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看来，少年不过看了堪堪一遍就能大致将剑招复原，后面虽有些失误，但依旧瑕不掩瑜。若换成了其他修士怕是乐颠颠将人收宝似的收进门下，偏偏在场两个修士一个神情难看，另一个见状用扇子挡住脸，看样子十分难办。


    苍嵇怀中抱剑，迈向林净的步伐顿住，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净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有风吹过他稍乱的发丝，几缕贴合在面部，苍嵇仿若未觉，反是愈加握紧手中剑，瞬间哑了声。


    玉痊之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忽地收扇，伸手拉住林净手腕，想将人往别处带去劝和。可还来不及说话，两人相触不过一瞬间，刹那，他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林净对玉痊之微微摇了摇头，唇角轻微扬起，示意师兄离开。


    两人再如何也是师兄妹，玉痊之登时明白了她的意图，颇为怪异地注视了苍嵇一会儿，拂袖而去。


    此时天边已逐渐暗淡，苍嵇身影也似乎要与天色相融，林净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离开。


    身后是不时的寒风吹过，片刻后是追赶的脚步声，不多时已近在咫尺。她听到后并未停留，反而脚下速度更快了几分，白色衣袍似冬日飘雪般时隐时现，突然，她脚步旋转，躲过了身后的袭击。


    苍嵇伸出的手又一次接触到衣角后落空，他顿了顿，重新伸出手去触碰林净，短短一瞬后就像被烫到般快速移开。他又凑近了些，张嘴似要辩解：“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林净截断了苍嵇未说出口的话，双眉微微皱起，在看到对方眼中深藏的迷茫与慌乱后冷声出言，“你不是有意出错，你是无意为之？还是说你因为我招式出了问题，你就不敢做得比我好？枕流，你是在可怜我还是怕我因你练了一套完整剑法而不悦。”


    她一番话让苍嵇瞬间白了脸，原本要说出的话就这样生生止在了喉咙里。眼见对方无话可说，林净后退几步，返身准备回房。暗色此时漫上她的面部，遮挡了全部神情，掩盖不住林净胸膛内传来的混乱而毫无规律的心跳，明晃晃彰示了她此刻的情绪。


    怒火在心内肆虐，几乎快烧化了林净表面的平静冷淡。她感到一种未能控制的情绪如野火燎原般袭遍全身——这种激烈情绪，在过往数年内都极少出现。


    就算灵力消散，修为全失又能如何，不过是练剑时出了些问题罢了，为何苍嵇要束手束脚，就好像一个健康人在将死之人面前的表现一样。


    ……


    就算她要死了，那也不是现在！


    林净踩着星月光辉走远，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院外灯火刹那间亮起，那衣角瞬间如被火点燃似的泛出一派暖色。


    “因为，我想和你一样，我想你多看看我啊。”


    少年沙哑的声音扬起，带着极难察觉的颤抖传入她耳中，林净脚步慢了下来却未曾转身。


    那一片白衣如火光般点亮了苍嵇那双黑眸，他再度走近，在脚下影子快要与林净身影融合时停住。他深深呼吸，跨过了少年人常有的情怯，抛弃了那点羞赧，道：


    “多像你一分，你才能多看我一眼啊。”


    这句话就荒唐了，林净听后顿时想要反驳：“我……”


    苍嵇的接下来斩钉截铁的话语盖过了她的声音：“你修为高深我就追赶你，你毫无灵力我便同你一样做凡人。我不是什么仙门修士，也没有像样的容貌举止，像你这种人，如何能长久看着我，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一样啊。”


    林净无言，片刻后扭过头，却蹙眉道：“那我还是女人，你也要同我做女人？”


    听了他的话，那原先燃烧在心中的怒火瞬间就像被浇了盆冷水一般灭了不少，但滚烫的温度仍旧盘桓于胸膛，久久不散。当初拜师时，山洞内苍嵇也是那么说的，说什么修行只为她，可不该是这样的。


    “枕流，你修行不该为我，你该为苍生，为弱者，为自己。”她语气带了些语重心长，摆出了师者架子。


    即使今生她至今未曾收苍嵇为徒，可他二人也几乎与师徒无异，若为师长能改了苍嵇的糊涂心，那她亦不介意重新将自己摆在师傅的位子上。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周围灯火苦苦照明维持着光线，苍嵇看着林净，听着她口中那些大义凛然的话，突然间笑了。


    他唇角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视线仿佛汇了浓雾般叫人分辨不出情绪：“可若没有你，我在何处能有自己？我早就说过了，我修行不为了什么天地苍生，就是因为你。”


    “你在乎天下人可我不是，那些人欺我辱我，我还要为了他们去修行？林净，你听着自己不觉得荒唐吗？”


    苍嵇又近了一步，两人地面上的影子彻底交织在一起，他接着道：“至于为自己修行？我在为我修行啊，为我想要的，为我……”


    他说着突然停住，剩余的话也没了下文。一双眸子在林净面上盯了一会儿，似乎想说的话都聚在眼中，可当林净回视之时，他又转脸回避她的视线。


    林净不明白他未曾说出口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但她听出了苍嵇话语中含着的偏执，和前世入魔之时别无二致。原以为重回这段时光对方的性子能改变，结果却是她错了。说来也是，自吴台以来他们几乎总在各类事件中周折，她也甚少教导过对方，若真改变那才是怪异。


    沉默过后，林净长叹一声，主动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


    不知以自己的情况能撑到几时，尽力管教便是，最起码此时他未曾受到欺凌，再偏执也不至于入魔。等到自己身死，那想必苍嵇已然与“魔”字搭不上边了。


    又是一阵风过，吹暗了院外挑着的一盏灯笼，也吹灭了林净心中剩余的那点火气。


    她道：“随你为谁，只要不害人害己便够了。”


    “有师尊在，我不会害人的。”少年呢喃声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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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仍被在场之人捕捉到。


    林净顿时心生警惕抬眸去看，苍嵇则面色惊讶，似乎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他只当是自己在宗门内待久了，顺嘴便说了出来……也或许是不慎将内心所期望的说出口，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林净神情明显变得紧张，就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苍嵇联想到了过往相处时她的那些表现，瞬间垂眸掩盖住眼中情绪，手掌死死攥住腕间缠绕的璎珞尾端，指尖蜷进掌肉之中。


    入魔者，怨戾深重，偏激独裁。


    害人害己。


    灯火无数将天地渲染复明，此间小院虽未点灯火也被照着多了些朦胧光线，银白剑鞘在光线下显得柔和，冷色金属如衣物般漆上一层暖黄，唯有等到长剑出鞘之时才能看见其凌厉凛冽。


    他将视线转向手中吴台剑，因着他背光的缘故，剑身已被黑暗淹没，瞧不见丝毫本身色泽。


    突然间，苍嵇看向林净道：“那柄匕首，是我给她防身的。”


    那日林净让他们先行离开山洞，苍嵇于半途发现有不妥之处便重新赶回洞中，因着王铁衣独身一人未有保障便将匕首给了她防身，也正因此在与师荔娥对峙之时她拿出了匕首，随后被其余修士打落。


    那时林净将匕首还给他时苍嵇就注意到了，注意到林净不解匕首为什么会在王铁衣那里。


    林净在怀疑他，怀疑他是故意将武器给王铁衣好让对方能报仇雪恨。


    有何不可？


    可苍嵇不会将这句话说出去，他自知在林净心里劣迹斑斑，自然不会让她再多记自己一笔。


    不出所料，林净听到他的解释后果然软了态度，肩膀微微塌下，警觉的视线也变得柔和许多。


    “枕流，我……”


    这下变成林净想要出口解释，反是苍嵇打断了她的话。


    他眉眼含笑，回道：“没关系啊，我早说过了，你将我扔在哪里，怎么看我都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苍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如他所说的不在意林净对他是否厌恶，反而更享受起两人独处的时刻。


    明明没了以往的顽固与倔强，林净却觉得他此刻比之以往更加难以接近。她启唇，又因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沉默，旋即那腹部伤处传来细微痛意，林净却好像因此想起了什么，拿出道生囊，从里面掏出了两三小偶。


    “我见你喜欢，便带了这些。”


    那夜他们离开山洞时，林净感应到了自己那小偶在苍嵇身上，因此认为是他喜欢，趁着今日外出特地买了别的带了回来。


    见到眼皮子底下那几个小孩玩具，苍嵇收了笑容，变回以往的冷脸模样：“我不喜欢。”


    “我见你捡过……”


    “只是缝缝罢了，”苍嵇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上前站到灯火光影中，背过身口不择言道，“我更想知道你今日去见的那个伶人，他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