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石语心画

作品:《穹灵之序

    荧光苔藓的光渐渐被甩在身后,黑暗重新合拢,但那黑暗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是坚实而微微倾斜的岩石坡道,被漫长岁月的地下水打磨得光滑,走起来得格外小心。空气依旧湿润,带着那股子清新的、类似雨后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只是温度在缓慢而稳定地下降。风的方向变得明确,从前方黑暗的深处吹来,不大,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意,仿佛吹过了无数空旷的厅堂。


    没有人说话。连最聒噪的巴图也闭紧了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伦手里那点可怜的荧光早就熄了,现在全凭感觉和石垣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在走。陈砚被夹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对抗身体的疲惫和维持脚下平衡上,但心神的一角,始终牢牢系在灵性网络上。


    网络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


    那些遥远的连接——地穴的炉火、溯江的流水、方舟的数据流——传递过来的波动不再仅仅是情绪或状态的碎片,开始夹杂着一些更加模糊、更加原始的“画面”或“感觉”。葛爷爷那边传来火焰跳跃时光影变幻的温暖;晓雅那里是水流绕过鹅卵石时清凉的触感;林岚则是精密仪器表盘上稳定跳动的光点……这些感觉并非刻意传递,更像是网络自身在“呼吸”,在交换着构成每个节点独特存在的“气息”。


    更奇特的是脚下这片被称为“根系”的土地。陈砚能隐约感觉到,有无数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生命脉动,从冰冷的岩石深处,从潮湿的泥土缝隙,甚至从空气本身,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他的灵性、与网络中流转的波动,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那感觉不像玄黑石与钟灵那种清晰的、有指向性的共鸣,更像是……一滴水落进池塘,自然而然地漾开涟漪,成为池塘的一部分。


    石垣前辈的牵引,就在这片宏大而模糊的“池塘”深处,像一颗坚定沉底的石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且,那牵引里开始带上了一种……“呼唤”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指引,更像是一种急迫的邀请,夹杂着深沉的悲悯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路似乎没有尽头。时间感再次模糊。就在陈砚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时,走在前面的苏伦忽然停了下来。


    “有光。”她低声道,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不是荧光苔藓那种柔和的生物光,也不是能量装置的冷光。那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恒久、如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玉石般温润的微光,从前方巨大空间的边缘幽幽透出。


    他们此刻站在一条天然岩石廊道的出口。出口外,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令人失语的穹顶空间。


    空间的高度和广度都远超之前任何一处。洞顶并非完全天然,能看到巨大而规整的弧形结构支撑,但那结构早已与天然岩层融为一体,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物质结晶,像星空,又像冻结的浪涛。微光的来源,是镶嵌在四周弧形洞壁上的无数块巨大的、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板。那些石板本身并不发光,但似乎能吸收并反射空间中极其微弱的环境光(或许来自某些特殊的矿物或残存的、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能量源),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内敛的玉石光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凹凸起伏的纹路。


    而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圆形区域,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但更加古老,更加寂静。环绕着下沉区域的阶梯状岩石平台上,矗立着一尊尊模糊的、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高大石像。石像的形态非人非兽,抽象而庄严,沉默地俯瞰着中央的空地。


    石垣的牵引感,如同归巢的倦鸟,无比明确地指向这片圆形下沉区域的最中心。


    “是这里……”陈砚喃喃道,喉咙干涩。玄黑石在他怀里微微震动,与这片空间弥漫着的、古老而苍凉的灵性氛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壁画厅……”苏伦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深色石板。她走近最近的一块,荧光早已熄灭,她只能用手去触摸那些凹凸的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纹路复杂得超乎想象,绝非自然形成。“这些……是记录。”


    巴图也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这画的啥?天书?”


    “不是画……或者说,不只是画。”陈砚也走了过去,手按在石板上。玄黑石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具体,甚至开始有一些极其破碎、跳跃的“画面”或“感觉”顺着连接涌入他的意识——浩渺的星空、宏伟得超出想象的银色城市、某种温暖而磅礴的能量流动、然后是撕裂、崩塌、黑暗与漫长的坠落……


    他触电般缩回手,脸色更白了。


    “别乱碰。”苏伦阻止了也想伸手摸的扎西,她的目光落在石板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些更加细小、排列相对规整的符号。“这些……像是注释,或者……索引?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语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源海文。”一个苍老、疲惫,却清晰得如同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忽然回荡在这个空旷无比的空间里。


    所有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武器瞬间举起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圆形下沉区域的中心。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起来。光线扭曲、汇聚,勾勒出一个半透明、身形修长、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老者轮廓。老者的面容模糊,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温和地注视着他们,尤其是陈砚。他的身影极其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显然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能量残留的投影,或者……灵性高度凝聚的显化。


    “石垣……前辈?”陈砚声音发颤,向前走了一步。玄黑石的共鸣达到了顶峰,嗡嗡低鸣。


    “是我,孩子。”石垣的投影微微点头,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时间不多,我的本体被禁锢,力量所剩无几,只能以此种方式与你们短暂相见。这里,就是‘囚笼谎言’的起点,也是‘火种方舟’计划的终点——源海文明留给地球,也是留给你们最后的‘记忆回廊’。”


    他虚幻的手臂抬起,指向周围那些巨大的深色石板。“这些‘忆痕石板’,记录了源海文明的辉煌、他们的灾难、他们的选择,以及……他们为何要将‘火种’与‘枷锁’一同留给这个星球。”


    随着他的话语,离他们最近的那几块巨大石板,表面幽暗的玉石光泽似乎微微亮起,上面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淌、组合。不再是需要触摸才能感知的碎片,而是直接投射出一幅幅宏大而连贯的、介于真实与意象之间的画面,映入每个人的眼帘,更直接冲击着他们的意识!


    第一幅:无垠深空,星辰如海。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的银色城市,如同活物般在星海中缓慢航行,城市中流淌着温暖如阳光的庞大能量,无数形态优雅、散发着智慧光辉的生命在其中生活、创造。那是源海文明,处于其鼎盛时期。


    第二幅:黑暗降临。并非宇宙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虚无”从维度裂缝中渗出。它腐蚀能量,扭曲物质,侵蚀生命最根本的灵性。银色城市首当其冲,防护屏障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


    第三幅:绝望的抉择。文明最顶尖的智者聚集。画面传递出无尽的悲怆与无奈。他们意识到无法直接对抗这“虚无”(噬灵族的雏形?),也无法保全整个文明。最终的决定:启动“火种方舟”计划。集中残存的所有纯净灵性与文明精华,制造一艘超脱物理形态的“概念方舟”,寻找一个有潜力、但尚未被“虚无”侵蚀的新生世界“播种”,以期文明以另一种形式重生。而被选中的世界,就是地球。


    第四幅:“播种”与“枷锁”。画面显示,源海文明的“火种方舟”并非和平降临。它携带着文明的“种子”(纯净灵性本源、知识核心、生命蓝图),也携带着用于隔离和保护“火种”、防止其过早暴露或被本土原始能量冲垮的“稳定锚”——也就是后来被称为“东皇钟”的装置,以及一系列用于调节地球能量(地脉)的辅助设施和……维护者程序。这些维护者,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演化、僵化,成为了后来的“地守者”。而“囚笼谎言”,最初只是为了保护尚在萌芽中的人类灵性,不被自身过早的贪婪和“虚无”残余影响,而设置的隔离罩和筛选机制。但在失去源海文明直接监控后,维护者程序(地守者)逐渐异化,将“保护”扭曲成了“控制”和“圈养”。


    画面戛然而止。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悲壮、无奈、以及被扭曲的初衷,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巴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苏伦紧抿着嘴唇,眼神剧烈震动。老耿和扎西等人更是满脸茫然与震撼。


    陈砚感到一阵眩晕。真相竟然是这样?他们一直对抗的“地守者”,最初竟是“保护者”?所谓的“囚笼”,最初竟是一层“襁褓”?而所有的灾难,源头竟是另一个伟大文明覆灭时溅射过来的余烬?


    “所以……你们不是侵略者?”陈砚看向石垣的投影,声音干涩,“你们是……看守?园丁?”


    “曾经是。”石垣的投影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悔恨。“但程序会老化,初心会被遗忘。当‘保护’变成习惯,‘隔离’变成目的,‘筛选’变成裁断……我们,至少是其中大部分,早已背离了最初的意义,成了阻碍生命自身成长的‘囚笼之墙’。而噬灵族……那‘虚无’的残余,并未消失,它潜伏、适应、扭曲,利用我们的僵化与人类的苦难滋生壮大……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它。”


    他看向陈砚,虚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怀中的玄黑石,看到了那张正在生长的灵性网络。“孩子,你手中的‘钥匙’,你正在编织的‘网’,还有那口等待鸣响的‘钟’……才是源海文明‘火种’真正的继承者,是打破这扭曲囚笼、让地球生命走出自己道路的希望。我,以及少数仍未完全遗忘初衷的同族,早已是这囚笼的一部分,也是……需要被打破的障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就在这时,石垣的投影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几乎溃散!他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猛地转头望向壁画厅一侧某个幽暗的通道入口。


    “他们……发现我了……利用投影反向定位……”石垣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微弱,“快!去中央!那里有直接传送到东皇钟核心腔室的短程灵脉甬道!我只能……为你们开启一次!”


    几乎同时,那幽暗的通道口,爆发出刺眼的幽蓝光芒!沉重的脚步声、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以及冰冷无情的机械合成音响起:


    “发现未授权灵性投影!发现入侵者!执行清除协议!”


    地守者追兵,终于到了。而且,是主力。


    石垣的投影瞬间变得凝实了一些,他不再看陈砚他们,而是面向通道口,张开双臂,灰袍无风自动。一股苍凉而浩瀚的灵性波动从他身上升起,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牵引,而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此刻猛然苏醒的、如同大地本身般厚重磅礴的力量!


    “走!”他最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陈砚他们脑海中炸响。


    脚下的岩石地面,在圆形区域中心,骤然亮起一圈复杂玄奥的、由纯净灵光构成的纹路!纹路旋转,形成一个光芒流转的漩涡。


    “进去!”苏伦厉喝,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陈砚推向光涡。


    巴图红着眼,看着石垣独自面对通道口涌出的幽蓝光芒和狰狞的机械身影,吼了一声:“老头!撑住啊!”然后拽着老耿,紧跟着跳进光涡。


    扎西和其他队员也纷纷跃入。


    陈砚在坠入光涡的最后一瞬,回头望去。


    只见石垣那凝实的投影,仿佛化作了顶天立地的巨人,灰袍鼓荡,双手虚按。整个壁画厅的“忆痕石板”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无数源海文明的画面流光溢彩般迸发,与地守者射来的幽蓝能量洪流狠狠撞在一起!光芒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那个孤独而决绝的灰色身影。


    紧接着,天旋地转。


    黑暗、失重、无数流光从身侧飞逝。


    石垣前辈最后那句未能说完的、带着无尽憾恨与期望的话语,隐约回荡在陈砚的灵魂深处:


    “告诉后来者……我们……并非天生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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