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半开未开。


    从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看向屋内，只看得见一角半明半暗的空间，乳白色的墙壁有些发灰，岩白色的地砖方方正正，此刻正微微反光，一块连着一块，似上了釉的大块白豆腐，闪亮亮的。


    而一个与地砖同色系的一米高的薄薄小柜子贴着墙壁摆设，上面放着一个半圆形的透明鱼缸。鱼缸里养的不是水和鱼，而是满满一缸的用七彩玻璃纸包装的小小糖果，浅红、浅蓝、浅紫……七种浅色在鱼缸里重叠交织，散发着蜜糖般甜蜜的光芒。


    苏佳奈拉着门把手的手却是不再往前推去。


    呼吸放缓，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确认着、拖延着、等待着，明明是回自己家，却好似做贼一般，拉着门把手的手也在悄悄地微微用力，一心不想让门在她手中溜走。


    却有别的东西从门后溜过来。


    人眼所不能见的淡淡花香飘出，好似不甘于被人忽视，刚出现便开始释放魅力，提起裙摆迈出门槛，又轻轻摇晃着裙摆转圈，将一丝丝香气舞动得如同飘逸丝带般。


    嗅到这淡香，苏佳奈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很好，出门前打扫了房间，中午也没有吃味道很大的食物，现在一开门，只有香薰的味道飘来。


    这个香薰，还是我和姐姐春天采了好多好多种花，剥了好多好多青橘，磨了好多好多银杏木，花了好多好多的时间一起制作出来的。它陪伴我度过了高三最后一百天，也淡化了那些苦涩。


    也是因为有这个香气，我才能在过去姐姐外出工作，甚至姐姐住院的这几天里勉强入睡。


    就是不知道，小黑猫会不会喜欢？


    想到此处，苏佳奈悄悄打量起小黑猫的表情，棕色的眼睛好似擅长隐身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看向那半张小黑脸。


    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小黑猫乖乖蹲在她肩头，两只小爪子抓着她衣服借力，长长的尾巴则是在眼前不停晃来晃去。


    很快，小黑猫的鼻子轻轻动了动，原本警惕不安的神情在一瞬间的错愕后，悄然化开一丝放松，它的耳朵小幅度地抖着，小小的胸脯也在吸入香味后不再干瘪。


    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小黑猫眯着眼睛，又吸了吸香气，最后干脆闭上眼睛，猛吸一口。


    “好香！”小黑猫一爪子拍在苏佳奈脸上，尾巴也咻地拍在她的后脑勺，转过脑袋激动道：“这个好香！”


    紧绷的神经放松。


    苏佳奈笑道，“是很……”


    “我听说！”满眼激动，小黑猫彻底转过身来，另一只爪子也拍上苏佳奈的脸，“人族有一种用柏树枝熏的腊肉特别香，你能不能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但发出这个香气的东西，给我熏一个这个香味的腊肉，肯定很好吃！”


    “香……”方才未说完的话终于说完，苏佳奈愣愣地看着它，“你刚刚说，腊肉？”


    她没想到，小黑猫的脑回路会从好香跳到腊肉上。


    “对的对的！”小黑猫的尾巴甩动着，离开了苏佳奈的后脑勺，“喵喵&……￥#！”又猛地拍回苏佳奈的后脑勺，“就我没吃着！肯定特别特别好吃！”


    说着，小黑猫再次眯上眼睛，对着门的方向猛吸几口，长长的尾巴也离开苏佳奈的后脑勺，向门的方向探去。


    虽然不知道小黑猫中间说了什么，但光是“就我没吃着”这五个字，就足以让苏佳奈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怎么能没吃着呢？


    怎么能就它没吃着呢？


    肯定是因为它是流浪猫，还格外傲娇，不好意思去找人族乞食，只能眼巴巴看着人类吃香喷喷的腊肉。


    不行，必须让它也吃着。


    “好！”苏佳奈满眼心疼地摸了摸小黑猫的下巴，“过两天我就去买鲜肉，给你熏好吃的腊肉！”


    “过两天？”小黑猫眯着眼睛笑了笑，“竟然还要过两天吗？没关系，两天而已，我能够等。这个味道真的好香，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吧，这么香，里面一定很华丽。”


    它眼睛里写满期待，“快！带我进去，我倒要看看有多华丽，肯定是又大又新又干净，我就喜欢住在这样的家里！”说着，它就要跳下去。


    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小黑猫收回了爪子，又在苏佳奈肩头蹲下，轻咳两声道：“那什么，刚刚我睡着了，那么激动的那个不是真的我，是假的我，假的我你知道吧，说出的话掺了假，做出的表现也掺假，记住了，我才是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豹力猫猫！”


    “先说好，是你要带我回家，说要养我的，可不是我死皮赖脸要跟着你回家，所以，我还是自由的，我也是你的老大，我想住就住，想走就走，等会儿我要是不满意，我立马掉头就走，绝不停留！”


    小黑猫眼神坚定，说出的话更是掷地有声。


    也不知它是如何想的，说完这话就收回了尾巴，好似不想再听见苏佳奈的回答一般。


    脑袋里回响着小黑猫的话，苏佳奈的脑袋，开始有点疼了。


    她的脑中浮现出这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的一切。


    然后问题就来了，苏佳奈十分确定她们租的这个房子只有89平方米，虽然不算小，但绝对说不上大。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华丽宫殿。


    可是小黑猫却是只住华丽宫殿，不愿意住破旧老屋的。


    要是小黑猫不满意，岂不是就没办法留住它？不能留住它，可是大事情。猫都已经带到家门口了，也已经准备好养它一辈子了，怎么能让它走呢？


    想到此处，苏佳奈刚打算彻底推开门的手又是一顿。


    她绞尽脑汁想着。


    如果按照最坏的打算，小黑猫它就是不满意，那么又该如何做，才能让它在不满意的情况下，依旧愿意留下来呢？


    许诺以后会买上大房子，让它再等等？


    可是买房子又不是买鲜肉，不可能只等两天就能实现。


    更何况，她家现在这个情况，一边是需要昂贵特效药续命的姐姐，一边是正在努力赚钱但还没赚到几个钢镚，同时还要兼顾即将到来的大学学业的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买上大房子的。


    能够有现在这么一个窝住着，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难道，就这么让小黑猫离开，让它去找到条件更好的家人？可是别的人会有我这么喜爱小黑猫吗？别的人如果发现小黑猫会读心，他们不会心生歹念吗？


    就算别人发现不了，那也意味着小黑猫从没有说话。这对一只活泼的、傲娇的小黑猫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总之，于情于理于私心，都不能让它离开。


    坚定了一定要留住小黑猫的信念，苏佳奈的头脑风暴很快结束，时间也不过是三个呼吸，而她也已经有了主意。


    苏佳奈牵着它的尾巴搭上自己的后脑勺。


    “小乖猫，我的小乖猫，”小心翼翼地抓起小黑猫的爪子摸了摸，又格外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小脑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们马上就要进屋了，”苏佳奈笑弯了眼睛，极其认真而诚挚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也很激动？”


    小黑猫疑惑地看了她，又看了看她拉着门把手的手，又疑惑地看着她。


    “高兴……倒不至于。”


    “激动……有那么一点吧，就一点点嗷。”


    “不过，”它皱起眉，“你怎么不开门，还突然多话？你刚刚不是一直急着把我带回家吗？”


    “难不成！”小黑猫的语气染上一丝带着惊讶的凶狠，“你当真是坏人！”


    “不对，”它沉思着，也打量着苏佳奈的模样，眯着眼睛眼睛嗅了嗅，“你这个蠢样子，不像是坏人，你身上的味道，也分明是好人。”


    “还是说，你后悔了？”它的小脑袋垂了下去，眼睛却瞪着她，“你不想带我回家？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最会反悔，刚说出的话，这才多久，就想收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让我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你这样，就是妥妥的坏人，我这就去找景查，让他给你抓起来！”说着，小黑猫转过身去，面向他们来时路，眼中映着那长长的楼梯，抿着嘴就要往下跳去。


    “别！”苏佳奈眼疾手快，按住了它。


    “怎么说走就走呢？”


    “这么高的位置，你跳下去，不得脚疼吗？”


    “这么长的楼梯，你一步步走下去，不得全身疼吗？”


    “要你管！”小黑猫突然生气地吼道，“还有，在你眼中，我很弱吗？我很弱吗？你这么矮，比那铺着玻璃渣子的墙矮多了，那么又高又危险的墙我都能跳下去，别说你的肩膀了！”


    “还有，这么长的楼梯又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修的，你又不能给全部抹平让我滑下去，那我肯定是一步步走下去了，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疼不疼，关你屁事！”下黑猫突然闭紧嘴巴，它抬眸飞快地瞧了苏佳奈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眸，“我……我平时说话不带脏话的，我……我只是话多，话急，但我不说脏话的，刚刚那个，肯定又是假的我说的！”


    说着，它不仅垂了眼眸，金色的眼珠在那半掩的眼眶里滑向一旁，视线也跟着从苏佳奈的下巴处挪开，挪向一旁的虚空里。


    那条黑色的长长尾巴，却是不知何时收了力道，不再用尾巴尖尖用力抵着苏佳奈的后脑勺，而是轻轻地垂在苏佳奈的头顶，又轻轻地长长地贴在她的头上。


    苏佳奈看着它从气鼓鼓的模样变成心虚委屈的模样，只着急于自己没有读心术。


    小黑猫生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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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为什么。


    心虚我也知道是因为说了脏话而不好意思。


    但是它的委屈，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并没有因为它骂脏话而生气，嘴上没有，心里更是没有，可它却如临大敌，好似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表现也是格外应激，那就只能说明，曾经有谁因为这个事情骂过它。


    甚至，打过它。


    “没有的，”苏佳奈心疼不已，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忙不迭将它抱回怀里，小心翼翼地顺毛道：“我没想不养你，我特别特别想养你，我怎么可能不养你呢？我只是，和你一样，有点高兴，想要在在进屋前再玩个小游戏！”


    “别生气了，好不好？”苏佳奈撸着小黑猫的小脑瓜，“老大，小猫猫老大，你陪我玩个游戏好不好？玩个游戏我们就进屋。”


    “好不好，小乖猫老大。”


    苏佳奈眨巴着眼睛，又开始勾起那种迷人的灿烂笑容来，她的眼中写满期待，她的眼神纯洁而温暖，带着一种泉水般清冽的圣洁感，让人忘却烦恼，放下戒备，不自觉地想要说“好”。


    一人一猫对视着。


    苏佳奈心里的算盘很明显，无论如何也要留住小黑猫。


    而小黑猫看着她的笑容，愣愣地出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它的小嘴巴缓缓张开，“好……”


    “好个屁！”


    又是一尾巴抽在自己嘴上。


    “&……￥#*……￥！”小黑猫一边用尾巴捂住嘴，一边说着让人听不懂的猫语。


    苏佳奈不由得奇怪，“怎么又打自己一尾巴？你不会有……”


    “有什么？别乱想！”也不知小黑猫想到了什么，它猛地甩出尾巴盖住了苏佳奈的嘴。


    小黑猫定定地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大大的，里面闪烁着繁星一般，格外明亮。映着苏佳奈的模样，像满天星辰凝成明月，只照出她的模样。


    而它毛茸茸的尾巴贴在苏佳奈淡粉色的嘴唇上。


    时间消失了一秒。


    苏佳奈觉得有些发痒，却也不敢张嘴，只是小心地将尾巴挪到自己的脸上。


    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感受，“那个……”，苏佳奈试图说些什么，但她理不清此刻的感受，只能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没什么，你的尾巴毛乎乎的，放在嘴巴这里会有些痒……”


    她垂眸，还是没有搞懂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浮现，但想说的话绝对不是“你的尾巴毛乎乎的，在嘴巴这里会有些痒”。


    但到底是什么呢？


    看过的书里没有写过。


    看过的一切都没有提过。


    可它到底是什么呢？


    “还不是怪你！谁知道你刚刚想说什么！我这不是……算了，我也觉得没什么……”小黑猫闭紧了嘴巴不想说话。


    小黑脸还是那么凶巴巴，眼睛看向一旁，那又凶又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可怜，却拧着眉满脸倔强，“还有你刚刚问的，好什么好？你可记住了，这是你求着我玩游戏，我才勉勉强强同意的。不是玩游戏吗？快说。”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


    苏佳奈打算搁置刚刚的念头。


    却又看见，也许是仰面躺在苏佳奈怀里的姿势不太舒服，小黑猫翻了个身，将自己毛茸茸的肚皮藏在了她的怀里，一只小爪子贴着她的心口，一只搭在自己心口，长长的尾巴则搭在了苏佳奈的肩膀上。


    天！


    苏佳奈惊得瞪大眼睛。


    它这是……


    带着紧张，苏佳奈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在她怀里，小黑猫被她温柔地摸着脑袋，很快舒服地眯起眼睛，耳朵不停抖着，小脑瓜也不由自主地往苏佳奈的指尖贴去，它一直紧绷的脊背比之前更放松，比起之前的嚣张与抗拒，此刻倒有几分柔软的感觉。


    苏佳奈反倒有些突如其来的心酸。


    小乖猫之前一直都是流浪猫的做派，嘴上凶狠，姿态更是不曾随性，此刻只是稍微展露柔软，便与之前大相径庭。


    叫人怎么能不心生欢喜。


    怀里是暖暖的一团，苏佳奈感受着这温暖，也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此刻，小黑猫软软爪子隔着衣服贴在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暖洋洋的温度。


    这感觉就像一颗温度正好，不烫不凉的暖手宝放在了心口，怎么能不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这个乖乖的暖手宝小猫崽，我苏佳奈养定了，就算自己饿着自己累着自己，也绝不让小黑猫吃半点苦，受半点累。


    带着一定要留住小黑猫的信念，苏佳奈循循善诱道：“我们来个二选一吧。超级会后空翻的神秘存在，和又大又新又干净的华丽宫殿。如果非要选，你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