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就说这修路征工，朝廷明令，征发民夫需给工钱、管饭食、限工期。可下面呢？有的郡县强征，不给钱，饭食克扣，工期无限拉长。百姓怨声载道，但不敢言。”


    嬴政脸色沉静，只慢慢饮酒。


    驿丞又道：“不过也有好的。砀郡那新郡守，叫萧何的，是个能吏。他去岁到任，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推广新农具，还办了官学。砀郡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萧何?你在这里都知道萧何了?”嬴政有些好奇，这是百善让他提前注意的人。


    “萧大人是有真才实学啊。”


    “听说，他原是沛县主吏掾，去岁被提拔为砀郡守。都说他政绩卓著，明年可能要调去咸阳，入九卿。”


    嬴政点头，不再多问。


    饭后，各自回房。


    百善与嬴政一屋，阿吉带着扶苏住隔壁。


    夜里，百善摊开地图，手指点在砀郡。


    “沛县在砀郡西边，我们按路线，要先经砀郡治所睢阳，再去沛县。”


    “嗯，去年给他提了一下，现在看来确实是个人才，看看可以的话就带回咸阳吧。”


    百善点了点头，


    “嗯，扶苏长大可不能只有这些老臣。”


    ......


    七日后，车队抵睢阳。


    砀郡治所果然气象一新。


    城墙修葺整齐，城门大开，商旅络绎。


    城门处有吏员查验，但态度和蔼，不索贿赂。


    街道干净，两旁商铺林立，招牌崭新。


    最显眼的是街角的“官学”——一座新建的二层木楼，门口挂匾“砀郡蒙学堂”。时近午时，学堂放学，童子们鱼贯而出，个个衣着整洁，背着布包。


    百善让车队在客栈安置，自己与嬴政步行上街。


    阿吉牵着扶苏跟在后面。


    扶苏戴着小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只露眼睛好奇张望。


    郡守府在城中央。


    府门敞开，门外设“鸣冤鼓”，旁立木牌，写“郡守萧何每日辰时、申时，亲理民讼”。


    此时正是申时，府内公堂上，萧何正在断案。


    嬴政与百善站在堂外观望。


    案是个土地纠纷：两户农民争一亩水田的归属，各执一词。


    萧何听完陈述，不立刻判，而是道：“你二人可愿听我一言？”


    两户点头。


    萧何道：“这亩田，按地契属张家。但李家耕种三年，投入劳力，改良土质，使田产增三成。若全归张家，李家白劳；若全归李家，张家失地。本官判：此田仍归张家，但李家今后三年，可继续耕种，收成归李家，作为补偿。三年后，田归张家，李家不得再争。如何？”


    两户对视，沉思片刻，双双跪拜：“谢郡守明断！”


    萧何微笑：“退堂。”


    堂外，嬴政与百善对视一眼。


    扶苏拽了拽阿吉的衣角，小声问：“阿吉姨，那个官，判得好吗？”


    阿吉蹲下身，低声道：“判得好。不偏不倚，还顾了人情。”


    嬴政转身离开郡守府，百善跟上。


    两人沿着街巷缓步而行。


    “这个萧何，”百善开口道，“有点意思。不按律条死判，还知道变通。”


    “治大国如烹小鲜。”嬴政道，“律法是盐，人情是火，盐多则齁，火旺则焦。”


    百善笑了：“你这话说得，像个厨子。”


    “本就是。”嬴政望向前方炊烟，“天下这口锅，朕掌勺。”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


    护卫统领来报：“主家，已查清。萧何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前到府衙，午间在衙中用饭，申时理讼，酉时巡视城防或官学，戌时回府，亥时熄灯。无宴饮，无纳妾，府中只一老仆、一厨娘。”


    嬴政点头：“明日辰时，递帖子。”


    “递什么帖子？”百善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两块热腾腾的胡饼，分给嬴政一块，“直接去呗。你可是——”


    “商贾。”嬴政接过饼咬了一口，“咸阳来的大商贾，想与郡守谈笔生意。”


    百善挑眉：“什么生意？”


    “修路的生意。”嬴政道，“秦西直道要从砀郡过，需要征工、购料、设驿站。这笔生意，够分量见他。”


    百善嚼着饼点头：“行。那我扮账房？”


    “你扮账房先生。”嬴政看向阿吉，“你带孩子在后院，莫要露面。”


    阿吉应了声，牵着扶苏上楼。


    扶苏回头，连忙开口：“我要去，我要去，我也要去？”


    “明日带你去。”嬴政难得温和，“但只看，不准出声。”


    扶苏用力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