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百善骑马到宫门前，


    “王爷，陛下已在章台宫等候。”侍卫上去迁马。


    百善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章台宫的门开着。


    两个内侍垂手立在门外，见百善来，躬身退到一旁。


    百善跨过门槛。


    嬴政正坐在长案后批阅竹简。


    案上堆了半人高的文书，他手里拿着一卷，看得极快，看完便用朱笔批字，然后扔到右侧已批的那一堆里。


    左侧未批的竹简还有二十多卷。


    百善看着就是一阵头疼。


    “来了？”嬴政没抬头。


    “来了。”百善走到案前，也不行礼，直接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内侍端来一盏温汤，放在百善手边。他端起一口喝干，把陶盏搁回案上，发出“咔”的一声。


    嬴政这才放下竹简，抬眼看他。


    “又是三天没睡？”


    “四天。”百善揉了揉眉心，“内燃机成功了。”


    “刚刚持续运转一刻钟，转速最高到一百八十转。”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材料问题解决了？”


    “徐福炼出了新钢。”百善从怀里掏出一块暗银色的钢片，放在案上，“诺。”


    嬴政拿起钢片，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沉实，没有杂音。


    “能量产吗？”


    “能。配方定了，炉子也改好了。徐福现在带着三十个学徒，一天能炼五百斤。”


    嬴政放下钢片：“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按图纸来。”百善说，“活塞、气缸、曲轴、飞轮、点火系统、供油系统——这些部件，大秦重工现在都能做。精度还不够，但够用了。最难的材料关过了，剩下的就是组装调试。”


    “要多久？”


    百善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工序过了一遍：铸造、加工、组装、测试。工坊现在有工匠八百人，分十二个班组。蒸汽机改进已经完成，冷凝器和过热器都量产了，那批人可以调过来。材料坊的产量能跟上。机床虽然简陋，但加工内燃机部件够用......


    “两年。”他说，“最晚两年，我能造出一辆能用的坦克。不是试验机。”


    “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量产。”


    嬴政点点头，又拿起一卷竹简。


    但他没看，只是拿在手里。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朕想再巡游一次。”


    百善抬起眼皮。


    “然后呢?”


    嬴政看着他：“我巡游期间，朝政需人监国。朕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


    百善笑了。


    “我不干。”


    嬴政似乎早料到他这个反应，脸色没变。


    “监国期间，朕许你开府治事，自辟僚属。一应军国政务，你可先行处置，事后报朕即可。朝会由你主持，奏章由你批阅。”


    “我不干。”百善又说了一遍。


    “再加食邑。”嬴政说，“你现在是武承王，位极人臣，但食邑只三千户。监国这半年，朕给你加到五千户。咸阳西郊有处皇庄，依山傍水，景致极好，也赏你。庄里有温泉，你泡一泡，松快松快。”


    百善摇头。


    “不干。”


    嬴政沉默了片刻。


    “那你要什么？”他说，“黄金？美人？珍玩？只要你开口，朕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


    “就是不干”


    “这是君命。”嬴政的声音沉下来。


    “那你砍了我。”百善两手一摊，“要头可以，要我二十四时辰无停歇干活——不行。”


    空气凝住了。


    章台宫内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了约莫三息。


    嬴政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竹简往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


    “百善。”他叫了旧


    全名，语气平静，但百善听得出里头压着的气，“你这是跟朕耍无赖？”


    百善往后一靠，手肘撑在蒲团边上，姿势松垮得很，但眼神没松。


    “不是耍无赖，是说实话。”他道，“政哥，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你案上那些竹简，我看了就头疼。让我坐这儿批它们？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如你现在就砍了我，痛快。”


    “朕说了，不用你全天批。”嬴政道，“紧要的你来定，其余的让王绾他们分着看。”


    “紧要的也不少。”百善摇头，


    “孔雀王朝使绊子，六国遗民闹事，北边匈奴残部扰边，南越新附之地不稳......哪件不要时间琢磨？我一琢磨这些，内燃机的图还画不画？工坊的事还管不管？”


    “那就交给蒙毅。”嬴政道，“他稳重，能理事。”


    “蒙毅是稳重，但他不懂工。”百善坐直了些，“工部那些老家伙，你跟他说蒸汽机，他问你蒸汽是什么气；你跟他说合金钢，他问你合金是什么金。蒙毅去了，被他们绕晕了，批错了条陈，耽误了工期，算谁的？”


    嬴政不说话了。


    他手指在案上敲着，一声，两声。


    殿里只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百善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殿顶的彩绘。


    画的是玄鸟生商，颜色旧了，但依旧栩栩如生。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开口，语气缓了些。


    “朕知道你忙。但巡游之事，朕已决意。开春出发，路线都定了。这一去半年，咸阳不能无人坐镇。”


    “那就带着我一起去呗。”百善忽然道。


    嬴政抬眼看他。


    百善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点笑，那笑里带点狡黠。


    “你不是要巡游吗？东巡胶东，南至会稽，祭禹陵，观沧海......带上我啊。”


    “胡闹。”嬴政皱眉，“你是武承王，掌大秦重工，岂能说走就走半年？”


    “怎么不能？”百善道，“工坊有墨锋，材料坊有徐福，各学院有各院的院长。我把大方向定好，细则他们自己琢磨。真遇到难处，信鸽送信，我在路上也能看。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


    “你不是要修路吗？”


    “秦西直道，咸阳到华氏城。”


    “这条路怎么走，怎么设驿站，怎么调物资，光看地图不行，得实地看。”


    “我跟你巡游，一路往东往南，正好看看各郡的道路、山川、物产。”


    “哪些地方能开矿，哪些地方能设厂，哪些河流能通航......这不比你让我坐在咸阳空想强？”


    嬴政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百善知道他在考虑，便继续加码。


    “还有，咱们微服去。”


    “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