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我把前夫酿成了酒》 第二十章:温度、原则与人心
小张是凌晨三点倒下的。
当时车间里蒸汽弥漫,机器轰鸣。王慕青在灌装线旁抽查成品,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回头看见小张整个人软在地上,手里的酒瓶摔碎了,酒液流了一地。
“小张!”李老四第一个冲过去。
送到镇卫生所时,小张已经醒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医生量了血压,测了心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疲劳过度,低血糖,还有点脱水。你们这是把他当牲口使啊?”
王慕青站在病床边,看着小张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这孩子才十九岁,高中毕业就来车间,干活从不偷懒,三班倒也从不抱怨。
“张啊,你咋不吱声呢?”李老四急得跺脚,“累了就说啊!”
小张虚弱地笑笑:“我看大家都在拼,我不好意思歇……”
王慕青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重生前在城里加班到凌晨的日子,也是这么硬撑,总觉得停下就是对不起谁。
“医生,他需要休息多久?”她问。
“至少三天,不能再熬夜。”医生严肃地说,“年轻人身体底子好,但也经不起这么造。你们做老板的,不能光要产量不要人命。”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王慕青脸上。
回车间的路上,李老四一直沉默。快到门口时,他突然说:“慕青,这事儿别让三叔公知道。老头子知道了非得炸。”
但已经晚了。三叔公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拄着拐杖站在车间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都给我停下!”老头儿一声吼,车间里的机器声都小了。
王慕青赶紧过去扶他:“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医生让您在家休养……”
“我再不来,你们是不是要闹出人命?”三叔公甩开她的手,颤巍巍走进车间,“人呢?都给我出来!”
上夜班的工人陆续从各工位出来,七八个人,个个眼圈发黑,满脸疲惫。
三叔公挨个看过去,指着他们:“你,几天没睡够六小时了?你,吃饭是不是又凑合了?还有你,上次咳嗽好了吗?”
没人敢吭声。
“不要命了?!”三叔公拐杖跺地,“酿酒是手艺,不是卖命!你们这么干,酿出来的酒能喝吗?带着怨气,带着疲惫,那酒能有魂吗?”
他转身盯着王慕青:“丫头,我知道你想接大订单,想做大事业。但咱们青塘甜酒的招牌,不是靠拼命拼出来的,是靠良心酿出来的!”
王慕青低头:“三叔公,我错了。”
“知道错就改!”三叔公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每天工作不超过十小时,中间必须休息。谁再给我玩命,就滚蛋!我宁可订单完不成赔钱,也不能看着你们把身体糟蹋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老四小声说:“可订单……”
“订单我想办法。”王慕青抬头,“三叔公说得对,咱们不能这么干。今天开始,调整排班,保证每人每天至少睡够七小时。”
她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汽车声。酒店派来的质检员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拎着个工具箱,面无表情。
“王总,我是刘工,负责驻场质检。”他递过工作证,“现在可以开始工作吗?”
王慕青心里一紧:“请。”
刘工在车间里转了半个小时,手里的记录本写了满满一页。最后,他把王慕青叫到办公室,指着他列出的问题:
“第一,车间温度记录不完整,有三处监测点数据缺失。第二,员工健康证过期三人。第三,原料入库记录与实物有出入,少了两袋糯米。”
每一条都精准打在痛处。王慕青知道,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忙起来就顾不上记录,健康证忘了续期,原料出入库有时候凭记忆。
“这些问题,三天内必须整改。”刘工公事公办,“整改完成后我复查。如果还有问题,我会建议酒店取消订单。”
“刘工,我们一定整改。”王慕青说,“但订单时间紧……”
“时间紧不是理由。”刘工打断她,“食品安全无小事。你们做的是入口的东西,必须百分之百规范。”
他说得对。王慕青无话可说。
送走刘工,王慕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页整改清单。小张累倒,三叔公发火,质检员找茬……所有事挤在一起,她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是林徽。她提前回国了,人已经在江城。
“慕青,见面谈,我有重要的事。”林徽声音里透着兴奋,“我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了,日本一家高端连锁餐饮集团,他们想做联名款甜酒,市场定位比美国那家高,利润空间也大。”
“条件呢?”王慕青问。
“他们要求控股。”林徽顿了顿,“百分之五十一。但承诺投资一千万,帮我们建现代化工厂,产品进入他们在亚洲的三百家门店。”
王慕青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犹豫,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林徽继续说,“对方负责人明天到江城,只停留一天。你必须尽快决定。”
挂了电话,王慕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控股,意味着交出控制权。但一千万投资,三百家门店渠道……诱惑太大了。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梁海安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听说你还没吃午饭。”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妈熬的鸡汤,非让我送来。”
王慕青睁开眼,看着那个保温桶。很普通的款式,但洗得干干净净。
“谢谢。”她说。
梁海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疲惫的脸:“小张的事我听说了,刘工的事也知道了。还有林徽的电话,我猜是谈合作?”
“你怎么知道?”
“林徽下飞机就给我发了消息,问我意见。”梁海安说,“我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王慕青苦笑:“我要是知道怎么决定就好了。”
梁海安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他盛了一碗,推到王慕青面前:“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清楚。”
王慕青小口喝着汤。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杯咖啡。
“三个问题。”梁海安等她喝完汤,才开口,“第一,小张累倒,说明你们的管理有问题。第二,质检员找茬,说明你们的流程不规范。第三,林徽带来的合作,是机会也是陷阱。”
他顿了顿:“但这些问题,都不致命。致命的是,你现在乱了方寸。”
王慕青抬头看他。
“你以前不会这样。”梁海安说,“我记得你刚回青塘镇时,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很稳。现在你有点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做大,急着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话戳中了王慕青。是的,她急了。重活一世,她总觉得自己要更快、更强、更成功,才对得起这第二次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先解决能解决的。”梁海安说,“小张的医疗费公司全包,带薪休假一周。质检员的问题,我帮你找专业品控顾问,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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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整改到位。林徽那边……”
他停了一下:“我帮你谈。”
“你怎么谈?”
“告诉对方,控股不可能,最多给百分之三十股份。青塘甜酒的核心是你们的手艺和故事,控制权必须在你们手里。”梁海安说得平静,“如果他们不接受,说明他们不是真的认同你们的价值,只是想买个品牌外壳。”
王慕青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我相信你能成。”梁海安笑了,“而且,我是你的合伙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他说得轻松,但王慕青知道,背后有多少考量。
“新厂的事……”她想起那个建厂方案。
“不急,等你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梁海安站起来,“现在,你该去车间看看了。三叔公还在那儿生闷气呢。”
车间里,三叔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个门神。工人们在他眼皮底下干活,个个腰板挺直。
看见王慕青,老头儿哼了一声:“想通了?”
“想通了。”王慕青在他身边蹲下,“三叔公,您说得对,咱们不能这么干。订单重要,但人更重要。”
三叔公脸色缓和了些:“知道就好。酿酒这事儿,心要静。心不静,酿不出好酒。”
他指着那些工人:“这些人信你,跟你干,你得对他们负责。不光给钱,还得顾着他们身体,顾着他们前程。”
王慕青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那个质检员,”三叔公说,“人家说得对,咱们是不够规范。我以前觉得,手艺好就行,现在看,还得讲规矩。你去找人学,该记的记,该改的改。”
“嗯。”
三叔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丫头,你肩上担子太重了。别什么都自己扛,该让人帮就让人帮。梁海安那小子,虽然以前不咋地,但现在还行。能用就用,不丢人。”
王慕青笑了:“三叔公,您这是帮他说话?”
“我帮理不帮亲。”老头儿瞪眼,“但人家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别总端着。感情的事我不管,但事业上,多个靠谱的伙伴不是坏事。”
正说着,梁海安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整改清单,已经用笔标出了重点。
“温度记录的问题,我联系了设备公司,下午就来加装监测点。健康证我让陈远去办了,加急,明天就能拿。原料入库的事,我设计了个简单系统,手机就能操作,不容易出错。”他一口气说完。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有赞许。
王慕青接过清单,心里一暖。有人分担的感觉,真好。
傍晚,她给林徽回电话:“林姐,日本那边,你帮我约明天下午见面。条件就按梁海安说的,控股不可能,技术我们掌控,品牌我们主导。他们能接受就谈,不能接受就算了。”
林徽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有底气了。我就这么回复他们。”
挂了电话,王慕青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酒缸在余晖里泛着暖光。
梁海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晚上我回江城,明天陪你去见日本客户。”
“你不用……”
“用。”梁海安打断她,“这种谈判,我在行。而且,我需要让他们知道,你背后不是没人。”
这话说得霸道,但王慕青没反驳。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梁海安看着她,“慕青,我只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其他的,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