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作品:《尝言

    昭朝局势危机四伏。


    “呵,勾结外族杀人越货。”北师父双手后枕仰倒在榻上,“崔明啊崔明,此番行径恐成自己的催命符。”


    兰真部落等其他大小部落多以虐杀人为乐,更有甚者将人肢解烹食,毫无人性。


    若他真死了,他们也绝无半点儿同情。


    “避让!避让!”


    街道响彻呼喝。


    众人靠窗探头,西边一男子策马扬鞭,劲风卷动商贩桌帏,行人惊吓纷纷退到道路两侧,马匹远去,街道才恢复平静。


    仪空:“有消息了。”


    “还等什么!”顾书锦匆匆走向背后窗户,跨过窗沿时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们,“往这下速度快啊。”


    情况确实如此,五人下饺子般从二楼跃下,迅速跨上马背跟上。


    林宅白日里见才尽显奢华,宅院广扩,金丝竹绕墙,高墙内屋檐檐口深远出挑,屋脊饰精致雕刻小兽。


    再往前守卫众多,他们停下来,五人一起容易暴露,北师父点名谢泱前去。


    一盏茶时间,谢泱悄无声息地回来,嗤道:“崔明已死。”


    听到贼人身死的消息四人脸上平静无波。


    林宅大门敞开,林家主跃上仆从牵来的骏马,大手一扬,带着数十家兵朝西边而去。


    阵仗有些大,百姓们交头接耳:“听闻林氏商船出了大事儿,死了不少人。”


    “近岁常有船失事,未多殒命啊。”


    “天灾人祸矣。”


    韦初从他们前面经过,眉间轻蹙了下。


    崔明的尸身在离事发地最近的成县一处房中。


    众人敛息靠近,垂目睃巡,屋内空荡四处溅有血迹,血已经干涸估计死了不少时间,林氏家主没亲自进去,叫了几名年长仆从入内查看。


    视线越过他们,韦初看到失了头颅仰躺在地,四肢破开见骨大口的残尸。


    有仆从没忍住恶心,猛地跑出去呕吐不止。


    隔着些距离,韦初也连忙抬手捂住口鼻,继而观察四周,房内除了缺脑袋的尸体就是些染血粮袋,空瘪无物,里面的东西显然被人转移干净。


    房中没有头颅,为何他们能确定是崔明本人?


    “啊——”


    外头仆从惊叫。


    年长些的那人问他怎么回事,仆从惊恐失声,不停用手指向墙边。


    韦初猫住身形移动位置,视线顺着他所指方向下移,地上头颅呈倒立状,七窍布血,脖颈让利刃横切平整,上面插满杂草。


    诡异惊悚。


    这不是林氏的人所能办妥的事,他们即刻禀家主让专人查验。


    人刚离开,太守遂率人至此,林家主拱手:“太守消息灵通。”


    太守未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挥手让人进去。


    勘验尸体用时不短,林家主和太守两人坐在街边静待结果。


    五人也悄无声息地退至巷中。


    宅院外围平平无奇,青石板面硌痕杂乱,碎石间伴生青苔。


    韦初目光细细扫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突然捕捉到异样,当即蹲下动手拨弄。


    其他人围过来,见她在碎石苔叶中捏出几粒麦粒,于是也开始在石面摸索。


    谢泱抬起手,掌中布满沙粒,轻轻抖动两下,掌心附着白色细小颗粒,他用指尖轻沾,在舌尖试了下,道:“是盐。”


    顾书锦凝眉:“歹人还在附近?”


    “未必。”仪空站起身,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北师父,继而环顾四周,“此地屋与屋间距窄小,难容牛车通行,他们可能改用独轮车,但运走粮盐数量有限,势必往复多次,难免引起他人注意,故有三种可能。”


    韦初接话:“第一种情况便是粮盐并不在此,种种皆是假象。”


    “第二。”谢泱拍干净双手,道,“匪群在极短时间内运过来又转移他处。”


    两个好徒儿说了两种情况,第三种自是由他来说才合适,北师父抢在顾书锦前开口:“第三,东西还在此处,藏起来罢了。”


    话音刚落,墙后骤响兵器相接铮然之声,喝喊声杂乱,随即有人影从巷口滚擦而过。


    几人霍地站起。


    北师父和仪空同时抬手止住三人动作,靠了过去。


    韦初攀上墙沿,郡兵同林氏家兵打得混乱,顺着墙边看去。


    太守被郡兵护在里边,破口大喊:“林景你竟敢动朝廷命官!”


    林家主负手立于层层包围外,剑尖直指太守:“狗贼,勾结异族害我林氏,岂敢狡辩!当我林氏背后无人?”


    “单凭那贱仆一纸诽言就想构陷本官!?”


    “崔明信中载明你与他及匪徒实属同谋,堂堂太守做出通敌之事,待我将此事上禀,你的风光至此尽矣。”


    太守听完怒喝:“林景,别忘了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林景淡漠地扫他一眼:“既已得利,受些惩罚又如何?”


    当然有问题!太守气急了,法不及士族,林氏凭借身份特权可免实质制裁,而他将面临免职、贬谪严重甚至流放,当即吐露道:“你当真以为所得之利全入我囊中,其实多由……”


    数十支箭破空而来刺断他的声音,“嗤嗤”几声入肉沉闷声响,郡兵纷纷倒地。


    所有人都愣怔一瞬,随即抵物躲避。


    太守左肩中了一箭,差点儿痛昏过去,身旁郡兵立刻吹响口中金属哨子。


    是求救信号。


    然暗处贼人没有离开,而是尽数涌出,对着在场所有人进行无差别攻击。


    眼看两方都不敌贼人,五人加入混战。


    他们手中没持利器,北师父从院墙角落抛出几根竹棒。


    韦初抓住竹棒,在手中转动几圈,随即抵御正朝自己砍来的长刀。


    来人力道强劲,她没有硬抗,趁他挥劲未收的间隙转动方位,横扫其脖。


    “砰”的一声正好打中,贼人连退几步,韦初没给他恢复的时间直捣他双膝,击打成功遂一脚朝他胸口重踹,贼人闷哼一声重重坠地,半晌没能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踢走长刀,躲避攻击的同时转动竹棒角度,又快又准穿透其掌,贼人痛呼,她拔出竹尖,向另一只掌背刺去。


    这次没有成功,贼人被两位同伙架住退逃,另有一人在前与她交锋,为他们拖延时间。


    局势扭转,贼人死伤大半,他们眼下处于弱势,为首的人发出几声不明怪响,匪群蓦地开始暴起。


    韦初速度抄起一柄长刀,左刀右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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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流招式。


    此刻五人与林氏家兵、太守郡兵拧成一气,围攻贼人。


    “噗滋”声混杂痛呼倒地闷响,血腥味弥漫,韦初余光一瞥,抛出竹棒,长棒贯穿谢泱左侧匪徒腹部。


    谢泱回以一个眼神道谢,旋即矮身下滑,持刀刺入匪首颈窝,将其狠狠贯穿钉在墙上。


    那匪首见手下尸体遍地,自嘲一笑。


    韦初一惊,疾至他面前,双指疾点其承浆穴。


    顾书锦紧接而上,钳住他下颚迫使嘴巴张开。


    “你……”顾书锦瞳孔微缩,失望地松开手,转身道,“此人无舌。”


    林景一听,恼怒道:“阴险至极!”


    匪首眼神森然,丝毫没有惧意,见他们这般,嘴角开始扭曲上扬,得逞拧笑。


    太守此时终于虚弱出声:“把这贼人给本官押入牢中严加看……管!”


    郡兵们抱拳应“是”。


    少时支援人员赶到,众被带回官邸。


    太守住处表面看起来虽无林宅奢华,不过内置物件样样珍惜。


    就他身下所躺的床,是由紫檀制成,四围透雕缠枝莲纹。


    太守喘息微弱,摸了摸深扎于肩的箭矢痛得睁眼。


    此地大夫过来瞧过,坦言束手无策。


    顾书锦没想过救这老贼,奈何还得从他口中套出消息,留他还有用处。


    翌日,太守转醒,见到救命恩人那刻发自肺腑地感谢,欲酬重礼。


    顾书锦几句话揭过这茬,说清来意。


    太守刚经历生死危机,好说得很,于是众人纷入屋内。


    韦初面朝檀木屏风,听太守且述交结匪类之由。


    太守头些年靠着林氏垄断河道运输躲过盐税确实获得巨利。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只是个五品官员,有权的人只需暗地里派人越过他们制造商船事故,就可将粮盐从中调走。


    太守有口难言,他自己也不清白没法上禀。


    这才不得已与众小族往来,从中捞些薄利补上自己的空缺。


    听到此,韦初终于明白昨日百姓们口中的“近岁常有船失事”是为何。


    昭朝可说是谢氏掌粮,霍氏掌盐铁,其他士族虎视眈眈是必然的,而幕后之人通过这等手段积累盐资,或于他处亦以此术暗调资财。


    太守只说事情是交由崔明办理,其他一概不知。


    回到客舍,北师父道:“这老贼的话四分真六分假,糊弄咱呢。”


    顾书锦忧虑:“能命他做事的大有人在,他头顶就是江州刺史。”


    北师父仰头,角度刁钻地饮了口酒:“杨桢这斯无能且惜命。”


    杨桢的“光辉事迹”人尽皆知,碌碌无能还受许仲提拔确实有异。


    韦初问:“仪空可知缘故?”


    仪空知无不言:“云、江、岭三州几乎由谢氏并据方镇,许仲利用杨桢任江州刺史既可免谢氏垄断,于谢氏无大威胁,使其不得已受之。”


    顾书锦道:“然杨桢、太守勾结与否,犹未明也。”


    “若毫无联系他们何故灭太守口。”谢泱指出事实。


    两件事看似无关,细思之下又存潜在关联。


    北师父颔首:“我等复往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