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槐树叶在风里轻轻响。


    熬药的罐子还在咕嘟，陈平忘了熄火。


    百善对陈平说：“去宫里报信吧。就说，荀夫子走了。”


    小陈平抹着眼泪跑出去。


    百善抱着书稿，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天，确实，是个晴天。


    万里无云，蓝得透亮。


    陈平跑出院门时，差点与一队人马撞上。


    领头的是蒙毅，身后跟着八名禁卫，还有两名宫中侍从。


    蒙毅勒住马，看着满脸泪痕的陈平：“荀夫子他......”


    陈平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夫子......夫子走了......”


    蒙毅沉默片刻，翻身下马，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起来，带我去见王爷。”


    百善抱着书稿站在院子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蒙毅走到他面前，拱手：


    “王爷，陛下命我前来探视荀夫子。陛下说，若夫子情况不好，即刻禀报。”


    “夫子走了。”


    “刚刚。”


    蒙毅深吸一口气：“时辰是？”


    “辰时三刻。”百善看了眼天色，“差一刻到巳时。”


    “我这就回宫禀报。”


    蒙毅转身要走，又停住，


    “王爷，这些书稿......”


    百善抱紧书稿，“陛下问，你就说我已经带回府中。”


    蒙毅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咸阳宫方向疾驰而去。


    百善将书稿绑在马背上，动作很小心。


    陈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你叫陈平？”百善系好绳子，转头问。


    “是。”陈平抹了把脸，“夫子去年收的我。”


    “你是哪的人?”


    “阳武户牖乡”陈平回。


    百善点了点头，“夫子既然将你托付给我，今后你便跟着我。识得多少字了？”


    “《诗经》能背大半，《论语》刚学完‘学而’篇。”陈平说，“夫子说我还小，不急。”


    “是不急。”百善翻身上马，“你先在府里住下，我会找人教你。等荀夫子后事办完，你来我书房。”


    “是。”


    百善策马离去。书稿在马背上微微晃动，他用一只手护着，走得很慢。


    ......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北疆军报，南越郡守奏请，东海渔民见闻......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朱笔批示。


    蒙毅进来时，脚步很轻。


    “陛下。”


    嬴政没抬头：“荀夫子如何了？”


    “走了。”蒙毅说，“辰时三刻。武承王在场，夫子将书稿托付给了王爷。”


    笔尖在竹简上顿住。


    嬴政放下笔，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说了什么话没有？”


    “武承王说，夫子最后说‘今日天气真好’，然后便去了。”


    蒙毅顿了顿，


    “书稿很厚，王爷亲自带回去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传相父、李斯、蒙毅、冯去疾、王绾，还有博士宫七十博士，即刻来见朕。”


    “诺。”


    半个时辰后，章台殿侧殿。


    文武重臣齐聚。


    吕不韦站在文臣首位，李斯、蒙毅、冯去疾、王绾依次而立。博士宫七十博士分列两侧，为首的是博士仆射周青臣。


    嬴政坐在御案后，环视众人。


    “荀况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辰时三刻，于家中安逝。”


    殿中一片寂静。


    李斯出列，躬身：


    “陛下，荀夫子乃当世大儒，虽不居官位，然著书立说，教化子弟，有功于学。臣请陛下下旨，以礼安葬。”


    “臣附议。”蒙毅道。


    “臣等附议。”众臣齐声。


    嬴政看向博士队列：“周青臣，你们博士宫如何看？”


    周青臣出列。他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儒生，面皮白净，须发整齐。


    “陛下，荀况之学，与孔孟之道有异。其倡性恶，主礼法，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论……颇有争议。”


    他斟酌着用词，


    “然其毕竟是一代学宗，著述等身。臣以为，可按士大夫之礼葬之。”


    “士大夫之礼？”嬴政重复了一遍。


    “是。”周青臣低头，“荀况未任朝廷官职，按制……”


    “按制？”嬴政打断他，“周青臣，朕问你，荀况之学，可有益于国？”


    周青臣额头见汗：“这......学问之事，各有所见。荀况之学......”


    “朕问的是，可有益于国？”嬴政打断了他，语气加重。


    “......有益。”周青臣硬着头皮道。


    “那便是了。”嬴政站起身，“传朕旨意。”


    殿中众人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