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陶涓自己的家
作品:《心有余悸》 除夕这天一大早舅妈就把姐妹俩叫起来,两人吃了早饭,开车去陶涓的家。
对,陶涓有自己的家。
地质队的家属院一套两居室。从前是陶涓爸妈和她的家。
父亲去世后她和妈妈继续住在那,那时陶涓六岁,两年后,宋靖耘出国进修,从此以后陶涓就一直住在大舅家,每年除夕这天才回家一趟。直到她上中学。
陶涓一进门就知道妈妈前几天来过了。
可能是扫墓那天,家里打扫得很干净,爸爸的遗像也已经拿出来了,放在厨房外的小圆饭桌上。
爸爸去世以后,妈妈选了一张他的照片放在银色的相框里,每年除夕这天拿出来放在桌上,再摆上橘子柿子,水仙花,还有爸爸生前喜欢的巧克力和零食,母女俩会坐在桌前讲讲今年都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有点可笑,无论爸妈还是陶涓,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人有时就是需要一点点慰藉。
陶涓初一那年,妈妈再婚了。
林爸却是初婚,林家办了相当隆重的婚礼,十二三岁的陶涓不想参加这个婚礼,但又无法不参加,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家的人都还体面,但陶涓还是听到宾客中有人悄悄议论“二婚啊?怎么女儿都这么大了”。
幸好她的学校在老市区,离大舅家骑自行车就十几分钟路程,她可以名正言顺继续住在大舅家,直到考上大学。
也是从那时起,每年除夕妈妈要和林爸还有林家的人一起过了。
几年后林溪出生,陶涓在病房门口看到林爸和妈妈抱着小婴儿喜极而泣的样子,停在门口很久才出声。
一家三口,美满和睦得像一幅画,而她,是画框外的人。
宋牧瑶拿出瓶白酒放在遗像前,“姑父,这是我爸妈的心意。我和涓涓今年都挺好的,家里所有人都健康。”
陶涓在桌上摆了几个果盘,放上她给爸爸买的稻香村的枣泥糕和松仁枣泥饼,还有最近一年她收集的好吃的巧克力,再摆上两盆水仙花。
花是舅妈提前买的花球,养在紫砂盆里,昨天已经开花了,一盆黄心一盆紫心,花香馥郁清新。
除夕这天晚上陶涓特别忙碌,先要去母亲那里,然后一起去林溪爷爷奶奶家吃晚饭。
林爷爷也就罢了,一向对陶涓客气,就像对待朋友家的孩子,林奶奶也同样客气,不过她每次看到陶涓总忍不住用眼角瞟一眼宋靖耘。
如果宋靖耘没有第一次婚姻,那么她真的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儿媳,相貌没得说,人品端正,是滨市大学的教授,更重要是的儿子真心喜欢辛辛苦苦追求到的,孙女林溪漂亮聪明又乖巧,可是陶涓——她站在那儿就提醒着所有人,她儿子娶的是个二婚的女人。
陶涓心里明镜一般。
维持着礼貌陪着母亲吃完这顿年夜饭,又坐了一会儿才找理由告辞,跟昨天一样,美国的同事要开会。
林爷爷问:“怎么除夕还要工作啊?你们公司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陶涓微笑着解释:“因为今年这个项目是和春节档的电影宣传有关的,明天就上映了,今天得卖力吆喝!”
老头儿笑了,“行吧,你去忙。小刘,叫司机送涓涓回去。靖耘,明天中午早点带孩子们来。”
陶涓走到别墅门口,听见林溪叫她。
林溪往她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我同学去北海道玩带回来的,你拿给陶爸。”
陶涓摸摸妹妹毛茸茸的后脑勺笑,“好!”
穿过滨市那条大江早已冻上,白雪铺满江面,车子穿过江上大桥时,远处不知什么地方升起巨大的烟花,雪地和天空同时映出各种颜色。
彩光在陶涓脸上不断闪动,她忽然想起放烟花的地方应该是滨江公园,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常去,有摩天轮,冬天江面冻上了,可以去玩雪圈、冰车。
绚烂的烟花在窗外不断绽放,无数彩光拖曳着长尾向海中跌坠,海面粼粼波光,海港周围灯火璀璨,游船迤逦,如梦似幻。
顾家老宅饭厅这面近20尺的窗子正对海港,景色无敌。
顾清泽还在出神,手臂被母亲章鹤龄轻轻拍了一下,“大伯在问你话呢。”
他缓缓转过头,父亲和大伯正望着他。
大伯又问了一次:“你四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重要的话?”
顾清泽说:“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居家监视,即使有什么重要的话,恐怕也不方便说。他的律师我也见了,只是要钱,我开了支票给他,但他的意思……像是这次一定要坐牢,至于刑期,他让我们参考马道夫的案子。”
大伯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这个败家子!他不要牵连到顾家才好。”
他的二儿子在一旁插话,“还要怎么不牵连?顾家的名声全给他搞臭,我坐飞机回雍岛,空姐送的报纸——不管是华文英文马来文,头版报道都是他!说他搞的这个庞氏骗局是澳洲史上最大规模!现在出门说自己姓顾,人家都要多看你两眼!”
三叔一向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只跟老婆在南法开酒庄混日子,这时也要插一句,“老四这次真是疯了!连亲戚都骗!我岳母几个老姐妹的棺材本给他骗走大半,我老婆初三怎么回娘家?”
三婶突然捂脸起身去了露台,她的两个女儿叫着“妈咪”跟出去。
恐怕三婶也投了钱进去,不然不至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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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起来。
四叔的老婆去年跟他离婚后带着一双儿女搬去英国,今年没有回雍岛过年。
也幸好如此,不然这年夜饭的场面还要更好看。
大伯长长叹口气,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念兄弟情,实在是老四这次做的太过分,我也没办法保他。”
他沉默一刻,终于对顾清泽的父亲说:“崇峻,以后顾家要靠你和清泽了,明天的董事会议我会宣布退休……”
大伯和四叔搞的金融基金颇有些牵连,当然也分了不少钱。
事发后他的小儿子从澳洲跑到泰国,一直不敢回雍岛,就在几天前被泰国警方驱逐出境,据说是躲去加拿大,但顾清泽猜他很有可能去了迪拜。
即使大伯不主动宣布退休,也要被董事会踢下主席宝座的。
顾清泽冷眼看着几个堂兄弟的神色,垂首拨弄自己面前汤碗里的调羹。
他向来不喜欢鱼翅的味道,大伯当家的这些年,每年年夜饭都要有鱼翅汤,今后终于可以换换了。
团年饭吃完,顾崇峻一家从顾家老宅离开,去他们家的半山别墅。
这座别墅在与雍港遥遥相望的埠青山上,也能将雍港海景一览无遗,只是不如老宅离得更近。
顾清泽看着窗外远处的港口,盛大的烟花还在一簇接一簇无声绽放,又无声坠入海中。
章鹤龄临睡前拿了杯牛奶去儿子房间,“怎么还不睡?”
他转过身,“我很快就睡。你也早点休息吧。如果明天大伯真的宣布退休,你和爸爸一定要应付记者会。”
章鹤龄冷笑哼一声,“他能体面退休最好,就怕他儿子们和你四叔那些勾当收拾不净首尾,警方最终还是会找上他,到时,可不止开记者会。”
顾清泽只微微一笑,“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章鹤龄这时正高兴,只叮嘱儿子,“记得喝牛奶。”
“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她摸摸儿子的脸颊离开。
顾清泽把牛奶端进浴室,直接倒进台盆。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看着书桌上台灯那点光亮,用力眨眼,眼皮渐渐沉重。
进入梦境前,他忽然想到陶涓跟他说过,她家乡春节的时候也会放烟花,没有雍岛的烟花晚会那么穷奢极欲地放整整一晚,不过也很好看,在江边一个公园放,江水已经冻上,上面覆盖白雪,雪地上倒映出烟花,是绒面的,其他地方都没有。
不知道她今晚看到烟花了吗?
她身边一定也聚着家人,不过她的家人比他的这些要好很多。
他希望她此时比他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