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钟前迷雾
作品:《穹灵之序》 从光涡里跌出来的时候,陈砚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是摔死。那种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也就眨个眼的工夫,脚底就踩到了实地。但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离心机里搅过,五脏六腑全错了位,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眼前是无数光斑在炸裂、旋转、拖曳成长长的尾迹。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
地面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他从未触摸过的材质。冷,但不是金属那种冻手的冷,更接近玉石,光滑,细腻,指尖抵上去甚至能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他低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脚下是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巨大平面,上面隐约有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像凝固的河流,又像一张摊开的、无边无际的脉络图。
“都……都还在吗?”巴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晕眩和恶心感。这汉子撑着工兵铲,弯着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伦是第二个站稳的。她没说话,迅速扫视四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荧光棒早没了,但这里根本不需要。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根本没有具体的光源,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非自然的乳白微光里,光线从墙壁、地面、甚至空气本身渗透出来,无影无形。
而墙壁,如果那些可以叫墙壁的话。
陈砚缓过那阵眩晕,慢慢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乳白微光在最上方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阴天的天空。四周的墙壁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淡青白色泽的结晶质,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隐约有无数光点流动,如同亿万只沉睡的萤火虫嵌在琥珀里。
但这都不是让他失语的原因。
让他失语的是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那口钟。
它就那样静静悬在那里,没有任何支撑,仿佛从亘古之前就存在于此。通体是极深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黑,但那黑并非死寂,无数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在钟体表面缓慢流转,如同血脉,又如同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钟的体量远比任何影像记录或玄黑石感应中所见的更加庞大,陈砚仰着头,甚至看不到它的顶端。
它就那么悬着,沉默,威严,像一座凝固的山。
可这座山的表面,缠绕着一层不祥的、浓稠如活物的黑雾。
那黑雾并非静止,而是缓慢蠕动着,像藤蔓,像触须,又像某种液体寄生虫,贪婪地攀附在钟体表面的金色纹路上,每一次蠕动,都让那些金色纹路暗淡一分。黑雾的边缘不断向外试探,延伸出无数纤细的、如同蛛丝般的触丝,在空气中无意识地飘荡。整个空间的乳白微光,但凡靠近黑雾半米之内,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陈砚盯着那黑雾,喉咙像被掐住。
不是恐惧——当然也有恐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悲伤。那钟明明在眼前,却像隔着亿万光年。它在痛苦。它在被侵蚀,被玷污,被一点点拖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而那些金色纹路每一次明灭,都像是它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向这个世界发出求救的微光。
没有人说话。
连巴图都停止了干呕,瞪大眼睛看着那口钟和那层黑雾,嘴唇翕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扎西的声音极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就是东皇钟?”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就是东皇钟。但这绝不是东皇钟应有的样子。
苏伦是最先从那震撼中抽离出来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口钟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墙壁、穹顶,然后落在空间边缘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拱形的通道口上。
“这里有别的出口。”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尽管还带着一丝压抑过的颤抖,“不止一个。我们需要确认这里是哪里,以及……”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老耿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的闷哼。
所有人立刻转头,然后都看见了。
老耿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口钟——不,不是钟本身,是钟前那片虚空。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彻底的空洞。仿佛他的魂已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老耿!”扎西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老耿纹丝不动。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音节的词,扎西凑近了才隐约听清:“……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脸上那空洞的表情开始扭曲,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孩童般的惶恐。他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污,淌成浑浊的两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耿!你他妈的怎么了!”巴图一把推开扎西,抓住老耿的双肩,瞪着眼睛吼他。
老耿还是没反应。他仿佛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是直直盯着那片虚空,盯着那层蠕动的黑雾,嘴里反复呢喃那几个词,越说越快,越说越破碎,到最后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苏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猛地转头,看向巴图,又看向扎西和其他队员,声音紧绷:“别盯着那钟看!都别看那黑雾!”
晚了。
扎西松开老耿,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也开始消退。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年轻、粗糙、骨节分明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梦游:“爸……妈……我、我不该那天出门的……我不该……”
巴图松开老耿,转过来看扎西,想骂他,但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自己的眼前,也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不是直接看到的,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某种力量强行抠挖出来,摊开在眼皮底下。废弃的工厂,倒塌的烟囱,他从废墟里扒出工友尸体时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他当时说“没事的,能救出来的”,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早在厂房第一下震颤时他就该吼那一嗓子,他没有,他愣了一秒,就一秒……
“操。”巴图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用力甩头,不去看那些画面,不去想,不去听。但那黑雾仿佛有意识,它捕捉到了这股突然迸发的、浓烈到极致的负面情绪,几条原本无意识飘荡的触丝,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他们的方向延伸过来。
苏伦是唯一还没陷进去的人。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口钟,不去想任何可能被利用的记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却依然保持着可怕的清醒。她迅速后退,撞到一个人,是陈砚。
陈砚从始至终没有看那黑雾。
他在看那口钟,看那些被黑雾缠绕、侵蚀的金色纹路。他也在听,不是听巴图他们的呓语,而是听玄黑石的共鸣。石头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烫得几乎握不住。那共鸣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稳定的脉动,而是尖锐的、急促的、如同警钟般的不安。
他在那片尖锐的共鸣里,捕捉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石垣前辈。石垣前辈的意念此刻完全沉寂了,不知是耗尽了力量,还是已被俘虏。
那是来自网络的声音。
遥远,微弱,却无比清晰。葛爷爷的火塘边,老人突然从打盹中惊醒,浑浊的眼睛瞪大,盯着虚空,嘴唇颤抖:“娃娃……危险……”溯江边,晓雅猛地从睡梦中坐起,小脸惨白,带着哭腔的意念穿透千山万水:“陈砚哥!有东西在碰你!有东西在碰你的心!”方舟城里,林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陈砚!你们所在位置灵性读数骤降,负面情绪指数呈爆发式增长!那是噬灵族的侵蚀!离开那里!立刻离开那片黑雾范围!”
然后是王秀兰。
婆婆重伤昏迷,意识本应沉寂。但此刻,通过网络,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疲惫、却异常坚韧的呼唤。那不是言语,更像是一种本能。如同当年在云安社区废墟里,她第一次激活玄黑石碎片,催生出那一片救命的菌菇时,内心深处绽放的、纯粹的守护之意。
那呼唤没有具体内容,只是反复、固执地,唤着他的名字。
陈砚。
陈砚。
陈砚。
像一根从遥远风雪中伸来的、颤巍巍的线,牵住他不断下坠的心。
他猛地清醒过来。
巴图还在跟自己较劲,扎西已经跪坐在地上,老耿的呜咽声越来越低,像要沉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泥沼。苏伦死死拽着陈砚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她什么都没说,但指尖的冰凉和颤抖传递了她全部的克制。
而那些从黑雾延伸出来的触丝,已经飘到了离他们最近那道拱形通道口的位置,正缓缓调整方向,朝他们探来。
陈砚看着那些触丝,又看着那口被缠绕、被侵蚀、沉默着承受这一切的巨钟。
然后他松开苏伦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陈砚!”苏伦的声音几乎变形。
他没回头。他只是蹲下,半跪在那片冰凉光滑、布满脉络纹路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
他不再去抵御那些会从心底被挖出来的记忆。他放任它们涌上来。
那栋还没交付就出现墙体裂缝的保障房。业主是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带着新婚的妻子,满脸堆笑地递烟,说陈工,咱们这楼质量没问题吧?他说没问题,国家标准,都达标。他知道那批钢筋的批次有点问题,抽检报告合格,但他看过小厂的炉号记录,心里有点嘀咕。他没说。工期压得太紧,换料要重新报审,太麻烦。他说没问题。
三个月后,一场不大的地震。楼房没塌,但五楼到七楼的外墙出现大面积龟裂。没人伤亡。业主找过来的时候,他躲着不见。后来公司赔了钱,事情不了了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没有。那黑雾不是从外界侵蚀进来,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些不敢承认的、不敢面对的、以为早已被掩埋的、羞愧的、怯懦的、自私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躲在灵魂最深处的影子里,等着某一天,被某种力量轻轻一碰,就全部涌出来。
陈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到了钟声。
不是此刻的钟鸣,是记忆深处、曾经在玄黑石感应中听过无数次的、遥远的、悲悯的余韵。那钟声穿越了源海文明的覆灭,穿越了万年的孤悬与守望,无数次鸣响,无数次被黑雾吞噬,却从未真正沉寂。
他听到的不是对错误的审判,不是对罪人的谴责。
他只是听到。
然后他想起了王婆婆交给他的那包种子,想起她说“带上它,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他想起石垣前辈最后那句话:我们……并非天生为墙。
他想起那张网。
网里每一个人,葛爷爷,晓雅,林岚,王婆婆,巴图,苏伦,甚至此刻正沉沦在各自心魔中的老耿、扎西,甚至他自己——
谁没有犯过错?谁没有后悔过?谁没有那些不敢直视的、阴暗的、怯懦的瞬间?
可他们还是站出来了。还是选择来了。还是在最黑暗的深渊边缘,拼命拽着彼此,不肯松手。
陈砚睁开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玄黑石,贴在心口。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血流下来,滴在石头光滑的表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眼神疲惫极了,苍白极了,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但灯还没灭。
他不再试图对抗黑雾,不再试图驱散那些涌上来的记忆。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网里所有的、散落的、微弱的光点,全部汇聚到心口。
不是作为武器。
是作为锚。
然后他伸出手,触碰了那口被黑雾缠绕的、沉默万年的巨钟。
不是敲击,甚至算不上抚摸。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落在钟体表面那层黑雾尚未完全覆盖的一小块金色纹路上。
那纹路停滞了一瞬。
然后,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恢弘的、响彻天地的钟鸣。
只是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震颤,像一滴水落入干涸万年的深井,在井壁上撞出微弱而绵长的回响。
那回响以他指尖为圆心,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攀附在钟体表面的黑雾触丝如同被灼伤,剧烈抽搐,迅速退缩。不是溃败,更像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纯净的温暖。
那一声叹息般的震颤,也荡进了巴图的耳朵里。
他僵住了。眼前那个倒塌的厂房、工友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些压了他十几年的画面,在钟声荡过的刹那,没有被抹去,也没有被原谅。但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罪恶感消失了,是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操。”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震颤也拂过扎西的脸。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还是懵的,但不再空洞。他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老耿停止了呜咽。他佝偻着背,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没说话,也没动。
只有苏伦依然死死盯着陈砚。她的下唇已经被咬破,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背影,那么单薄,那么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
然后她听见钟声里,隐约夹杂着另一个极其遥远的、清晰的、如同撕裂般的声音——
那是地守者监控中心,警报器疯狂嘶鸣的声音。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地穴里,葛爷爷那块已经沉寂许久的玄黑石碎片,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表面闪过一道柔和的金光。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溯江边,赵晓雅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旧棉被,赤着脚跑到船头。江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流淌,她分明看见,整条江的水面,都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她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方舟穹城,林岚站在布满仪器的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组原本持续恶化、几乎跌入谷底的灵性共鸣曲线,忽然毫无预兆地、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反弹上扬。她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很慢。半晌,她低声说:“……果然。”
昆仑深处,被严密禁锢在一间封闭禁室内的石垣,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他的头低垂着,灰白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没有人看见,他唇角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东皇钟前。
那一声微弱的震颤已经平息。黑雾退缩到钟体的另一侧,如同被激怒的活物,收缩、凝聚,似乎在酝酿新的反扑。
陈砚依然跪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钟体表面。他没有力气站起来,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网络里,那些刚刚被他汇聚起来的、散落的光点,正在重新稳定下来。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韧,像被这一次共同的坠落与拉扯,生生锻打出了新的纹理。
巴图走过来,大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什么都没说。
苏伦站在他身侧,没有扶他,只是沉默地守在那里。
黑雾还在钟的另一端蠕动。
但这一刻,在这口被囚禁了万年的巨钟面前,在这片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微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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