薪朵的鼻腔。


    “因为,你的酒里,没有毒。”


    轰——!!!


    这一句话,像一道黑色的、蕴含着无尽恶意的惊雷,在冯薪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身体,都因为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宁愿相信,是自己侥幸活了下来。


    她甚至宁愿相信,这是神明对她最恶毒的诅咒。


    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切,竟然是……故意的!


    是她所效忠的、视若神明的“主人”,刻意地,将她从这场死亡的盛宴中,摘了出来!


    这不是仁慈。


    这不是怜悯。


    这是一种,比直接杀死她,要残忍一万倍的、极致的、变态的……精神凌迟!


    “为……什……么……要……这……样……”


    冯薪朵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快要被自己咬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的齿缝间,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艰难地,一个一个,碾磨出来的。


    “为什么?”


    女王看着她那副即将崩溃的样子,眼神中那抹近乎于悲悯的嘲弄,变得更浓了。


    “因为,你是不同的,冯薪朵。”


    她收回酒杯,伸出另一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用指尖,轻轻地,挑起了冯薪朵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在对待一件属于自己的、心爱的物品。


    “他们,”女王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那些忠诚到最后一刻的尸体,“他们都只是工具。粗糙的、可以被随时替代的、消耗品。”


    “而你,”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冯薪朵的脸上,那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于欣赏的、炽热的温度,“你,是我的作品。”


    “是我从那不勒斯最肮脏的贫民窟里,从那堆快要饿死的孤儿里,亲手挑选出来的、最完美的璞玉。”


    “是我,教会了你如何隐藏呼吸,如何融入黑暗。”


    “是我,将第一柄淬毒的匕首,交到你的手上,看着你用它,割断了第一个敌人的喉咙。”


    “是我,将你从一块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地,亲手打磨、雕琢、抛光,最终,成为了我手中最锋利、最听话、也是最让我满意的……一件艺术品。”


    女王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充满磁性。


    她像一个充满了骄傲的艺术家,在向世人,展示着自己此生最伟大的杰作。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锋利的刻刀,在冯薪朵的心上,狠狠地,刻下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永不愈合的伤痕!


    原来,她所以为的“知遇之恩”,不过是工匠选中了一块合适的材料。


    原来,她所以为的“悉心培养”,不过是艺术家在雕琢自己的作品。


    原来,她所以为的“绝对信任”,不过是主人对自己工具的趁手程度,感到满意。


    她与地上那些死去的同伴,没有任何不同。


    t


    不。


    还是有不同的。


    他们是量产的、粗糙的工具,用完之后,可以被一把火,毫不心疼地,集体烧掉。


    而她,是那件独一无二的、“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所以,在被销毁之前,她有资格,得到一个,由她的“创造者”,亲自为她举行的、更加隆重、更加具有仪式感的……告别仪式。


    何等的“荣幸”!


    何等的“恩赐”!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黑色的、充满了无尽的荒谬、悲愤与绝望的狂潮,终于,彻底冲垮了冯薪朵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智的堤坝!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足以让星辰都为之颤抖的尖啸!


    她猛地一甩头,挣脱了女王那只控制着她下巴的手,整个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受了重伤的母狼,向后踉跄着,退开了好几步,与眼前这个她曾视若神明、此刻却比地狱最深处的恶鬼还要恐怖的女人,拉开了距离。


    “作品……艺术品……”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比愤怒、比绝望,都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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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怖的表情。


    那是一个,在看穿了世间所有谎言与虚妄之后,所剩下的、纯粹的、虚无的……笑容。


    -


    一个充满了自嘲与毁灭欲望的、疯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


    她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眼前这个冰冷的女王,看着穹顶之上那片永恒的星空,放声大笑。


    笑声,是那样的凄厉,那样的刺耳,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地,切割着这片死寂的空气。


    笑得,眼泪都从她那双早已被血色浸染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女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亲手缔造的、这片精神的废墟上,疯狂地,宣泄着最后的崩溃。


    她没有阻止。


    她只是,用一种充满了耐心的、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作品”,在彻底破碎前,所绽放出的、那最后一点、凄美而又扭曲的……光。


    终于,冯薪朵的笑声,渐渐停歇。


    她缓缓地,直起身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那双曾经充满了狂热与忠诚、又刚刚经历了崩溃与绝望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冯薪朵自己都从未想象过的、绝对的、纯粹的……空。


    那不是女王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空寂。


    那是一种,在燃尽了所有的信仰、情感、希望与仇恨之后,所剩下的、如同宇宙终结般的、冰冷的、虚无。


    她的心,死了。


    她存在的意义,被亲手赋予了她意义的人,彻底地、连根拔起,碾成了粉末。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再是刺客团的队长,不再是女王最锋利的刀。


    只是一个,名叫“冯薪朵”的、失去了所有一切的、行尸走肉。


    一具,只为了执行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由她自己下达的指令,而存在的……空壳。


    ——杀……了……她。


    这个念头,不是出于复仇,不是出于愤怒,甚至不是出于求生。


    它就像一个最底层的、最原始的程序,在所有的上层建筑都已崩塌之后,自动地,开始运行。


    就好像,一件工具,在被它的主人宣告即将被销毁时,它的唯一使命,就是,在被销毁前,将它的主人,一同,拖入那无尽的、永恒的……虚无之中。


    女王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这种微妙而又致命的变化。


    她脸上的那抹“欣赏”,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要开始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的、专注的、冰冷的平静。


    “很好。”


    女王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对冯薪朵此刻的状态,感到了由衷的满意。


    “这才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应有的、最后的姿态。”


    “来吧。”


    她将手中的银杯,随手放在了身旁的长桌上,然后,对着冯薪朵,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那姿态,像是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又像是在,迎接一把,注定要刺入自己胸膛的、复仇的利刃。


    “让我看看,我亲手打磨出来的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让我在你身上,完成我这件‘作品’的,最后一道……收尾工序。”


    这一刻,冯薪朵那空洞的、虚无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了。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本能,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被那个最原始的、最后的指令,所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地,调动了起来!


    没有怒吼。


    没有咆哮。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的外泄。


    她整个人,仿佛都与周围的黑暗,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下一秒。


    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纯黑色的、如同撕裂了空间本身的……死亡闪电!


    直直地,射向了那个,正张开双臂,等待着她的、她曾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