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体弱何必逞能？”


    “我不想败。”


    “你败于我还少吗？！”


    “我不甘心。”


    还未到晌午妙真门一处客院已传来争执之声，幸而此地来往修士不多，不至于被人听了墙角。


    昨夜林净与苍嵇不欢而散，今晨林净院子来人造访，是几个妙真门修士，你推我搡着站出来个修士，说曾听过她名号，想乘着如今她在妙真门内时请她比试与教导。


    林净掂量着自身修为，面对那几个修士渴望的眼神不忍拒绝，答应下来。


    你来我往间修士败下阵来，她赢了。


    撑着精气神给修士点出不足之处后她沉默着走回屋中，才关上门还来不及坐下就骤然呕出鲜血，林净拭去唇角血痕，打坐调息，身体恢复后只觉头晕，倚在床上稍作休憩，不多时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有一双眼深沉沉盯着她，林净歪着脑袋如何也睡不安稳，一睁眼，床边凳子上坐着一人，愁眉不展，眼含怒气。


    林净记忆中从未见过玉痊之如此情绪，她支起身反被玉痊之按回，启唇说话又被他抢先。


    “你身体亏损如此还想着和人打架，真难为你做个受人敬仰的顶尖修士了。”玉痊之呛声讽刺，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翻腾的情绪也更加浓烈。


    林净知道他是指不久前和妙真门修士的那一场比试，当即答道：“同修有求莫敢不应，何况明澈也想知晓如今自身实力如何。”


    她停顿了下，扬起一抹笑，却显得那唇色愈加浅淡：“明澈无能，不比师兄……”


    话音被入了口的丹药堵住，玉痊之答：“你莫与我戴高帽，你就算有一百顶在我这也甩不开手，我倒还要多给你几顶玩。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比往常？”


    “明澈明白。”


    “明澈明白，”玉痊之嚼着这几个字，半晌吐出来道，“明澈糊涂！”


    他此刻便如家中长辈，横眉训导道：“你如今体弱，何必逞能？”


    林净沉默一瞬，睨了玉痊之一眼，答：“我不想败。”


    “你败于我还少吗？！”修士顿时自位上起身，胸膛处上下起伏，喉中发出几缕压抑的喘息，愈发不理解她所谓的不想败。


    胜败兵家常事，便是他也难保证长胜，结果林净仅仅因为这个就不顾自身，在他看来实在荒谬。


    玉痊之的不解表现得太过明显，林净将视线落在床沿，不去看他的脸色。


    她知道师兄所言皆是实情。


    他二人在千山隐时屡次比试总以林净落败告终，除此之外林净在宗门内少有对手，或许正是因此才养成她这副心气。


    “我不甘心。”


    林净再度扬起头，安静盯着他，眼底不再是长久以来的冷静，就如冰层破裂般露出更深处掩藏的滚烫。


    如何能甘心。


    命数已定，死期不知何时会来，数年修为一朝将化为乌有，她只能眼看着自己生机逐步消失，最后生命葬送在天地间。她明白修士责任，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平心而论，有些不甘心罢了。


    虽不至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是不甘心。


    曾经能提剑除魔除祟，如今却连一场比试都受不住。


    玉痊之似乎明白了她的未言之意，满腔怒火也在瞬间消的不见踪影。


    他长叹一声再度坐下，握住她冰凉指尖，霎时灵力如溪流般和缓汇向林净体内，轻声道：“你就一身骨血，如何能担得起世间万事？”


    林净面色苍白，一双眸子却如水洗般剔透清明，带着几分痴儿般的固执，眸愈黑，色愈白，看着玉痊之，扬唇缓缓露出抹轻浅的笑：“明澈，尽力而为。”


    “谁叫你尽力，谁又让你舍己为人？你就算是死了，又有几个痛彻心扉的？”


    玉痊之听后又涨了几分火气，扔开她的手，面色愠怒道，“我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送死的。”


    林净含笑答：“明澈亦是。”


    她逆转时空，不是为了让原本遭遇不幸的人重蹈覆辙。


    自浔阳江后的这些日子，权当她从天道处偷来的，如今时机已到，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不求万流景仰，只求无愧于心。”她补充。玉痊之忽地哂笑，打开扇子用力扇了几下，“我还真是三生有幸，养出个大贤圣人来。”


    他猛地收扇，在林净额间点了点：“明日起你和我回千山隐养伤。”


    千山隐，若只有她独身一人随师兄未尝不可，但苍嵇在此，林净下意识不想让对方回去。昨夜苍嵇脱口而出一句“师尊”已表明了他记忆在逐渐恢复，假设此时回到千山隐刺激到了他，难保会前功尽弃。


    她的犹豫落在在场另一人眼里，玉痊之稍稍动动脑子就明白她不愿回宗门的原因是为谁，当即又想挥开扇子扇风，无奈心中烦躁手也没了准，几下打不开后只得放弃。


    修士倾身，咬牙道：“千山隐只收人，不吃人。”


    “前年吴台你就不愿回宗门，如今又不愿。千山隐是会吃了他吗？”


    玉痊之乃掌门亲收的徒弟，那时留柳先生还未有动不动闭关的习惯，故而玉痊之少时修炼皆是由师父亲自指导，更遇不上同门欺凌之事，也不会知晓林净犹豫的原因。


    半晌，林净撑着床榻坐起身，她看着师兄露出了罕见恼怒，出言道：“天地间风水宝地不计其数，神仙洞府，灵力充沛之地亦是许多，明澈想多看看。”


    “况且……”


    林净收了声，玉痊之问道：“况且什么？”


    “况且千山隐中沉疴弊病亦有，枕流若去，免不了争端。”


    闻言玉痊之下意识想反驳，但看着林净认真的模样，终是噤声思量。室外风过，流云飘动间不时遮掩日光，一抹黑衣出现在门外又很快消失，不多时玉痊之退了一步，道：


    “也好，我回宗门替你寻些灵药妙法，你自己寻个安稳地方疗养。若再不顾自身，我也只能请师父出关了。


    “还有那小姑娘，我看她无亲无故，一股倔劲，她我也带回千山隐。至于枕流，我管不上，随便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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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痊之说着便侧身离开室内，脚堪堪跨过门槛时险些与来人相撞，定睛看去，这人一身黑衣，正是苍嵇。


    白衣修士朝他点了点头便稍显不耐的大步走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肩而过时撞上了对方的肩头，一声不吭。


    少年并未在意，走入室内，神色略有阴沉。


    就在昨晚，二人争端过后分明有和好之意，结果他因林净带来小偶而有些羞恼，脱口而出问那伶人是谁。


    这下好了，喜不喜欢玩偶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跟踪的事情就这么被林净知道。


    林净昨晚才明白昨日外出时苍嵇尾随一路，甚至在她离开后还拦住和月泉的路询问二人说了什么，和月泉倒是仗义，脚底抹油溜了没回答他。


    在知道这些事后林净未出声责备，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身回房，关门前她看见少年站在院中，眉目在灯火间模糊不清，无端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思绪再回到此刻，苍嵇站在不远处，由于背光而让林净看不清他的神情，半晌，林净问：“枕流，今日你又看了多久？”


    “从玉痊之来时我就等在外面了，纱窗能看见你们的动作，但我听不见你们说了什么。”


    听不见？


    想必是师兄进来时下的禁制，这也倒省了她解释的功夫。


    林净霎那间变得轻松不少，而苍嵇却因此更显焦虑。他几步走到床边，如先前许多次一样单膝跪在床下，两手却分别搭在她身侧的床沿处，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将之圈起。


    少年仰起脸，那双眼眸牢牢看着林净，轻声问：“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我不想像傻子一样待在你身边，林净，你行行好，告诉我吧。”


    清越的嗓音因为连日不安而变得沙哑，随着他的轻声而变得愈加令人心颤，苍嵇黑瞳宛如蒙上一层雾色，含着极浅的期望。


    林净险些要告诉他，只是话到嘴边又变了，“不过是和师兄商讨些宗门事宜罢了，没必要瞒你。”


    她侧过脸避开苍嵇视线，突然间手背一重，温热而粗糙的触感随即传来。


    苍嵇握上了她的手，以一种引导似的力气将那只手覆上自己的脸颊，彼此因为相触而细微颤抖的动作像极了摩挲。他又凑近了些，盯上了林净眼睫。


    “那昨日的伶人呢？他总不是千山隐的人吧。”


    试探的声音响在林净耳中，她颇有些烦闷地抽回手，不悦于对方的刨根问底。


    她转过脸直视苍嵇，道：“他是凤凰鸣的人，与我是旧相识。”


    和你也是。


    余下一句话林净并未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添上。


    “旧相识……”苍嵇轻喃，他不自觉垂首，额角几缕碎发垂落遮住眉目，旋即没了声音。


    林净正欲起身，忽的发现二人距离过近，才想开口，膝上就多了些重量。


    苍嵇将头搭上她膝间，神色茫然。


    “那我呢？”


    “我究竟算什么呢？”


    随从，仆人，还是路边一条召之即来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