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

作品:《尝言

    离开束缚她的人,沈香整个人散发生机。


    她们完全赞成她的想法,然商人地位低,女性商人在一个陌生地带开间食肆是件难事。


    沉吟片刻,韦初从布囊里取出一袋钱币,放到沈香手中,不等她开口,唤来护卫,递过一块令牌吩咐:“到绥阳郡渡口寻林氏之人,询问其于县中可有市肆犹存。”


    林氏如林家主所言,在水路交织的各县皆有声名,沈香往后在林氏名下经营食肆,能保人身安全,亦可免无端麻烦。


    护卫应是,旋即着办此事。


    “女郎不可。”沈香把钱袋推还于她,道,“我们已经受了恩惠,安敢贪心收下。”


    “怎就是贪心了。”白言也取出个钱囊,分量不小。


    仪空亦是,将三袋钱币塞给她们,不容拒绝地道:“此乃资尔之财也。”


    张鸣和阿汀、阿平身上没留什么钱财,她们尽授所善之膳。


    几个女子潸然泪下,珍重地收下钱囊,临行前朝她们感激地施以颔首礼。


    她们脊背挺直,每迈一步都带着坚定,背影最后拓进夕阳霞光里。


    沈香留下她的独创食方,给跨院众人添了味觉享受。


    除夕当天,仪空准护卫休一日,恣食于县,日落而归。白言则回了趟岈山牧地,与族人团聚。


    佛寺内灯火通明,放生池边,韦初小心翼翼地移动掌中花灯,莲花灯制作习自沙弥,骨架用的是寺内柏枝,散发着独特清冽香气。


    谢泱单手托着一盏莲花灯,垂目静听僧人诵经。


    池面波动,将右侧张鸣虔诚祈祷的倒影推入韦初眼中。


    韦初凝视池中三盏花灯倒影,不由弯唇,三人做出的莲花灯形态各异。


    她手中这盏重瓣众多,花瓣层层叠叠向下舒展,谢泱那盏较她的灯,瓣少一重,确也不失绽放美感。


    张鸣手上莲花花瓣朝上,层层包裹灯芯,内敛且温和。


    三人点燃灯芯,距池岸二尺放下花灯,水波轻漾,托着三盏莲花向池心滑去。


    今夜韦初和谢泱待在东侧殿守岁,给四位长辈带了坛菊花酒。


    菊花酒是寺主相赠,韦初在供案上摆好四个耳杯,谢泱将酒水倒入其中。


    两人跪坐蒲团之上,中间横放漆木托盘,上置蜜橘盐梅饮两碗,乃顾书锦今日特意为他们备制,还有碟阿汀准备的简制枣糕。


    往年这个时间,韦、谢两家会聚在一起,韦青二人在堂厅行酒作赋,两个夫人在偏房小酌谈笑,而东西二瓜通常溜出回廊比一些不着调的技能。


    譬如预估韦青此度饮数杯辄吟诗起舞,谢绍在其舞至何状会看不下去,嫌他衣袍不够飘逸,而亲自上场。


    二人每年来一次,次次不一样。被各自夫人打趣了,也不在乎,牵起她们的手共舞。


    想到此,韦初不禁轻笑,抬眼看向冰冷的牌位,眼眶倏然酸涩,端起瓷碗喝了口咸甜浆汁,压下伤感。


    旁边发出窸窣细响,她侧头。


    “闭上眼睛。”谢泱语调颇急。


    韦初合眼,少顷听他道好了,睁开眼。


    面前两条白色丝绦飘曳。


    她眨动眼睛,眸中闪过疑惑。


    谢泱将丝绦放在她手中,移开目光:“幼时曾欠你一条丝绦,奈何之后没有合适的机会还你。”


    掌中丝绦柔韧垂顺,韦初抬臂举高来看,烛光下隐现暗绣祥云纹。


    谢泱道:“你从不缺此物,但如今情况特殊,我当着四位长辈的面将它归还于你,不算赠礼,颜色素净,也不会逾矩。”


    韦初心尖一颤,指腹轻轻抚过绣纹,生辰那日便观他神色微异,原是悄然为她备礼。


    那日是她给他戴上发簪,她挪动方向,背对他说:“阿西帮我换上。”


    谢泱愣了瞬,动身,盘腿坐在她背后,熟练地拆开发间带子。


    韦初垂下眼睫,仔细端详两条丝绦绣纹,发现祥云纹形态不太规整,眸光闪烁了下,道:“此乃你所绣。”


    谢泱手上动作一顿,敞开道:“不错,暗中求助阿汀多时。”


    韦初笑意更甚。


    阿母和伯母平日爱绣各种花样,他们自小耳濡目染,多少也会些,可谢泱绣工总不及她,他将此归咎于手拙,不适合精细活。伯母曾悄悄同她说过,谢泱常暗习针线。


    不意经年,他的绣工一如往昔。


    “笑甚。”他一手托住她头侧发髻,另一只手虚压过她肩膀,抓过条丝绦,自恋地道,“此非精巧耶?”


    韦初不打击西瓜的自信心,点点头:“好看。”


    两个字说得毫无感情,一听便知是不走心夸赞,他轻哼了声,默默绾发。


    很快,他将另一侧也缠好,在末端打上活结,而后把垂带拨至她肩前。


    韦初正回身,挺直腰板对着牌位说:“阿母你们看,阿西给我做的丝绦,好看吗?”


    许久,一阵微风拂过,殿内烛火摇曳,供案忽明忽暗,她凝望墙沿颤动的火光,转头道:“他们说尚可。”


    谢泱默了片晌,扬唇道:“他们分明是道甚好。”


    两人四目相接,噗嗤笑出声,跪坐回去,一手捻糕,一手端碗,碰起了碗。


    “叮——”


    比瓷器碰撞更加洪亮的是外面的钟声,余音悠长,漾开旧岁,停在新年。


    白言在辰时归来,带回一筐安州本地瓜果,时值天寒,水路兼程,瓜果犹鲜。


    见她满面笑容,韦初捻起一小块看似蜜煎之物,问:“你阿兄来信了?”


    “不错。”白言执壶给自己斟了盏茶,语调微扬,“阿兄信中言寻得当日关吏,且及时收到谢沅遣人送来的证物,他与父亲将于今日宴中揭露其罪。”


    东白和西白乃一脉,即便分裂,他们的祖先仍是同源,元日当天延续祭祖传统,抛开隔阂举行集会。


    盛宴依礼,刺史居上座。


    韦初点头,张口咬下蜜煎,俄而神色复杂地看向白言。


    白言眉梢一扬,忍笑把水递给她,说:“此为酸角,多数人初尝之状皆如你。”


    韦初差点儿龇牙,此物味道着实又酸又怪!


    闻张鸣在旁掩口小声笑,眼珠滴溜溜一转,靠近她,循循善诱。


    “阿姊,你素日喜食蜜煎,酸角定也符合你的口味。”


    “你呀。”


    张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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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手点点她的脸颊,指尖捻起酸角,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吃下,咀嚼过后神色不变。


    韦初失望摇头。


    这时院外有脚步声靠近,她计上心来。


    待三人坐下,她端起瓷碟,送至他们面前介绍道:“此乃白言带回的蜜煎,安州特有,尝尝。”


    谢泱视线定在她脸侧微翘的唇角上,迟疑片刻,捻起一块。


    仪空和顾书锦丝毫没有察觉,各自拿起来就吃了。


    韦初双唇用力抿紧,脸颊憋得粉红,双肩不受控制地微颤。


    很快,意料之中的“啧”声响起。


    她咧嘴笑出声,擦了把眼角给他们倒水:“味道如何。”


    明知故问!


    顾书锦大喝一口,眼神狠狠谴责她一会儿,道:“再来一杯。”


    仪空食酸亦蹙眉,较他们却淡些。


    再观谢泱,韦初双目圆瞪。


    这小子竟未食。


    谢泱扬眉,韦初方才明显一副狡黠模样,与幼时撺掇他吃下烤糊的肉干一摸一样。


    她眼巴巴的望着,他摇摇头,一口吃掉。


    韦初满意地笑,这才坐了回去。


    顾书锦捱过初尝的怪异,逐渐适应酸角威力,开始仔细回味,他看向白言:“此物与书中记载的一物形味相似,不知是否具解暑之效。”


    白言颔首:“族人暑季劳作确将它与水混合以此消渴提神。”


    顾书锦闻言立刻研究起酸角内里。


    诸人未打扰他,压低声量交谈。


    一盏茶后,院外猝然响动拔剑“铮锵”声,须臾又恢复平静。


    众人齐齐转头,护卫带着一男子缓步而来,来人一身玄色,步伐沉稳,行至厅堂躬身抱拳:“小人不辱使命,应时归来。”


    此人是安在绥阳郡处理事物的亲卫之一,此番前来其职当有暂代。


    十多年前,韦青、谢绍在泗城接连救下五个流离失所的少年,战乱不止,他们甘愿留下报答救命恩情,之后被培养为韦初二人的亲卫,负责守护他们。


    五人摒弃旧姓,随主家之姓,以探策定姓,字按八字,由寅到午。


    谢午带领旧员,留守泗城,韦卯暂待禹和,韦辰被他们安在益康随时传递消息。


    韦巳与谢寅当日护送张鸣三人安至始宁,后来韦巳寻到绥阳,守护他们左右,搜寻蒲族短刀一事也交予他,谢寅则留在绥阳郡管理谢沅留下的三百部众。


    韦巳直起身,呈上文书。


    -


    元日前夜,京城各处张灯结彩,端门外群臣待位,等待天亮入宫。


    许仲失了江州补给,愁眉不展,几日前私运兵器一事被多人弹劾,人言可畏,纵使皇帝不会实质处置他们,经此一遭,亦难免有损声望。


    他开始盘算联合广阳王和沈万借以僧尼游说化解或转移危机。


    许氏子弟在旁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保持沉默,唯恐触及逆鳞。


    天将明时,一人悄无声息地融进人群,出现在许仲身旁,附耳密语。


    许仲听完勃然甩袖,咬牙切齿:“他们沈氏自谓可脱身事外!”


    他目光阴沉,冷冷扫过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