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北疆烽烟

作品:《墨青史

    九月的河北道,天穹如一张褪色的青灰绸缎,低低压在旷野之上。?原野辽阔得令人心慌。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收割后的麦茬地与枯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际与远山模糊的交界线。风从北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干草、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霜意。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半黄半绿,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早早离枝,打着旋儿飘落在行军士卒的肩甲上。?这是北国的秋天,肃杀而壮阔。?旌旗如林,铁流滚滚,这支北征大军如一条玄色巨蟒在苍茫原野上迤逦前行。前锋轻骑的烟尘尚未落定,中军步卒的阵列已铺展开来,铠甲的反光在秋阳下连成一片耀眼的银涛,脚步声整齐得令大地微微震颤。后队粮车望不见尽头,车轮碾过古道的声响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李晟金甲红袍,策马行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抬头望天,灰云正从北方缓缓推移而来。?“要变天了。”他喃喃道。?卢兆安在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北地秋短,第一场霜就在这几日。殿下,若不能速战,入冬后恐生变故。”?李晟未答,只是抬手示意全军加速。?第三日正午,前锋已抵幽州城南四十里。探马如流水般往返,军情不断汇集:?“报——幽州城南已见叛军大阵!目测不下数万,前阵背城列开,左右两翼蔓延数里,尘土弥天,声势极为浩大!”?“报——北面烟尘蔽日,叛军阵列铺天盖地!左翼尽是胡骑,人马奔腾如潮;右翼蛮兵如蚁,旌旗杂乱却杀气森然;中军阵列严整,黑压压望不到尽头,恐有数万之众!”?“报——叛军阵前挖设壕沟三道,拒马遍布!”?李晟勒马,展开羊皮地图。图上朱笔勾勒的地形与眼前旷野逐渐重合。他手指点在一处平缓坡地:“在此列阵。”?那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顶略高于四周,可俯瞰战场。坡后有条浅溪,可供人马饮水。更重要的是,坡地两侧各有小片树林,可隐蔽兵力。?“传令:中军一万步卒据坡顶列阵,盾墙在前,弓弩次之,长枪最后。左翼七千五百步卒列方阵于东坡,右翼同数列阵于西坡。”李晟声音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骑兵分作两队,各一千五百骑,隐于两侧林后,听鼓号出击。”?诸将得令,各自驰去。?汉军开始布阵。这是一个经典的“山”字阵型——中军突前,两翼略后,形如山字。中军将领是卢兆安,这位老将亲自督阵,令旗挥动间,士卒迅速就位:?第一排,重盾手三百人,每盾高六尺,宽三尺,底部削尖可插入土中。盾与盾之间以铁链相连,构成一道铜墙铁壁。?第二排,长枪手五百人,丈八长枪从前排盾隙伸出,寒光点点如林。?第三排至第六排,弓弩手两千人,半数持步弓,半数持弩机。弩已上弦,箭已搭弓。?再往后,是各级预备队与督战队。?两翼阵型类似,只是兵力稍薄。整个布阵过程井然有序,虽是新兵居多,但经月余整训,已能听令而行,无半分慌乱。?张砚奉命率右翼骑兵隐于西侧林中。他下马检视士卒装备,逐一检查弓弦、箭矢、马具。有年轻骑兵紧张得手心出汗,张砚拍拍他的肩:“待会儿跟着我,看我令旗行事。”?“诺!”那骑兵深吸口气,握紧了缰绳。?未时二刻,北方地平线上涌起烟尘。?起初是淡淡的黄褐色,如晨雾般弥漫。接着烟尘渐浓,渐高,最后化作一道横亘数里的尘墙,向这边缓缓推进。大地开始震颤,那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叛军出现了。?五万人马铺天盖地,几乎占满了北面的原野。旌旗如林,兵刃映日,阵列虽不如汉军严整,却自有一股剽悍蛮野之气。中军大纛下,一员将领金盔玄甲,正是郭元振。他远远望见汉军阵型,冷笑一声。?“李晟小儿,倒也知兵。”他转头对左右道,“传令:奚族骑兵攻其左翼,室韦部众攻其右翼。我军本部,直取中军!”?号角长鸣,叛军开始变阵。?奚族骑兵如潮水般向左漫卷,万马蹄声如雷。室韦部众则发出野性的呼嚎,挥舞长矛大斧,向右翼压来。郭元振本部稳步推进,步卒方阵整齐划一,显是边军精锐。?两军相距三百步时,汉军中军战鼓擂响。?“弓弩——准备!”?令旗挥下,弓弦绞紧声如群蜂振翅。?二百步。?“放!”?嗡——?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数千支箭矢划出弧线,如飞蝗般落入叛军阵中。惨叫声立时响起,前排叛军如割麦般倒下。但叛军阵型厚实,后排迅速补上,步伐不停。?一百五十步,第二波箭雨。?一百步,第三波。?叛军伤亡已逾千人,却已冲至阵前五十步。此时弩机发威,硬弩破空声尖锐刺耳,专射甲薄之处。叛军举盾抵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三十步!?“立盾!”卢兆安暴喝。?前排重盾轰然落地,插入土中。长枪如林前指,寒光凛冽。?轰——?叛军撞上盾墙。?那一瞬间的撞击声,如山崩地裂。盾牌剧烈震颤,持盾士卒咬牙抵住,脚跟深深陷入泥土。长枪突刺,鲜血喷溅,第一排叛军被串在枪尖上,惨嚎声令人牙酸。?战斗进入血腥的肉搏。?刀砍□□,斧劈盾挡。前排士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血雾弥漫,残肢遍地,战场瞬间化作修罗屠场。汉军依仗阵型严整,叛军仗着人多势众,战线如锯齿般交错,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左翼压力最大。?奚族骑兵来去如风,并不硬冲方阵,而是绕阵骑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汉军左翼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左翼指挥使急令收缩阵型,盾牌向外,但机动性大减。?右翼则陷入苦战。室韦部众人人悍勇,不顾伤亡猛冲猛打,几次险些冲破阵列。右翼指挥使亲率亲兵堵缺口,血战半晌,方稳住阵脚。?李晟坐镇中军坡顶,面无表情地俯瞰战场。战局陷入胶着——汉军阵型未破,但伤亡渐增;叛军攻势如潮,却也难越雷池一步。?“殿下,左翼箭矢将尽!”传令兵疾驰来报。?“调中军弩箭五百匣支援。”?“右翼伤亡已过八百,请求增兵!”?“调预备队五百人。”?一道道命令冷静下达。李晟的目光始终未离战场,他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


    张砚在林中,手心尽是汗。他看见右翼吃紧,看见室韦人如野兽般疯狂冲阵,看见汉军士卒一个个倒下。但他不能动——骑兵未得号令,擅自出击者斩。?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室韦部众冲阵虽猛,但每次后退重整时,都会退至同一片洼地。那里地势略低,且有数丛枯树遮挡,是天然的休整处。而每次退至此地时,室韦人的阵型最为松散,警戒也最松懈。?张砚心念电转。他召来亲兵:“速去中军,禀报殿下:室韦部众每次退至西侧洼地休整,我可率骑兵自林后绕出,袭其侧后。只需一击,必乱其阵脚。”?亲兵驰去。?片刻后,中军令旗挥动——准!?张砚翻身上马,长刀高举:“右翼骑兵,随我出击!”?一千五百骑如离弦之箭,自林中杀出。他们并不直冲战场,而是绕了一个大弧,从战场西侧边缘疾驰,直扑那片洼地。?室韦人刚打退一轮进攻,正退至洼地喘息。忽闻马蹄如雷,惊抬头,只见汉军骑兵已冲至百步之内!?“敌袭——”?惊呼未落,箭雨已至。骑兵冲锋中抛射,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洼地。室韦人大乱,匆忙结阵,但为时已晚。?张砚率亲兵卫队冲在骑阵前端,他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将出鞘的长刀高举——这是全军跟随突击的信号。一千五百骑如一股铁流,保持着密集的楔形阵,朝着室韦人阵型因退却而产生的裂缝狠狠凿入。?右翼汉军见援军至,士气大振,趁势反攻。室韦部众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全线溃败。


    右翼之危遂解。?但此时左翼又告急。奚族骑兵见右翼溃败,攻势更猛,左翼汉军已渐呈不支之势。


    就在此时,左翼指挥使派来的副将快马奔至坡下,甲胄染血,声音急促:?“殿下!左翼吃紧,奚族骑兵攻势太猛!请调右翼骑兵回援,或动用最后的预备队反击,否则防线恐被撕裂!”?李晟目光扫过战场。右翼虽已稳住,但张砚的骑兵刚刚经历一场激战,需要整队回气,此刻不宜立即投入另一场恶战。他沉默片刻,声音冷硬如铁:?“告诉左翼指挥使——顶住。预备队不能动,那是留给最后一击的刀子。至于右翼骑兵,”他看了一眼西侧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骑队,“他们需要喘口气。”?“传令左翼,再守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会给他们支援。”?那副将还要再言,李晟已转过头去,目光重新投向战场中心。副将咬了咬牙,抱拳驰回。?卢兆安在旁,欲言又止。他深知那五百预备队是最后的底牌,但左翼若真崩溃……?李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低声道:“卢将军,你带兵多年,当知战场上最难的,往往不是冲锋,而是——等待。”?他说这话时,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面色依旧沉静如石。


    李晟急调中军五百弩手增援左翼,方勉强稳住。?战至申时,双方皆已力竭。?汉军阵前尸积如山,叛军伤亡更为惨重。郭元振见久攻不下,士卒疲惫,终于下令收兵。叛军如潮水般退去,在北方三里外重新立寨。?汉军亦未追击——伤亡已过三千,士卒筋疲力尽。?夜幕降临时,战场上只余死寂。?残旗在晚风中飘摇,乌鸦成群落下,开始啄食尸骸。医官穿梭于伤兵之间,包扎的麻布很快被血浸透。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李晟在亲兵护卫下巡视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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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矮的帐篷连绵一片,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草和汗水混合的浊气。在一个角落的帐篷里,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卒蜷缩在草席上,肩头裹着渗血的麻布,正对着手里一块粗面饼发呆。?那饼已经硬了,上面沾着灰土。?带路的医官低声道:“殿下,这孩子才十七,石城本地人。他兄长在守城时没了,家里只剩个老娘。今日冲锋时被流矢所伤,命保住了,但右臂怕是……”?医官没再说下去。?那士卒听见说话声,茫然抬头,看见李晟的金甲,愣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李晟抬手制止,蹲下身,拿起水囊递过去:“喝点水。”?士卒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两口,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李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饴,塞进士卒手里:“带回去,给你娘。”?说完,他起身走出帐篷,没有再回头。?身后传来压抑的、终于释放出来的低泣声。?李晟站在夜色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那一笔笔伤亡,不再是纸上的数字,是眼前这些破碎的身体,是石城某个再也等不到儿子归家的老妇,是这片土地上又添的血债。


    中军大帐中,李晟听完各部禀报,沉默良久。?“阵亡一千七百,伤一千五百。”卢兆安声音沙哑,“箭矢耗去六成,弩箭四成。叛军伤亡应在五千以上。”?“我军无力再攻,叛军亦无力再战。”李晟揉了揉眉心,“传令:深沟高垒,与敌相持。另,召张砚来见。”?张砚进帐时,甲胄上血迹未干。他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李晟看着他,目光深邃:“今日你建言突袭室韦人休整地,时机把握极准。若非此击,右翼恐已溃败。”?“末将只是观察入微,侥幸而已。”?“战场之上,无侥幸二字。”李晟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且说说,如今两军相持,该当如何?”?帐中诸将目光皆聚于张砚。?张砚沉吟片刻,缓缓道:“叛军五万,日耗粮草巨大。其粮多靠劫掠,今与我军相持,劫掠之途已断。日久,粮必尽。我军当固守营寨,派游骑袭其粮道,待其自乱。”?帐中安静了一瞬。李晟手指轻敲案几,目光扫过张砚:“你说的不错。但郭元振并非庸才,他不会坐等粮尽。若是他分兵一部牵制我军,主力强攻幽州,又当如何?”?张砚略一思索,答道:“幽州城高池深,崔都督麾下皆是百战老卒,粮草足支数月。叛军若分兵,其势必弱,我可寻机击破其牵制之军;若全力攻城,必是一场苦战。崔都督只需坚守旬月,待叛军攻城受挫、师老兵疲之际,我军与城内守军内外呼应,前后夹击,可一战而定乾坤。”?李晟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与我所见略同。张校尉,自明日起,游击袭扰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你像狼一样,日夜撕咬叛军,令其不得安宁。”?“末将领命!”?张砚退出大帐时,秋夜寒风扑面。他抬头望天,星河璀璨,北斗指向北方。?远处叛军营寨灯火连绵,如地上星河。更远处,幽州城巍然矗立于夜色中,城墙上的火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同一片星空下,北面三里,叛军大营。?中军大帐内,郭元振解下沾血的金盔,重重搁在案上。帐中气氛压抑,几位部将垂首而立。?“今日一战,折了五千余人。”郭元振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室韦部众溃败,奚族骑兵未竟全功——乌木合那头野狼,怕是心里正骂娘吧。”?一名副将小心翼翼道:“大将军,汉军阵型严密,李晟用兵沉稳,急切难下。不如……暂退营州,来年再战?”?郭元振抬眼,目光如冷电:“退?往哪里退?营州粮草已不足支两月,南面被李晟堵死,东面是海,西面是山——退,就是死路。”?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汉军营寨的灯火:“李晟想耗死我们。他知道我们粮草不济,知道各部心思不一。”?“那……”?“传令下去。”郭元振转身,脸上浮现一丝狠戾,“从明日起,缩减各部口粮三成。凡有劫掠所得,七成归公,三成自留。再有私藏战利、擅自行动者——”?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斩首。”?“另,派信使去见乌木合和室韦那几个头人。告诉他们,只要攻破幽州,城中财货女子,任他们取用三日。若再像今日这般畏缩不前……”?他没有说完,但帐中诸将都明白那未竟之意。?恩威并施,是驾驭这些胡部唯一的手段。只是这手段,还能用多久??郭元振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阴影。李晟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而冬天,就要来了。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约4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