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女为悦己者容

作品:《苦娘

    一个月转眼就到,陈小姐说话算话,亲手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银元递到素芬手里。


    “素芬嫂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拿着。你做得好,我吃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素芬双手接过,银元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微微发颤,眼眶都热了:“谢谢陈小姐,谢谢陈小姐。”


    出了陈家小洋楼,她一路攥着钱袋,拐进街角的杂货铺,咬咬牙买了块雪白的胰子。那胰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她从前只敢远远看一眼的东西。


    往后每天清晨,素芬都早早起身,舀着凉水,认认真真用胰子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指尖蹭过脸颊,滑溜溜的,连带着心里都多了几分底气。


    她每次靠近陈小姐,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清雅好闻,像大户人家太太小姐才配有的气息。


    素芬低着头,心里悄悄羡慕:她这辈子,怕是也用不上那样金贵的东西,能有块胰子,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就知足了。


    傍晚收工回家,一进门,李家阿妈就瞅见她脸上那股不一样的清爽劲儿,眼睛一斜:“你今儿个怎么这么讲究?脸洗得比没嫁人的姑娘家还干净。”


    素芬心里一紧,小声道:“在陈家干活,得干净体面些,不能给家里丢人。”


    “体面?”李家阿妈鼻子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在大户人家待久了,心野了,学会乱花钱了吧?一块胰子好几角钱呢,够买半斤杂粮了。”


    素芬攥着衣角,只轻轻说了一句:“我……我就买了一块,不贵的。”


    李家阿妈正要开口骂,眼光扫过墙角坐着的、腿有残疾的儿子李新生,又想起还在上学堂的孙子大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月,素芬把工钱的大头都拿了回来,买米和菜的钱、上学堂的束脩,全靠她这份活计撑着。


    李家阿妈沉着脸,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下次别乱买这些没用的,家里一大家子等着张嘴吃饭呢。”


    没再骂出更难听的话。


    素芬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


    她摸着自己仍然带着淡淡胰子香的脸颊,心里悄悄藏着一点甜。


    隔天到陈家时,素芬比往日又多收拾了几分。


    衣裳是浆洗得最软的那件,领口扯得周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带着胰子淡淡的清香,整个人看着清爽又精神。


    陈小姐丈夫刚送陈小姐上楼歇着,下楼路过厨房,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他脚步顿了顿,温和地笑了笑:“素芬,我瞧着你今日格外清爽,身上也干净好闻,是用了新胰子吧?”


    素芬心头一跳,脸瞬间红到耳根,手里的菜篮子都攥紧了些,低着头小声应:“……是,买了块便宜的,洗着干净。”


    陈小姐丈夫靠着门框,语气自然又体面,半点没有轻佻,反倒像真心实意地夸赞:“挺好的,女人家就该这样,懂得拾掇自己,提高些生活质量。干净体面,自己舒心,别人看着也欢喜。”


    这话轻飘飘落在素芬心上,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长这么大,给婆家当牛做马,从来没男人跟她说过“女人就该打扮”“该对自己好点”的话。连句软和话都少,更别提这样真诚的夸赞。


    她抬眼偷偷瞄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粗人,不值当。”


    “没有不值当。”陈小姐丈夫淡淡说道,“谁都该体面。”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书房,素芬却站在厨房里,心怦怦跳了许久都平静不下来。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小姐丈夫那句“女人就该打扮”,在耳边一遍一遍绕。


    第二日天不亮,素芬就起了身。


    她翻出家里最干净、打补丁最少的那件布衫,仔仔细细穿上,又用清水把头发梳得油亮。


    想起陈小姐丈夫夸她体面,她咬咬牙,悄悄摸出灶膛里一根烧得焦黑、却还算光滑的烧火棍。


    对着破了口的瓷碗照了又照,她屏住呼吸,轻轻在眉毛上描了又描。淡淡的一道黑,不算好看,却让眉眼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她又翻出过年剩下的一小块红纸,沾了点口水,轻轻按在嘴唇上。一抹浅红,怯生生地落在唇上。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乡下妇人的模样。可她盼着陈小姐丈夫能看见,盼着他再夸她一句。


    收拾妥当,素芬攥着衣角,一路心跳飞快地往陈家小洋楼走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一定要让陈小姐丈夫看见,不一样的她。


    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响,山药排骨汤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素芬站在灶边,手里搅着汤勺,眼神却飘远了。今日她特意描了眉,嘴唇也沾了红纸,胰子香还留在脸上,干干净净的。


    可这一早上,她都没瞧见那个身影。


    张阿姨端着菜进来,见她魂不守舍,笑着搭了句:“素芬,汤都快溢了,想啥呢这么入神?”


    素芬猛地回神,慌忙扶住锅柄,脸颊一热:“没、没啥……就是走神了。”


    “我看你一早就往客厅瞅,”张阿姨擦着手笑道,“是在找先生吧?先生一早就出门办事去了,得晚些才回来。”


    素芬心口轻轻一空,低低“哦”了一声,手里的汤勺搅得慢了。


    她这般精心收拾,描了眉、涂了唇,清清爽爽过来,本就是盼着那人能看一眼,能再温和地夸她一句。


    原来不在家。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落了空。


    她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眉眼。汤味鲜美,她却尝不出半点好。


    张阿姨看她蔫蔫的,只当是累了,劝道:“小姐就爱喝你煲的这汤,等先生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素芬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