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影子的消逝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干杯。”


    当女王那如同天鹅绒般轻柔、却又带着绝对冰冷质感的声音,在死寂的星辰厅里缓缓落下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伸成了一条无限漫长、却又脆弱到一触即碎的丝线。


    长桌两侧,所有身着黑衣的刺客,都在同一时刻,用一种充满了宗教般虔诚与狂热的姿态,举起了手中那只粗陋的、却又因女王的亲自斟满而变得比黄金更贵重的陶杯。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这是他们作为“影子”被训练了无数次的、早已深入骨髓的本能——绝对的服从,绝对的同步。


    他们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越过那象征着“血肉”与“盟约”的黑面包与红酒,毫无保留地、不带一丝杂质地,聚焦在那个站在王座前的、神明般的身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迷茫,甚至没有对刚刚结束的那场血腥屠杀的丝毫回味。


    只有一种,在完成了毕生最伟大的使命后,即将得到最终救赎与认可的、纯粹的、燃烧的……喜悦。


    庆功宴。


    这是他们的女王,为他们这些永远生活在黑暗中的无名者,所举办的、独一无二的庆功宴。


    这是他们用无数次的暗杀,无数次的潜伏,无数次的背叛,以及刚刚用那不勒斯所有旧势力的鲜血,所换来的、至高无上的荣光。


    能与女王共饮,能亲耳听到女王的赞许,能成为她开创新纪元的基石……这,早已超越了他们对于“生存”本身的全部渴望。


    “为了女王!”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激动的、嘶哑的声音,低吼了一声。


    这个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狂热。


    “为了女王!”


    “为了女王!”


    “为了女王——!!!”


    一声声低沉而又充满力量的呐喊,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暗流,从这些影子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们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他们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向他们的神明,献上最后的、也是最炽热的赞歌。


    他们举起酒杯,杯中那深红色的、粘稠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颗颗跳动着的、即将奔赴死亡的心脏。


    -


    然后,他们仰起头,将杯中的“荣耀”,一饮而尽。


    动作,依旧是那样的整齐划一,充满了军人般的纪律性与美感。


    吞咽的声音,在这座巨大的、空旷的圣殿里,汇成了一股细微而又诡异的合奏。


    在这片由狂热与忠诚构成的、近乎凝固的海洋里,只有一个人,像一块被冻结在时间洪流中的、冰冷的礁石。


    冯薪朵。


    她也举起了酒杯。


    她的手臂,稳定得如同岩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作为刺客队长所应有的、冷静而沉着的表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她的心脏,早已被一只名为“恐惧”的、无形的巨手,狠狠地、一寸寸地,捏成了碎片。


    她听到了同伴们的呐喊。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真诚,每一个音节里,都充满了她曾经也拥有过的、那种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信仰。


    她看到了他们仰头饮酒的动作。那姿态,是如此的决绝,如此的……幸福。仿佛他们喝下的不是一杯普通的葡萄酒,而是通往天堂的圣水。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熟悉而又即将变得陌生的脸庞,最后,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王座前,同样举着酒杯,却并未饮下的女王身上。


    女王的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圣洁的微笑。


    她正静静地、用一种近乎于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这些最忠诚的、正在奔向死亡的“孩子们”。


    那眼神,不是伪装。


    -


    冯薪朵可以确定,那不是伪装。


    那是一种,更加恐怖的、超越了所有人类情感逻辑的……真实。


    那是一个园丁,在亲手剪下自己花园里最美丽、但也开得最盛的一批花朵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充满了惋惜、却又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些花,太美了,太盛了。


    美到,会让人记住它们曾经绽放的样子。


    盛到,会开始与园丁争夺阳光。


    所以,必须被剪除。


    然后,制成干燥的、永不凋零、也永不生长的……标本。


    “影子的葬礼……”


    这五个字,如同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在冯薪朵的脑海中,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成了粉末。


    她看着自己手中那杯深红色的酒,那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像极了死亡本身的味道。


    她知道,她只要将这杯酒喝下去,她就能和她所有的同伴一样,在对女王的无限忠诚与荣光中,迎来一个平静而又“完美”的结局。


    她将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挣扎,不会再有这足以将灵魂撕裂的背叛感。


    她将,得到永恒的安宁。


    这,或许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冯薪朵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她缓缓地,将手中的陶杯,凑向了自己的嘴唇。


    她身旁,曾艳芬已经喝完了杯中的酒。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天真与脱线神情的小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满足的、孩童般的红晕。她看着冯薪朵,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分享这份无上的荣耀,或许是想催促她的队长快一点。


    然而,她刚张开嘴,她的眼神,就猛地,凝固了。


    那双总是像小鹿般灵动的眼睛里,所有的光彩,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迅速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了下去。


    她脸上的红晕,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向一旁,软软地,倒了下去。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闷响。


    这声音,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星辰厅里那充满了狂热的空气!


    正准备将酒杯凑到唇边的冯薪朵,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倒在她脚边,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的、曾艳芬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


    紧接着,就仿佛一个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所引发的、无法阻挡的连锁反应。


    -


    “砰。”


    “砰。”


    “砰……”


    一声声沉闷的、□□倒地的声音,开始在长桌的两侧,此起彼伏地,接连不断地响起。


    坐在曾艳芬对面的赵粤,那个沉默寡言、剑术超群、永远是任务中最可靠一环的王牌刺客,她倒下的姿态,和她的人一样,安静而利落。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头颅缓缓地垂下,仿佛只是在战斗后,陷入了一场过于疲惫的、短暂的沉睡。她那只总是紧紧握着剑柄的、布满了厚茧的右手,此刻无力地张开,手边的酒杯滚落,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红色的、蜿蜒的轨迹。


    另一个方向,一个以速度见长的年轻刺客,在毒发时,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向前扑跃的动作,但他的力量,只支撑他完成了一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脸朝下,拍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一个负责情报分析的刺客,倒下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思考着下一个需要破解的密语。


    一个负责陷阱布置的刺客,倒下时,撞翻了桌上的烛台,摇曳的火光瞬间熄灭,让大厅的一角,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没有一丝一毫的、普通人临死前的痛苦与不甘。


    这些在黑暗中行走了一生的影子,在迎来自己最终的宿命时,也选择了用一种最安静、最沉默、最符合他们身份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告别。


    他们就像一群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所有的运转。


    他们的脸上,甚至还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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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饮下那杯“荣耀之酒”时,那种充满了狂热与崇拜的、幸福的表情。


    仿佛对他们而言,死亡,并不是终结。


    而是在完成了对女王的绝对效忠后,所能得到的、最完美的……永生。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十秒钟前,这里还是一个充满了荣耀与欢呼的、属于胜利者的庆功宴。


    十秒钟后,这里,就变成了一座盛满了新鲜尸骸的、寂静的、冰冷的……坟墓。


    烛光,依旧在摇曳。


    酒香,依旧在弥漫。


    穹顶之上的秘银星辰,依旧在散发着永恒的、冰冷的光芒。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t


    冯薪朵僵硬地站在原地,站在这一片由她最熟悉的、最亲密的同伴们的尸体所构成的、死寂的森林中央。


    她手中的那杯酒,还未喝下。


    温热的液体,此刻却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冻得她指骨生疼。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永远凝固住的脸庞。


    阿芬,那个总喜欢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抱怨训练太苦、却又总能完成最艰难潜入任务的小丫头……


    阿粤,那个话不多、却总会在战斗中,默默地将后背交给她的、最可靠的战友……


    小六、阿杰、十七……


    这些名字,这些代号,这些与她一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在刀尖上舔血、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唯一的“家人”……


    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脚下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尸体。


    被他们共同效忠的、视若神明的“主人”,用一杯所谓的“庆功酒”,像处理掉一批过时的、肮脏的工具一样,轻易地,抹除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无尽悲愤、荒谬与绝望的黑色火焰,从冯薪朵那颗早已被撕成碎片的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股火焰,瞬间烧尽了她所有的理智,烧尽了她所有的忠诚,烧尽了她作为“影子”被刻入骨髓的、所有关于“服从”的信条!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痛苦的喘息。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作为顶尖刺客的眼睛,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近乎于实质的、猩红的血色,所彻底填满。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僵硬,那样的迟缓,仿佛每转动一寸,都会牵扯到灵魂深处那最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她的目光,穿过了层层的尸骸,穿过了摇曳的烛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王座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女王身上。


    女王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冯薪朵无比熟悉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如同冰雕般的脸。


    她手中的那杯酒,同样,没有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冯薪朵,看着这个她亲手塑造的、最完美的作品,看着她脸上那从震惊、到悲痛、再到此刻那滔天恨意的、完整的情绪演变。


    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即将反噬的敌人。


    而是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在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打磨。


    四目相对。


    一道是充满了无尽背叛与毁灭欲望的、燃烧的血红。


    -


    一道是充满了绝对掌控与理所当然的、冰冷的空寂。


    在这一刻,持续了数年的、那种近乎于病态的主仆关系,那根维系着忠诚与信仰的、最后的丝线,终于,伴随着星辰厅里那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彻底地、无可挽回地……


    断裂了。


    “为……什……么……”


    三个字,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的、沾满了鲜血与诅咒的音节,从冯薪朵那早已干裂的、苍白的嘴唇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


    她问的,不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她问的,是她们所有人,为什么……要这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