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非是我愿
作品:《与始皇幼年结识成他最锋利的剑》 次日辰时三刻,郡守府偏厅。
萧何刚送走一拨乡老,正捏着眉心解乏。
老仆进来,递上一份名帖:
“大人,有客求见。说是咸阳来的商队,姓赵,谈修路事宜。”
萧何接过名帖。帖子朴素,但纸质细腻,是咸阳官坊特供的竹纸。上写“赵百”二字,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他心头一动。
这种纸,这种字,不是寻常商贾能有。
“请到书房。”萧何起身,“备茶,用我存的那罐南山云雾。”
“大人,那茶您平日都舍不得......”
“去。”
老仆退下。
萧何整了整衣冠,又对铜镜看了看,确认无失仪之处,这才往书房去。
书房里,嬴政与百善已候着。
萧何推门而入,拱手:“赵先生久等。在下萧何,砀郡郡守。”
嬴政起身还礼:“萧郡守,冒昧打扰。”
两人对视。
萧何面容清瘦,眼有倦色,但目光清澈。
嬴政打量萧何的同时,萧何也在打量他,
褐衣麻衫,身形挺拔,虽作商贾打扮,但举手投足间有股压不住的威仪。
旁边那位黑衣青年倒是随意,正仰头看墙上挂的郡县舆图,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这位是?”萧何看向百善。
“账房,姓白。”嬴政道,“修路的账目,他管。”
百善转身,咧嘴一笑:“萧大人好。你这地图画得细啊,连各村井位都标了。”
萧何微笑:“为政者,心中需有图。坐,请坐。”
三人落座。
老仆上茶,退下掩门。
嬴政直入主题:“萧郡守,秦西直道从砀郡过,需征民夫三千,购石料五万方,木料十万根,沿途设驿站八处。这笔生意,郡守可愿接?”
萧何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茶盏,看向嬴政:“赵先生,修路是国策,朝廷自有章程。征工、购料,皆由工部与郡衙对接,何来‘生意’一说?”
“章程是章程,执行是执行。”
嬴政神色认真,
“朝廷拨款一百万钱到郡,郡里发到县,县里发到乡,层层下去,最后到民夫手中,还剩多少?石料价市价每方五十钱,官府采买,往往压到三十。木料亦然。这其中差额,便是‘生意’。”
萧何脸色微沉。
“赵先生的意思是,让萧某从中渔利?”
“非也。”嬴政摇头,
“是让萧郡守行个方便。我商队可代郡衙采买石料、木料,按市价五十钱计,但给郡衙的报价是四十五钱。”
“每方五钱的差价,你我三七分。你三,我七。朝廷给民夫日工钱十钱,我商队出面招募,日给八钱,差价同样三七。”
他顿了顿,看着萧何:
“如此,郡衙账面采买价低于市价,政绩好看;实际采买由我商队完成,料质保证;民夫工钱虽减,但由我商队直接发放,不经过层层克扣,到手反比官发要多。而你我,各有进项。三赢。”
萧何沉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百善翘着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萧何。
良久,萧何开口:“赵先生这算法,错了三处。”
“哦?”
“其一,石料市价五十钱,是因采石场在山中,运输艰难。若郡衙组织民夫自运,成本可压至三十五钱。”
“其二,朝廷拨款一百万钱,是包含料钱与工钱。若按先生算法,工钱已被剥一层,料钱再剥一层,实际用于修路的钱,不足六十万。路,如何修得好?”
“其三——”
萧何直视嬴政:“民夫日工钱十钱,是陛下亲定。少一钱,便是欺君。萧某头颅虽贱,还想多顶几年。”
嬴政忽然笑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萧郡守果然清廉。不过,据我所知,砀郡去岁修渠,朝廷拨款二十万钱,最后渠深不足设计一半。那笔钱,去了何处?”
萧何脸色一白。
“赵先生查我?”
“做生意,总要知己知彼。”嬴政道,
“那渠,是郡丞监工,主簿管账。郡丞是咸阳某位大人的妻弟,主簿是王氏族亲。钱被层层分润,到你这里,只剩十二万。你自掏腰包补了三万,又发动乡绅捐了五万,才勉强把渠修成。”
“事后上报,你担了‘督办不力’的责,罚俸半年。而那两位,一个调任他郡高升,一个仍在砀郡管钱粮。萧郡守,这滋味,如何?”
萧何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赵先生究竟何人?”
嬴政不答,反问:“萧郡守想不想动他们?”
“想。”萧何咬牙,“日日想。但动不得。牵一发,动全身。砀郡如今能稳住,已属不易。若硬撼,郡政瘫痪,苦的是百姓。”
“所以你就忍着?”
“忍。”萧何抬头,“忍到他们出错,忍到我攒够证据,忍到朝廷风向变。”
百善插嘴:“那要是风向一直不变呢?”
萧何沉默片刻,道:
“那便一直忍。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至少不能祸害一方。”
嬴政盯着他,许久,忽然道:
“萧何,朕若调你回咸阳,入九卿,你可愿?”
萧何愣住。
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
百善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案上。
令牌整体成黑金色,一面雕着黑龙,一遍刻着
“玄兵”
玄
萧何一愣,瞳孔骤缩。
这种类型的令牌他有幸见到两次,一次是,玄冰:黑冰卒,一次是,玄兵:黑冰卫
但那两个令牌无论是材质还是雕刻都远远不是这一块能比的。
就在萧何还在愣神之际,百善又丢出一块令牌,随后顺手将玄兵令牌收起。
“那个,不好意思,拿错了。”
见状萧何不再有任何犹豫,撩袍便拜:
“臣萧何,拜见陛下!参见武成王殿下!”
刚刚那令牌他比较陌生,但这代表嬴政亲临的令牌他们可都是铭记于心。
再加上刚刚那块令牌,加上百善的态度,他就是再蠢也能猜到两人的身份了。
嬴政抬手:“平身。坐。”
萧何不起,伏地道:
“臣不知陛下驾临,言语冒犯,罪该万死!”
“你句句属实,何罪之有?”嬴政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起来说话。朕微服至此,不必拘礼。”
萧何这才起身,却不敢坐,垂手立在一旁。
百善把茶盏推过去:“萧大人,坐吧。陛下不吃人。”
萧何缓缓落座,背挺得笔直。
嬴政看着他:“刚才的问题,你还没答。调你回咸阳,入九卿,愿否?”
萧何嘴唇动了动。
他抬眼看向嬴政,又迅速垂下,手指在膝上绞紧。
见萧何犹豫,嬴政挑眉。
百善也坐直了身子。
“不愿?”
嬴政语气平静,但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为何?嫌九卿之位低?”
“臣不敢!”萧何额头见汗,“九卿之位,位极人臣,臣岂敢嫌低。只是......”
“说。”
萧何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嬴政:“陛下,臣若走,砀郡百姓,就苦了。”
“何解?”
“砀郡如今局面,是臣与那帮‘水蛭’拉扯三年才勉强稳住的。”
萧何语速渐快,
“臣在,他们尚有所忌惮,贪墨、欺压,还知道遮掩。臣一走,新郡守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架空。无论哪种,苦的都是百姓。修路、治水、劝农、办学,这些刚有起色的事,会立刻废弛。”
嬴政沉默,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臣知道,陛下雄才大略,大秦疆域万里,人才鼎盛。但正因大秦太大,在许多人眼里,它才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他们聪明,知道陛下有一股暗中的势力,有暗探,所以不会把事情做绝——不会让百姓饿死造反,但也不会让百姓吃饱有余。”
“就像水蛭吸血,不吸干,只让你虚弱,好一直吸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