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预约
作品:《温和四季》 活动进行到第三天,李见初对陈温的依赖有增无减,几乎成了他的小影子。
陈温对此并无不耐,反而在安全范围内给予回应,但他同时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叫王景行的小男孩,投来的目光越来越频繁,行为也越发明显——总在李见初靠近时,故意制造噪音,或者试图挤到两人中间。
自由活动时,王景行果然又伺机凑近,伸出手,目标明确地再次袭向陈温的头发。
这一次,没等陈温反应,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陈老师的李见初,像只护食的小兽,挡在陈温身前,推开王景行的手:“王景行!不准扯陈老师头发!”
王景行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李见初紧紧护在陈温身前的样子,小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委屈的水光,他狠狠瞪了李见初一眼,转身跑开了。
陈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安抚地摸李见初的头,感谢她的保护,然后找了个机会,在沙坑边缘找到了独自刨坑、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王景行。
陈温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个小铲子,漫无目的地拨弄沙子。
过了一会儿,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景行,你好像不太高兴?”
王景行动作顿了一下,闷头继续挖,不吭声。
“是因为见初吗?”陈温继续问,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你扯我头发,是不是想让她注意到你?”
王景行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被戳破心思的惊慌和羞恼,拳头攥得紧紧的。
“喜欢一个人,想和她做朋友,是很正常、也很美好的事情。”陈温看着他,“但是,景行,扯别人头发,或者做其他可能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并不是吸引朋友的好方法。这样可能会让她觉得害怕,或者生气,反而离你更远了。”
王景行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陈温,似乎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想让见初喜欢你,和你玩,对吗?”陈温问。
王景行犹豫了一下,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试试别的方法。”陈温引导着,“比如,她搭城堡的时候,递给她一块她需要的积木……用友好的、她能接受的方式去靠近,她才会觉得你是好玩伴,而不是‘捣蛋鬼’。你可以试试看,好吗?”
王景行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沙子的手,很久没说话。
陈温没有再多说,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他知道,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理解和改变都需要时间。
但他希望,这颗关于“如何正确表达好感”的种子,能在王景行心里悄悄埋下。
不远处,李见初正在大声呼唤:“陈老师!快来看我的新城堡!”
陈温应声走去,余光瞥见沙坑边的王景行,悄悄抬起头,正望向这边,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些懵懂的思索。
上完幼儿园的课,陈温回到心理工作室。刚整理好材料不久,预约的来访者便准时到了。
是一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已经抽高,穿着干净的校服,但眉眼低垂,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身后跟着神色忧虑的父母。
陈温请他们坐下,例行询问基本情况后,他看向少年,问道:“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你希望家长在场旁听,还是更愿意我们单独进行?”
少年立刻摇头,声音很低但清晰:“单独。”
陈温点头,转向他的父母,用专业而安抚的语气说:“好的。那么请两位到外面休息区稍作等候,我们会有一个单独的谈话时间。结束后,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再一起沟通。”
父母虽然担心,但还是配合地离开了,带上了咨询室的门。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陈温没有立即坐下,走到窗边,将百叶窗调好角度,让光线变得昏暗。
他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少年面前的茶几上,一杯留给自己,然后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与少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马上抛出问题,而是给予了几秒钟时间,让少年适应这个独立的空间。
随后,他才用不带评判的语气开始了第一次的接触性提问:
“谢谢你选择单独和我谈谈。在这里,你说的任何话都会保密,除非涉及你或他人的严重安全。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
他观察着少年的反应,继续引导:
“今天来到这里,是你自己的意愿多一些,还是感觉更多是父母希望你来的?”
“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或者有什么感觉,让你觉得可能需要找个人说说?”
“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或者一种颜色,来形容最近心里最主要的感觉,会是什么呢?”
他的问题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小小的石子,等待着第一圈涟漪的主动荡漾。
咨询在一种时而流畅、时而胶着的节奏中进行。
男生对一般性问题能给出回应,但一旦触及核心情绪或具体事件,便像蚌壳般紧紧闭合,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温并不急躁,他像一位耐心的考古学家,通过男生零散的叙述、回避的领域,慢慢拼凑出事情的轮廓。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个复杂且令人隐隐不安的心理画像逐渐浮现。
少年承认,他对同班一位男生抱有远超友谊的好感。这份情感强烈、纯粹,却也充满了不被理解和回应的痛苦。
在试探性的靠近被对方明确拒绝,甚至带有一丝回避和厌烦后,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失衡。
“他不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男生盯着地上说。
接下来的描述,让陈温的神经有些绷紧。
少年开始产生强烈的代入幻想,并非代入自己,而是代入那个拒绝他的男生。
他会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如果我是他,被一个同性这样纠缠、喜欢,该多么恶心、多么困扰、多么想逃离”。
这种代入并非出于理解或共情,而是自我攻击的极端形式——他通过想象对方的视角,来反复确认和放大自己的行为。
他因此产生生理性的不适和自我厌恶。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这种极端的心理压力下,他确实曾有过一些过激行为。
“现在呢?”陈温捕捉到一个关键转折,轻声问,“现在对这些感觉,还有对他是什么想法?”
少年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现在?不喜欢了。没感觉了。觉得……挺没意思的。”
陈温没立刻接话。他察觉到,这种“没感觉”并非真正的释然或走出,更像是一种情感隔离或心理休克。
巨大的情感挫折和随之而来的剧烈自我攻击,可能让他的心理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暂时将那些无法承受的情绪“冷冻”了起来。
“能告诉我,从‘非常喜欢’到‘没感觉’,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吗?”陈温问得更加小心,“是某个时刻突然这样觉得,还是慢慢变成这样的?”
少年再次沉默,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抗拒回忆。
陈温心中警铃微作,这个个案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它涉及的领域很广。父母对此一无所知,只看到孩子情绪低落,行为孤僻。
面对少年复杂的内心世界,陈温深知此刻强行深入并非良策。
他未多作建议,并再次强调了咨询的保密性与持续的可能性。
时间将至,他请人先去休息区等候,随后将父母请入室内。
“我与孩子进行了一次初步交流,”陈温开门见山,“首先请二位理解并放心,我严格遵守保密协定,不会透露他与我沟通的具体内容。这是我们工作的基石。”
父母神情稍缓,专注聆听。
“基于今天的评估,我可以提供一些概括性的观察:孩子目前正经历着显著的内心冲突与情绪压力,这在他所处的成长阶段并不少见。他表现出的一些行为,很可能是这种内在困扰的外显,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他略去了所有具体细节,用客观的语言描述了问题的性质。
“现阶段,父母的支持方式至关重要。重点不在于追问根源,而在于提供稳定、非批判性的情感环境。”
“保持沟通渠道的开放但不过度施压,观察基本生活规律但不过度干预,尽力提供陪伴,这是当前最核心的支持。”
陈温给出了行动框架,将父母的角色定位为“稳定的后盾”,而非“解决问题的前线”。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如果你们同意,我建议建立规律的咨询节奏,由我继续与他工作。同时,也请你们照顾好自己的情绪,你们的稳定对他而言同样重要。”
送走这一家,咨询室重归寂静。
陈温独自坐了片刻,少年的眼神与曾经的自己似乎重合起来。
当年离开惠城后,陈温像被抽走了脊椎,整个人坍缩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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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他陷入了彻底的自闭。
房门是结界,床是唯一的岛屿。
整天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能看一整个白天。
外界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成了需要费力抵御的入侵。
没人能走进他的世界,他自己也找不到出来的路。
陈林峰给他买了新手机,而旧的那部被他收走了。
这个行为,抽掉了陈温与外界最后一丝联结。
陈温没争辩。他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胃口先一步背叛了他。食物变成一种需要艰难吞咽的负担,味道尝不出,只觉得堵塞。
吃得越来越少,站起来时眼前常常发黑,世界在眩晕中旋转、褪色。
身体变得很轻,又很重。
陈温开始害怕敲门声。每一次叩响,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门打开后,无论是亲戚、旧友,还是父亲请来“看看他”的什么人,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担忧、怜悯、还有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坐针毡。
陈温害怕那种“被观看”的处境,更害怕独处时,被打破虚无时,所带来的不安感。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躺在床上,闭上眼,思绪却清醒得可怕。
困意成了遥不可及的彼岸。
男生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着黑暗一点点被窗外的天光稀释。
陈林峰终于怕了。他试图带陈温去看医生,但陈温只是把脸埋进枕头。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被分析,不想被贴上任何标签。
那颗痣长在眼下,老人说那是泪痣,生来就爱哭的人才有。
陈温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拉,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眼眶酸了很久,终于滚下第一滴泪。
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海浪。退了,以为要晴了,又一波涌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委屈?这几年攒了太多,理不清了。后悔?后悔什么呢,是后悔来,还是后悔来晚了。
还是后悔——当时没出口的话,就逃了。
可是就算说了,又能怎样。
后来眼泪慢慢干了。陈温的眼皮涩得像糊了一层胶水。
他试着再挤一挤,什么都没有了。
可胸口还是闷,那些东西还在那里,一样都没少。
但他哭不出来了。
像一口枯了井。
死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激烈的冲动,而像一条暗沉但诱人的归途。
他试过一次。
被及时发现,拦了下来。
身体没有大碍。
但陈温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影子,感到无比陌生。
我怎么了?
这不像我。
可哪个才是“我”?
是那个曾经会笑、会计划未来的陈温,还是眼前这个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空洞躯壳?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离开惠城的那一天,就跟着某些人、某些事,一起彻底碎掉了。
从那段回忆里抽身,陈温像是甩掉一件浸满冰水的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旁边的白开水。
晚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亮着,是顾言锐的信息:
「何绎跟他那位天崩地裂了,后天晚上出来喝酒,陪他祭奠死去的爱情。」
何绎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职业是美妆博主,在短视频平台颇有人气,也是gay。
陈温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留意三人群里刷屏的哭诉,只知道何绎和男友关系近期摇摇欲坠,没想到这么快就落了实锤。
他们仨早年有过约定:谁失恋,另外两个必须无条件陪喝陪哭陪骂街。
这条约定基本专为何绎设立,顾言锐次之,至于陈温——用何绎的话说:“妈呀,等陈温谈恋爱那天,我得开香槟庆祝人类冰川终于融化,喝酒?喝什么酒,直接摆席!”
陈温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好。地点?」
对面秒回:「就上次那相亲跟带我们去过的烧烤店。抛开人品不谈,那家的烤牛油和掌中宝是真绝。」
陈温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顾言锐咂嘴的表情,回了两个字母:
「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