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霜刃

作品:《墨青史

    十一月末的河北道,真正的寒冬终于降临。


    清晨,大地铺着一层坚硬的霜。枯草折在靴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张砚站在营寨西侧的土坡上,看着三千骑兵正在整装——这是李晟特批的,全军最完整、保障最好的一部。士卒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团,战马喷着响鼻,蹄铁踏在冻土上铿锵作响。


    “校尉,弟兄们手脚都冻木了。”副将王焕踩着霜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队正,“弓弦得先用火烤软,箭囊都冻得粘手。再不出战,怕是要憋出病来。”


    张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投向北方三里外的叛军营寨。连续一个多月的袭扰,三千骑如狼群撕咬——烧了七处粮草,截了十二支运粮队,射杀巡哨游骑逾千。但这些创口,对五万叛军来说,仍不足以致命。


    真正的杀招,需要时机。


    “殿下召见。”亲兵从营帐方向赶来,脚下霜屑飞溅。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正旺。李晟坐在案后,眼下的青黑比半月前更深。案上地图的边角已微微卷曲,上面朱笔勾画的箭头密集如蛛网。


    “张校尉,袭扰月余,叛军动向如何?”李晟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叛军已分兵防护粮道,每队护卫增至八百人,夜间哨岗三班轮替。”张砚声音平静,“但有三处异常。其一,奚族骑兵营寨近来夜半马匹悲鸣不断——草料不足,已开始杀马。其二,叛军南侧营寨的晨起号角,这两日早了半个时辰。其三,”他顿了顿,“前日截获的运粮队中,皮裘麻絮占了四车,御寒之物急缺。”


    卢兆安站在炭盆旁,眉头紧锁:“郭元振这是要最后一搏了。”


    “正是。”张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叛军营寨南侧,“天寒至此,叛军粮草将尽,内部矛盾已压不住。拖下去必溃。唯有一举攻破幽州,夺城中存粮,据坚城而守,方能熬过这个冬天。”


    李晟抬头:“若他攻城,会如何打?”


    “声东击西。”张砚手指划出两条线,“主力佯攻东门,吸引守军。精锐从南面突袭——那里城墙损坏最重,守军最疲,且背风,风雪天不易察觉动静。”


    “何时?”


    张砚望向帐外灰白的天色:“明日或后日。这两日天色最阴沉,北风最烈。”


    帐中只余炭火噼啪。


    良久,李晟缓缓起身:“三千骑够吗?”


    “够。”张砚答得简洁,“袭扰需灵巧,人多反是累赘。但请殿下准我将骑兵分作三队——两队扰敌,一队设伏。”


    “准。”李晟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你,在叛军主力出营后,截断其归路。不必全歼,但要让他不敢回头。”


    十一月廿八,卯时初。


    天色尚未透亮,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针扎般疼。营寨西侧,三千骑兵已列队完毕。马匹衔枚,蹄裹厚麻布。每个骑兵除了弓刀,还携带三支浸油火把——这是全军最后一批火油所制。


    张砚将部队分作三队:


    左队一千骑,由王焕统领,任务烧营寨东侧粮囤


    右队一千骑,由校尉陈平统领,任务烧西南角草料场并制造混乱


    中队一千骑,张砚亲领,负责袭扰叛军攻城后阵


    “记住,”张砚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左队右队得手即走,不可恋战。中队看我令旗行事,专射督战队、令旗手。目标不是杀人,是乱其军心。”


    “诺!”


    辰时初,天色微明。


    右队一千骑率先出动。他们从枯木林中的干涸河床潜入,直扑叛军营寨西南角。草料场顶棚被火箭点燃时,守军才惊觉。几乎同时,左队也在东侧粮囤放起火来。


    营中顿时大乱。但中军大营稳如磐石——郭元振果然沉得住气。


    张砚在四百步外观望片刻,下令中队后撤至枯木林边缘。他留了两百骑在此插旗摇树,制造伏兵假象。自率八百骑,绕向叛军攻城部队后方。


    辰时三刻,幽州城南。


    郭元振站在土台上,面色铁青。两处火起,损失粮草逾千石。副将孙谅急请回援。


    “不回。”郭元振咬牙,“传令后军分八千人回营救火。其余人马,全力攻城!”


    他赌李晟主力不敢在严寒中出击,赌幽州城比背后那把火更快被攻破。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张砚的三千骑,不是“小股袭扰”。


    巳时二刻,幽州城南三里。


    叛军攻城已至惨烈阶段。云梯架上城头,士卒在寒风中颤抖攀爬。城上守军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郭元振的两千亲兵和五百督战队压在后阵,大刀斩杀后退者。


    然后,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张砚的八百骑如铁流般掠过叛军后阵边缘。箭雨专射督战队和令旗手。一轮抛射,督战队倒下一片。令旗折断,号角哑然。


    更致命的是,张砚分出两百骑,绕到侧翼齐声呐喊:“营寨已破!后路被断!”


    正在攻城的叛军士卒闻声大乱。有人回头,看见后方烟尘滚滚(实为张砚令士卒拖树枝制造),又见督战队溃散,顿时军心崩溃。


    郭元振大怒,急令亲兵骑兵追击。但张砚的骑兵一击即走,没入枯木林中。叛军骑兵追至林边,见林中旗帜林立,疑有埋伏,不敢深入。


    这一击,伤亡不过四百余人。但军心已乱,指挥已断。


    午时初,攻城暂停。


    孙谅满脸冰霜:“大将军,退吧。军心已溃,今日攻不下了。”


    郭元振死死盯着幽州城墙。只差一点!


    但他知道,孙谅说得对。更糟的是,探马回报:回援的八千人在营寨附近遭汉军骑兵袭扰,伤亡千余,救火不及,粮草又损三成。


    “传令……后撤。”


    未时,天色阴沉如铁。


    汉军营寨前,两万兵马列阵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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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冻伤者已逾四千,余者亦疲惫不堪。李晟望着北方溃退的叛军,摇了摇头。


    “不追?”


    “不追。”李晟声音沉重,“叛军撤退阵型未乱,郭元振留了后手。我军体力已到极限,追上去也是惨胜。”


    他转头看向西侧:“张校尉会给他们送行。”


    未时三刻,叛军撤至营寨北六里。


    开阔的冻原上,忽然立起五百面汉军旗帜。寒风呼啸,旗帜猎猎,林中尘烟滚滚。


    叛军前锋骤止:“有伏兵!”


    恐慌蔓延。本就涣散的军阵开始混乱。


    而此刻,王焕、陈平已率两千骑回师,与张砚的八百骑会合。三千骑兵从三个方向缓缓推进,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原。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现。


    郭元振的中军刚通过开阔地,身后营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是王焕临走前,将营中最后三十罐火油全部泼在粮仓周围,又堆上干草枯木,一把烈火点燃后,火势窜上营寨中囤积的数十桶桐油(原是用于守城器械润滑)。桐油遇火即爆,连环炸裂开来,虽炸不死几人,但声响如雷,黑烟腾空而起,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前有“伏兵”,后路被炸。叛军终于彻底崩溃。


    奚族骑兵最先溃逃,室韦部众紧随。连边军本部也开始成建制溃退。


    郭元振在亲兵护卫下,眼睁睁看着五万大军如雪崩般瓦解。


    “走!”他狠狠抽马。


    两万余残部向北溃逃,丢下辎重伤兵,只为逃回营州。


    申时,暮色将至。


    张砚率三千骑返回本阵。战损四百余人,伤五百余。战马倒毙两百余匹。但叛军五万溃败,粮草损毁逾半,攻城器械尽焚。


    李晟在阵前迎接。


    两人对视。李晟重重拍他肩甲:“三千破五万,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


    张砚低头:“是殿下调度有方,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李晟望向北方,“这一仗,你居首功。”


    远处,幽州城门开启。守军举火出城清扫战场。寒风依旧,暮色四合。


    汉军没有追击。士卒们拖着冻僵的身体收拢伤兵、安营扎寨。他们赢了,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郭元振带着两万余残部逃回了营州。奚族、室韦溃散草原。但来年春天,他们可能又会聚集。


    而汉军自己,粮草将尽,冻伤满营,急需休整。


    张砚回到营帐,卸下冰甲。亲兵端来温水,他擦了脸,铺开地图。


    图上,营州被朱笔圈起。往北,是更广阔的草原。


    他看了很久,吹熄了灯。


    帐外,北风呼啸。但这风声里,已无战鼓喊杀。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漫长的冬夜。


    春天还很远。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度过这个冬天的资格。


    (本章完,约5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