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高考
作品:《温和四季》 陈温将门彻底推开。
沙发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是陈林峰。
“我回来了。”陈温说着,低头换鞋,没往沙发那边看。陈林峰没打招呼就过来了,这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陈林峰的目光扫过来。陈温换好鞋,问:“爸,慕阿姨她们呢?没一起过来?”
“没。”
陈温又问:“你怎么来了?”
“你阿姨……陪小雨高考,”陈林峰回道,“我也过来看看你。”
“哦。”陈温点点头,不用问陈林峰肯定是请假过来的。他放下书包,径直走进卧室拿衣服。
等他洗完澡出来,陈林峰便关掉了电视。
“明早我给你做早餐,吃完再去。”他说。
“好。”陈温抱着换下的衣服,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浮了上来。
“衣服给我吧。”陈林峰说。
“……好。”陈温怔了怔,把衣服递过去。
陈林峰接过,走向阳台。洗衣机的注水声很快响起。
陈温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了。”
“嗯,早点休息。”陈林峰倒着洗衣液,头也没回。
陈温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后,总觉得父亲今晚有些不同,可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清楚。
早上,陈林峰煮了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陈温大口吃着,热汤下肚,身子渐渐热了起来。
他吃面的时候,陈林峰就坐在对面,一件一件帮他检查考试袋里的东西:黑色水笔、2B铅笔、橡皮、准考证、身份证……
每一样都拿出来仔细看过,再按顺序放回去。
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陪伴,陈温有些不习惯,又有些感到莫名的鼻酸。
更出乎意料的是,吃完面,陈林峰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
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
外面暑气蒸腾的感觉,拽着陈温的记忆,跌回好多年前。
那时陈林峰还在厂里做工。夏天,车间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吊扇搅动着更热的风。
厂里便偶尔会发些冰镇过的豆奶或凉茶,但陈林峰从不喝。
他总是把那瓶饮料揣在怀里,下班后带回家。
小小的陈温什么都懂。
他接过瓶子,又看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喉咙里干渴的吞咽,然后仰起脸,把瓶子推回去。
“爸爸,你喝吧。”他总是这么说,假装挑剔道,“我不喜欢这个味道,甜滋滋的,怪腻的。”
陈林峰起初不信,劝他,说喝了凉快。陈温就扭过头,表现得真像嫌弃那味道似的。
几次之后,陈林峰便不再坚持,接过瓶子时,那双被生活磨得粗糙的手,会在他头顶很轻揉一下。
陈温回过神,盯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道,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考试,而是因为即将面对的人群,和那个可能缺席的身影。
到了学校门口,下车前,陈林峰终于开口:“正常考,尽力就好。上午考完,我过来接你去元姨家休息。她那儿离考点近,房间也给你腾好了。”
“……嗯。”陈温推门下车,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在校门口的人群里下意识寻找,没有看到沈泽许。心里那点期待感,瞬间被扎的只剩气泡。
大巴车陆续开来。陈温背着书包上了车,和林宇舟坐在了一排。
他透过车窗,目光扫过车下每一张脸,送行的家长、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维持秩序的老师……始终没有那个人。
估计是不同车吧。或许,沈泽许已经自己先去了考点。
他这样告诉自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老师开始挨个点名,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车厢里窃窃私语起来,兴奋、紧张、什么情绪都有。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陈温望着街道的栏杆上挂满加油的横幅,直到考点大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某人也没有出现。
刚开出去没多远,在一个需要减速的路口,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车道平稳地超了过去,与大巴车并行了一小段。
沈泽许就坐在那辆轿车的副驾驶座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穿透身侧的车窗,捕捉到了旁边大巴车后排靠窗的那个身影——
陈温微微歪着头,靠在玻璃上,闭着双眼。
他似乎睡着了,又或者只是在养神,侧脸有些疲态,又格外柔和。
沈泽许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陈温的大巴车,缓缓驶过,然后在前方路口转向,汇入另一条车流,渐行渐远。
车窗上那个靠着的剪影,也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外甥,”驾驶座上,一个面容与白千月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大巴车走了,你现在还要等那个人吗?还是直接去考场?”
沈泽许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谢舅舅,”他开口,“直接送我去考场吧。”
叫“舅舅”的男人——白千月的弟弟白朗,闻言挑了挑眉,看了外甥一眼,没多问,爽快地应道:“得嘞!坐稳,舅舅保证准时准点给你送到!”
车子加速,朝着与大巴车不同的另一条路驶去。
林宇舟在大巴发动后就没停过嘴,身子凑过来,压着嗓子跟陈温叽里呱啦。
“哎我跟你说,昨晚简直了!”他眼睛发亮,“学校不是明令禁止喊楼嘛,说怕影响复习。结果你猜怎么着?晚上十点多,不知道哪个猛男带头,在阳台上吼了一嗓子《海阔天空》!”
他比划着,模仿着那声吼:“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层楼,接着整栋楼!跟传染似的,全跟着唱起来了!虽然歌词都没唱全,调也跑到太平洋去了,但那个阵势,我靠……”
林宇舟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虽然没到一分钟就被宿管和老师连吼带吓地镇压下去了。”
“我偷偷拿手机录了一段,虽然抖得不行,还有点糊,但是拍的很有感觉!等考完我发给你看!”
“我不住宿没看到,好可惜。”陈温闭着眼说。
林宇舟话锋一转,又说起昨晚的失眠经历:“我昨晚本来想早点睡,结果躺床上越想越慌,摸出手机想随便刷刷,结果大数据给我推了个数学高考押题的直播。”
“你猜怎么着?大半夜的,直播间显示有一万多人同时在线!我看着那个在线人数,心里……啧,说不出什么滋味。”
男生顿了顿,肩膀塌下来一点:“就突然觉得,我们这一百来号人在这学校里拼死拼活,外面还有成千上万个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晚上,为了同一件事,同样焦虑,跟豪赌似的。”
陈温终于睁开了眼,侧过头看着林宇舟那张写满“我其实很慌但我不能承认”的脸,抬起手,没什么力道地拍他的肩膀。
“物理系未来的神,”陈温调侃道,“也会焦虑吗?”
“去你的。”林宇舟拍开他的手,脸上松动了一点,“还没考呢,封什么神。考砸了我就老实了,你可别给我瞎立flag。”
“行行行,”陈温收回手,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不立,不立。”
“没事的,”陈温又说,声音在车子的噪音里显得很平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焦虑,恰恰是因为你有考上的潜力。’”
林宇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句话我爱听。”他说,然后舒坦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把胸腔里最后那点紧张都吐了出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自然,甚至屈起一条腿,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温也跟着呼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那句话是楚婷在某次班会时说的,他当时没怎么在意,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传递起信心。
下了车,楚婷穿着那件素色旗袍,站在校门口,与每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学生拥抱。
走廊上仍有人埋头翻动笔记,进行最后的复习,直到监考老师催促才匆匆入场。
陈温抬起手臂,接受检查,仪器滑过袖口、腰侧、裤腿。走过一道门,再检查一次。
然后,他站在了真正的考场里。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蝉鸣,肚里装着这三年背过的公式、诗句、定理……
室外气温接近三十七度。校门外聚满了家长,有人撑伞,有人摇扇,目光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交警在路口维持秩序,白衣的医生坐在临时医疗点,志愿者递上一瓶瓶水——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一刻保驾护航。
即便再难熬的,也都熬过去了,这一点难也无所畏惧。
时间在字句间流淌,也在窗外的蝉鸣中渐渐蒸发。
直到最后一份答卷被收走,直到广播里响起“考试结束”。
属于他们的夏天,终于正式开始了。
人群如洪水般涌出考场。笑声、喊声、就是没有像电视剧那样的撕书。
热风扑面而来。陈温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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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他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身影。明明在同一个学校,明明知道他一定会出现,但怎么也找不到沈泽许。
你明知道他就在这里,却确实看不见他。
就像隔着一道墙,他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
陈温抬起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烫得眼角发酸。
沈泽许是第五个季节。是梦的别名。是他青春里,一场最盛大的虚构。
“陈温!你原来猫在这儿啊!”
林宇舟的声音带着考后特有的亢奋,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揽住陈温的肩膀。
“走走走!叶萧云他们说要狠狠吃一顿,庆祝脱离苦海!”
“不了,”陈温身子僵了一瞬,语速平稳,“我爸说好了来接我。”
“啊?哦……”林宇舟胳膊松了力道,脸上兴奋的光彩黯了些,抓了两把后脑勺。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在陈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打了个转。
陈温没再解释,他走到一旁的花坛边,弯腰从几盆蔫了的茉莉花后面拎出自己的黑色书包。
拉链有些卡,他用力扯开,在里面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长方形物件。
他转过身,把东西递过去。
“这个,”陈温说,目光落在那个小包裹上,顿了会,“沈泽许也去的话,帮我……给他。”
林宇舟接过去,入手微沉。他捏了捏,像是书,又不太像。
“行,包在我身上。”他答得爽快,把东西塞进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包里。
拉好拉链,他又抬起眼,这次没怎么犹豫,脸上带着点豁出去的探究。
“哎,陈温,我说你们俩……”
“嗯?”陈温抬起眼皮。
林宇舟吸了口气,开口说:“你跟沈泽许……是不是在一起了?就那种,谈、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
空气静了两秒。
陈温也怔了两秒,随即,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林宇舟猛地吐出一大口气,随即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陈温肩头,“我就知道!瞅你俩平时那眼神就不对劲!怎么不早说啊?太不够意思了!叶萧云、李欣桐他们,包括我,谁会在乎这个?瞒得跟地下党似的,还拿不拿我们当兄弟了?”
陈温听着他连珠炮似的话,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哈哈,是吗?其实我们……”
“其实什么?”林宇舟凑近了些。
陈温的目光飘向校门口一棵叶子被晒得发亮的老槐树,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本来打算……等高考完,就告诉你们的。”
“哦……这样啊。”林宇舟恍然大悟,理解地点点头,“成!那……反正考完了,以后多的是时间。改天,必须再聚,咱们好好喝……咳,好好吃一顿!”
“嗯。”陈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林宇舟脸上,“走了。”
陈林峰还没到。校门口的人群已散去大半,留下满地零星的矿泉水瓶和传单。
就在陈温到校门口时,一抹鲜艳的红撞进了视线。
是熊丽,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静止的火焰。
她也看到了他,远远地就扬起了手,脸上是惯常属于师长的笑容。
“陈温!”她走近几步,“考得怎么样?”
陈温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感慨——整整一年,这位总爱点他起来回答问题的英语老师,直到今天,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这一刻,终于准确无误地叫对了他的名字。
太不容易了。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用的是学生面对老师询问成绩时最标准、最安全的答案。
目光扫过熊丽明显在等人的姿态,陈温礼貌地问:“老师您在等谁吗?”
“是啊,”熊丽抬手挡了挡阳光,“等我侄女,她也刚考完。”她话音未落,视线就越过陈温的肩膀亮了起来,“哟,来了!”
陈温侧身,看见一个满脸汗津津,笑容灿烂的女生小跑过来,亲昵地挽住了熊丽的手臂。
她们很快低声交谈起来,掺着如释重负的笑声。
陈温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道别显得突兀,继续站着又多余。好在熊丽已自然地转向他,点头道:“那我们先走了。陈温,以后常回学校看看。”
“好的,老师再见。”
男生看着那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融入远处街角的人流,直到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