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3章 等春来

作品:《认骨

    脸上火辣辣地疼,想必是擦破了皮。


    “小姐!”翠儿哭喊着要冲过去,却被白芷璃的侍女拦住。


    “急什么?”白芷璃慢悠悠地拨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沈小姐这是在驯马呢。旁人不得打扰。”


    沈初九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狠狠咽下。


    她看了一眼白芷璃——那位端坐华盖之下、笑靥如花的未来靖安王妃——什么也没说。


    她走向那匹正在不远处喷着粗气、马眼通红的乌骓马。


    翻身上马。


    再次被甩下。


    再上。


    再下。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手上、臂上、脸上,但凡裸露的皮肤,尽是擦伤与淤青,火辣辣地疼。骑装也破了多处,发带不知何时松了,散乱的发丝混着草屑,黏在满是尘土的脸颊边。


    沈初九一声没吭,甚至没再看过白芷璃一眼。


    翠儿终于挣脱了阻拦,扑通跪倒在白芷璃面前,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白小姐!求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她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这样折腾啊!求您了——求您了!”


    白芷璃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卑微颤抖的丫鬟,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哪里来的贱婢。”她声音轻柔,“也敢扰本小姐的雅兴。”


    她抬了抬下巴。


    “掌嘴。”


    一个健壮的嬷嬷应声上前,抡起巴掌,狠狠扇在翠儿脸上。


    “啪!”


    清脆响亮,像一记鞭子抽在寂静的草场上。


    翠儿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泪流得更凶。


    沈初九刚从又一次摔落中撑起身体,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眼中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凛冽的冰刃。


    她盯着白芷璃,那目光冷得惊人,没有怒骂,没有咆哮,只是那样安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竟让白芷璃心头没来由地一悸。


    “白小姐。”


    沈初九的声音嘶哑,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砸在这片被脂粉浸透的草场上。


    “是不想看我驯马了么?”


    她没有等回答。


    她转过身,再次走向那匹乌骓马。


    这一次,上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乎是靠着残存的一点意志,生生将自己拖上马背。


    乌骓马似乎也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对抗。它没有立刻狂奔,而是猛地一个急转,后蹄狠狠尥起——


    沈初九只觉得右臂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脱力。她整个人再次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能爬起来。


    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枯草上绽开细小的红梅。


    “小姐——!”铁山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便要冲上前。


    “站住。”


    嘶哑的、虚弱的声音,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沈初九用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她浑身都在发抖,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脱了线的木偶。


    她看向白芷璃身后那个缩着身子的府医。


    那府医接触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想迈步,却被白芷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白芷璃款款走来。


    裙裾扫过沈初九身侧的枯草,繁复的锦缎在地面拖出靡丽的痕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至极、浑身是血的女子,语气满是虚伪的惋惜。


    “哎呀,沈小姐这是怎么了?伤着了?”


    她俯身,像在看一只折断翅膀的麻雀。


    “这驯马嘛,受些皮肉伤也是常事。偏巧我这府医医术平平,怕是治不了这等重伤呢。”


    沈初九抬起头。


    她脸上有血,有泥,有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带着血,带着土,带着支离破碎的倔强——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烈。


    她没有理会白芷璃。


    她看向铁山,那个虎目含泪、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了的男人。


    “铁山……”


    她的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镇定。


    “你可会……关节复位?”


    铁山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拼命点头。


    “会!小姐,我会!”


    他单膝跪在沈初九身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托起那只无力垂落的右臂。


    沈初九闭上眼,将脸侧向一旁,左手死死攥住一把枯草。


    “小姐,您忍——”


    “嗯——!”


    一声极低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沈初九整个身体剧烈弓起,又重重落下。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铁山颤抖的手背上。


    关节归位的钝响过后,剧痛终于缓缓减轻。


    她借着铁山的搀扶,慢慢站起身。


    整个草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扼住了喉咙,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种不要命的倔强所震慑的、不愿承认的……敬畏。


    沈初九转过身,目光越过那片沉默的华服与珠翠,再次落在那匹乌骓马身上。


    然后,她迈出脚步。


    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朝那匹烈马走去。


    路过那个养马人时,极低极快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飘入耳中:


    “小姐……顺着它的力道。它往左您就往左,别硬拽缰绳……它累了,您示弱,它就服了……”


    沈初九眼睫微颤,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左手,轻轻覆上乌骓马汗湿的脖颈。


    那马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却没有立刻挣开。


    “我知道你也累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也是。可……没法子啊!”


    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回,乌骓马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发狂。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感受到了背脊上这个人,已没有半分凌驾它的气力——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沈初九没有拽缰绳。


    她只是伏低身子,贴着那滚烫的马颈,顺着它的节奏,轻轻地、轻轻地调整方向。


    一圈。


    两圈。


    乌骓马暴躁的响鼻渐渐平缓,狂奔渐渐变为小跑,又从焦躁的小跑,变为平稳的漫步。


    当沈初九骑着它,缓缓走回出发点时,整片草场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她勒住马。


    她垂眸,看着华盖之下那张笑容彻底僵住的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小姐。”


    “幸……不……辱命。”


    没有讽刺,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陈述。


    白芷璃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意像碎裂的瓷釉,裂痕密布,却仍勉力维持着不坠。


    沈初九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慢慢地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铁山立刻上前扶住。


    “翠儿。”


    她看向那个脸颊红肿、泪痕满面的丫鬟,用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渍。


    “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翠儿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铁山扶着沈初九,翠儿跟在身侧,三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这片锦绣铺就、脂粉浸透的草场。


    风刮过枯黄的草场,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很冷。


    身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