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我不想再看到你
作品:《温和四季》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不知疲倦地锯着夏天。
这三天,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拉紧后又猛然松弛的弦,泛着空乏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深处,又有一种感觉浮上来——还有事情悬着,像鞋子里一颗细小却无法忽略的石子。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一些,堆积的云层从边缘开始漫上灰调。
这几天热得没边,空气稠得化不开,此刻又隐隐有了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估计又要下雨了。
因为考试,陈温的手机被陈林峰保管着,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望着马路对面那排被晒得蔫头耷脑的香樟树,发起呆。
陈林峰那辆车终于穿过滞留的人群,缓缓刹停在校门前的树荫下。
车窗降下,他探出半边脸,眉头拧着,风尘仆仆的模样。
“上车。”陈林峰说,“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我们今晚就回广州。”
陈温一只脚刚踏进开着冷气的车内,闻言顿住了,另一只脚还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为什么?”他下意识抗拒地反问。
“你慕阿姨病了,在医院。”陈林峰的目光掠过儿子怔住的脸,“你高考也结束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陈温心头一紧,担忧是真实的。但另一种更汹涌、更私人的恐慌随即攫住了他——这么快?今晚?
“能不能……不要那么快?”他喉咙发干,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校门内。
“还有,”他转回头,伸出手,徒劳的坚持,“我的手机,能不能先给我一下?”
他还没见到沈泽许。那句在心底反复排练的“我放不下你”还未说出口。
这次走了,山高水远,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陈林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
“回去再给你。先上车,路上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陈温最后望了一眼变得空旷起来的校园主干道,终是收回了踩在地上的那只脚,将身体沉进后坐里。
苏颜晓梦抱着班主任硬塞给她的一叠毕业纪念资料,刚走出校门,就被不远处的场景牵住了脚步。
是陈温和他父亲。车子停在树荫下,车门敞着,陈温半截身子还在车外,背脊绷得有些僵直,正侧头对着车内说着什么。
苏颜晓梦下意识收住了脚,抱着资料的手指收紧了些。她往旁边的宣传栏后挪了小半步,将自己隐在阴影里。
“……回广州……”几个模糊的字眼与热风飘过来。
她看着陈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肩膀微微一塌,放弃的姿态,矮身钻进了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干脆利落,车子很快启动,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校门口瞬间又空旷了一些,苏颜晓梦这才走到旁边的花坛,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班级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99+,但她心不在焉地划拉。
再抬起眼,无意识地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冲了下来。
沈泽许跑得有点急,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了几缕。
他停在陈温刚才上车的位置,猛地刹住脚步,胸膛起伏着,急促地扫过四周。
望向校门外车流,又望向三三两两还未散去的人群,甚至望向苏颜晓梦这个方向——他目光却没有焦点。
苏颜晓梦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收紧了手。
自从……因为无意间窥见的那一点秘密,她对陈温和沈泽许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厌恶或抵触,那是他们的人生。
但她始终觉得有些……难以坦然面对。
喜欢的男神,他竟然喜欢男生,谁能接受?
此刻,看见沈泽许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看见他掏出手机,用力地按着屏幕,然后将电话贴在耳边,嘴唇紧抿。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找陈温。
而且,他似乎错过了,或者……他并不知道陈温已经离开。
一个冲动涌上来:要不要过去告诉他?就说刚刚看到陈温跟他爸爸上车走了,好像要回广州?
她甚至往前挪了一小步。
恰好这时,掌心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伴随着铃声,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这铃声像道现实的闸门,骤然截断了她的犹豫。
苏颜晓梦看了一眼依旧在反复拨打电话的沈泽许,又看了一眼催促般响个不停的手机,最终,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嗯,出来了,就在校门口……好,知道了,我这就到路口。”
她一边应着,一边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在焦急寻找中的身影,随后朝着与沈泽许相反的路口方向走去。
进了家门,陈林峰径直走向主卧,开始收拾行李箱,动作不拖泥带水。
陈温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父亲佝偻的背影,最后一点侥幸和勇气,像退潮般从他身体里流走。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会很混账,很不孝,但他还是开了口:
“爸……真的不能晚一天再走吗?”
陈林峰拉行李箱拉链的手顿住了,没回头。
陈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补充道:“慕阿姨生病,我肯定要去看的……我就是,就是还有点自己的事……”
“什么事?”
陈林峰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光,他的身影笼罩下来。
陈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他已经长得和父亲差不多高了。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同山岳、顶天立地的男人,此时额角与鬓边,竟能看见几根刺眼的白发。
陈温喉咙一紧,后面的话噎住了。
“我问你,什么事?”陈林峰耐着性子问。
“……我想去找个朋友。”陈温垂下眼,盯着地板缝,“我跟他……闹了点矛盾,想临走前,跟他道个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朋友?”陈林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他往前走了半步:“是男朋友吧。”
陈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剧冷却。
“不……不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爸,你在说什么……”
“我没说错吧。”陈林峰打断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是男朋友,不是普通朋友。”
陈温喉结滚动,所有的辩解和掩饰,在这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土崩瓦解。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站在那里,任由羞耻感和恐慌蔓延全身。
“分了吧。”陈林峰移开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平板。
“你……”陈温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陈林峰扯起嘴角,冷笑:“人家父亲亲自告诉我的。让我管好自己的儿子,别去……耽误他儿子。”
“他让你……转告我?”陈温问。
“他让我告诉你,别再联系了。”陈林峰闭了闭眼,“陈温,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啊?”
“我……”陈温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又沉默了几秒。
“你小时候……很乖的。”陈林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困惑又疲惫地说,“听话,懂事,学习也不用我多操心。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陈温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
陈林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陈温受不了这种注视,他只想逃,逃离这间屋子,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审判,尤其是,审判者是他的父亲。
两人僵持着,一动不动。
“都怪我。”
陈林峰忽然开口,他不再看陈温,而是看向楼下忙碌而寻常的市井生活。
“是我没本事,没让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不是的,爸……”陈温急切地想要反驳。
“都是我的错。”陈林峰打断他,自我否定地说:“如果我当初多学习一点,多赚点钱,现在就不用这么拼命,就能有时间……多陪陪你。”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总不在家,没教好你,才让你……走上了这条路,有了这种……不正常的倾向。”
“爸!你别说了!”陈温终于崩溃地喊出声,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宁可父亲打他骂他,也好过此刻这种,将父子两人都拖入愧疚与痛苦深渊的凌迟。
“我错了。”
话音未落,陈温的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闷响,他直直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毫无预兆,仿佛抽走了少年人所有挺直的脊梁和残存的倔强。
“我跟你回去……马上就走。”
沈泽许跳上公交车时,天已经下起雨来。车窗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苏颜晓梦最后还是折返了回来,脸上带着难言的神色,匆匆丢下一句:“陈温!他被他爸接走了,好像说要回广州。”话音未落,她就像完成某种任务般,快步离开了。
回广州?这么快?
高考刚刚结束,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其实下午考完最后一门,他就第一个冲了出来,逆着人群艰难地寻找陈温。
两个人,一个从左边楼梯往上跑,一个从右边楼梯往下追,隔着三间考场,像隔着整条银河。
谁也没看见谁。
沈明远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沈泽许知道,他们想通过他找到白千月。
那人简直是个疯子。
母子俩只能继续躲。换地方,换电话,掐断过去的联系。
东西越搬越少,到最后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此时,可能是最后一次能看见陈温的时候,他不想再错过他第2次了。
就在他穿过教学楼时,楚婷叫住了他,气息不稳:“之前那几所大学的提前录取,你怎么都没回复?”
“我想自己考。”沈泽许答得很快。
楚婷沉默了片刻,问:“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男生点点头,没多解释。
有些事像埋在皮肤下的淤青,看不出来,但一碰就疼。
“这几天你没来,我总担心这个。”楚婷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考试还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她顿住,像是犹豫该不该说,“刚才我好像看见陈温往校门口去了。”
沈泽许的心脏猛地一沉,匆匆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上重重地拍打着,每一下都像在催:快点,再快点。
雨点已经不再是试探,而是汇成了雨幕,冲刷着世界。
公交车到了。
沈泽许没有丝毫犹豫,拉紧外套的帽子,一头扎进冰凉的雨帘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肩膀,顺着脖颈流下。
他在人行道上奔跑起来,溅起一路水花。
生怕慢了一步,那扇门后就已经空了,那个重要的人也随之不见了。
与此同时,屋内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寂静。
元姨拎着刚煲好的老火汤和一只她特意去排队买的烧鹅,来庆祝陈温高考顺利。
顺便跟说他,之后不来照顾他,跟她儿子去上海享福了。
门虚掩着,女人走了进来,父子俩的对话,让她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
“……今晚就回广州……”
“……是男朋友吧……”
“……分了……”
元姨站在客厅,手里的汤盅变得沉重。
她不是陈林峰雇来的保姆,硬要说,她是来“还债”的。
当年她那个皮得上房揭瓦的儿子,是陈温的母亲廖淑琴老师,用耐心一点点掰正,最终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这份恩情,元姨一直记着。廖老师过逝后,几人便搬了家,她听闻陈温要回老家读书,陈林峰又忙得顾不过来,便几乎是强硬地接下了照顾陈温起居的担子。
顺便在那小区接了一份保姆的工作,下班就去陈温那煮饭,扫地什么的,方便又不太刻意。
这一年,可以说她是看着陈温长大的。
她其实早有察觉,尤其是那个叫沈泽许的男孩来过几次之后,陈温的眼神就会不自觉地跟着那人。
她能理解陈林峰作为父亲的不解,以及那种将错误归咎于自己的传统思维。
更能理解陈温——那孩子,不过是在遵循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感,这有什么错呢?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是一碗汤、一顿饭能化解的结。
她站在门外,叹了口气,将东西放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林峰还是将手机还给了陈温,自己下了楼,不知道干嘛去了。
陈温边开机,边拉上自己房间的门。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书本、笔记、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被他木然地塞进行李箱。
直到他的手碰到挂在衣柜最里面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秋季的,还很新。
他动作一顿,想起来了,这是苏颜晓梦不小心将拿铁泼到他的那件。
无论陈温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几个拿铁渍,之后就很少穿它了,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临走,总要带走的。
陈温这么想着,顺手拎起外套,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
左边口袋空空如也,右边口袋……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的小东西。
他掏出来。
是一张校卡。尺寸很小,是幼儿园用的那种。
边缘卷曲,硬纸卡被水浸泡又干透后,皱缩得厉害,但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他的。
陈温愣住了,他记得这个。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他幼儿园时的校卡,大概五岁那年不见的。
为此他还哭了一场,因为害怕被老师批评。后来就不了了之,他有了新的校卡,旧的渐渐被遗忘了。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里?
陈温又想起来,这是沈泽许给他的。
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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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比以往更加清晰的呈现出来。
母亲节快到了。班上的女同学总爱戴着有漂亮小花的发卡,陈温想,妈妈戴起来一定更好看。他想送妈妈一个独一无二的茉莉花发卡——妈妈最爱茉莉了。
他攒了零花钱,拜托班里手最巧的一个女生,帮她做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裸发卡。
条件是在公园交接。
赴约那天,他忐忑又兴奋。
出门前,悄悄从廖淑琴悉心照料的那盆茉莉上,掐了一枝茉莉花,小心地揣进口袋。
他想,等拿到发卡,就把花粘上去,妈妈一定喜欢。
可到了约定的公园角落,女孩子却反悔了。她把发卡背在身后,支支吾吾地说,一个不够,得要两包她最喜欢的果冻才换。
“我……我也只有这一个,做了好久呢。”她小声补充,带着点孩子式的不舍。
陈温看着女孩手里那个发卡,又想起口袋里那朵被他体温焐得有些发蔫的茉莉。
最后,他跑回家,从自己存着舍不得吃的零食盒里,抠出仅剩的两包果冻,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换。
女孩高兴地接过果冻,蹦跳着走了。
陈温拿着发卡,坐在花坛边,从手帕里取出那两朵茉莉。
花有点皱了,但香气依旧。
正笨拙地试图用不知从哪找来的透明胶带,把花固定在发卡上时——一阵压抑、如同小动物般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
陈温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沙坑上,蹲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眼睛红肿,鼻涕亮晶晶地挂在那儿。
陈温把东西收到口袋,几步跨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塞进对方汗湿的小手里,说:“这个给你,草莓夹心的。别哭了,你怎么了?”
男孩没接,就看着他,巧克力掉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陈温也不去捡,自顾自地叽里呱啦起来:“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说呗?”
见对方没反应,他歪着头打量:“你长得挺好看的啊,眼睛这么大——嗯,虽然现在肿了点,但还是很好看!跟我眼睛一样大!”
“你也住这附近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男孩依旧痴痴地看着他,只有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陈温没辙了。他想起自己哭的时候,妈妈总会亲亲他的脸颊,亲完好像真的就不那么难过了。于是他凑近些,说出了最后那句自认为的“杀手锏”:
“喂,你再哭的话,我就亲你了哦。”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男孩猛地回过神,惊愕地瞪着陈温,连鼻涕都忘了吸。随即,从耳朵尖到脖颈,迅速漫开一片红色。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除了抽泣以外的第一个音节:
“……我、我只是……见不到妈妈了。”
陈温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个人难过,需要人陪。
他想了片刻,把原本要做发卡的茉莉花拿了出来,将那朵小白花别在男孩的耳后。
男孩愣住,忘了哭,耳朵被花茎蹭得有点痒,抬手想去碰,又犹豫着放下。
“走!”陈温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小,“我推你荡秋千,荡得高高的,什么难过都能飞走!”
那个下午,公园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温把男孩按在秋千板上,自己跑到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推。秋千越荡越高,风呼呼地掠过耳边,茉莉的香气时有时无。
他一直在后面推着,推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再高一点!”。
他们玩了很久,从秋千到滑梯,再到沙坑里胡乱堆砌城堡。
玩得太疯了,疯到太阳西斜,疯到陈温彻底忘了要问对方的名字。
只做了一日朋友。
但陈温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是沈泽许。
男生愣了一瞬,目光无意识地滑过被雨水洇湿的窗玻璃。
然后,定住了。
楼下的木棉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猩红的花瓣零落成泥。
可树下有个人,正朝着这个方向,不管不顾地奔跑,书包掉了,他也没有要折返的意思。
陈温的呼吸停了半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床,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楼下的人刹住脚步。他低头掏手机,几乎是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就接通了。
“喂,你出发了吗?我现在来找你。”沈泽许的声音有些喘。
陈温死死盯着楼下,一言不发。
仿佛心有灵犀,沈泽许突然仰起了头,隔着滂沱的雨幕,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陈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人强行喂了一整颗未熟的柠檬,酸涩感涌向四肢百骸,呛得他眼眶发热。
“……我知道你是谁了。”陈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磅礴大雨填充着令人窒息的空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沈泽许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陈温跟母亲走后,沈泽许在秋千旁捡到了遗落的校卡。他看清名字,下意识追了上去。
转过街角,刹车声骤响。他亲眼看见廖淑琴像断线风筝般被撞飞,而陈温因为走得太快,错过了这一幕。
世界瞬间失声。沈泽许颤抖着用手表拨了急救电话。随后,他鬼使神差地跟到了医院。
在拐角处,沈泽许看见陈温蹲在墙下哭泣。
他不敢上前打扰,也没有归还校卡。
带着秘密、那张校卡和一朵茉莉,独自走进了夜色里。
……
沈泽许就那么站着,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不上楼,也不离开,像他稍微移动,楼上那人就会消失的,连影子都找不到。
陈温闭上眼,父亲的话语和那眼神浮现在他脑海。男生垂眸,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尝到一丝铁锈味。
“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吐出那几个字,“回家吧。”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的版本是:来我这里,这间屋子,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想回的家。
可它太隐晦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码。在眼下这种情境,听来只像一句驱逐。
果然,沈泽许的声音陡然绷紧了,颤声道:“什么意思?陈温你这是要跟我分手吗?”
“……嗯,”陈温的喉咙哽得生疼,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你回家吧。”
别再来了,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成为你的牵绊和麻烦了。
他在心里把话补全,希望对方永远不知道这后半句。
沈泽许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说:“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都是骗我的吗?”
“嗯……”
“为什么?陈温,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同意!”沈泽许在雨里喊,声音嘶哑。
“没有为什么……”眼泪终于混着窗上的雨水痕迹一起滑落,陈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异,“沈泽许,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