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荀子......

作品:《与始皇幼年结识成他最锋利的剑

    他翻开书稿第一页。


    “你那些书里讲的道理,很多是好的。”


    “但太……太直白,太突兀。直接拿来给孩童读,他们会懵,大人也会怕。”


    荀子说着,又咳嗽两声,


    “老朽做的,是把那些道理,化进我们已有的学问里。”


    百善低头看那页内容。


    那是数学部分。


    原本百善给的现代小学数学课本,内容直接: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符号、方程式。


    现在荀子改过的版本,开头却是《九章算术》里的题例,但解法用了更简洁的符号系统。


    旁边用小字注释:此符曰“加”,合也;此符曰“减”,去也;此符曰“等”,齐也。


    “你看这里。”荀子翻到后面几页。


    物理部分。原本是重力、浮力、杠杆原理的公式。


    荀子将它们与《墨经》里的“力,形之所以奋也”结合,又引了《考工记》中造车轮、制弓箭的实例来佐证。


    每一个原理后,都附有生活中可见的例子:为什么投石机投得远,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


    “还有这些。”荀子翻到化学篇章。


    这里改动最大。百善原本给的化学元素、分子式,荀子没有直接采用,而是从炼丹术的“金石变化”切入,讲不同物质相遇会生出新物,但强调“变化有常,非玄非幻”。


    他用了阴阳五行作为框架,但内核是物质守恒、反应规律。


    旁边画着简单的器具图:蒸馏瓶、反应釜,标注着用途。


    百善一页页翻看。


    天文部分,荀子将“地圆说”与《周髀算经》的测影之法结合,用勾股定理论证;地理部分,画了简略的世界地图,标出大秦、匈奴、孔雀王朝的位置,旁注“天外有天,不可自封”;


    最厚的一册是“格物致知篇”。这是荀子独创的,融合了逻辑推演、实证观察、质疑反思。开篇第一句:“知者,始于疑,成于证,固于行。”


    百善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页。一页,又一页。


    纸上的字迹,有些工整,有些潦草;


    有些墨色饱满,有些淡得几乎看不清——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状态下写的。


    有些页边还有批注:“此处存疑,待考”“似与《管子》某篇暗合”“孩童可懂否?”


    翻到最后几页,是荀子亲笔写的序言:


    “昔者先王治世,教民以礼乐。然礼乐之基,在于明理。”


    “理不通,则礼虚;理不达,则乐空。”


    “今辑诸家之长,融新知旧学,编此启蒙之篇。”


    “愿后世童子,开卷有益,知天地之广,明万物之理,而后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百善合上书稿,抬起头。


    荀子正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


    “如何?”老人问。


    百善喉结动了动。他站起身,退后三步,整理衣袍,然后深深一揖到底。


    “夫子之功,”他声音有些哑,“当传万世。”


    这是百善发内内心的陈述,这些书籍他大概看了一眼,可谓十分公平公正,荀子没有半分偏向自己的学说,完全为了后事孩童着想。


    荀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枯槁的面容有了一丝光采。


    “能得你这一揖,老朽……值了。”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书稿,


    “这些,你收好。找个妥当的人,慢慢教,慢慢传。切莫……切莫急进。新理入旧世,如冰投沸汤,易激反噬。需温火慢煨,待时徐化。”


    百善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事。”荀子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递给百善,“这是我这两年收的一个小弟子,叫陈平。他心性质朴,天资聪颖,于政事无涉。你若有需校勘、注疏之事,可寻他。”


    百善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心中微微一愣,他记得汉朝历史上可是有个陈平的。


    那个陈平,出身贫寒,好读书,少时在乡中分祭肉公平,有“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之语。


    秦末先投魏王咎,不受重用;转事项羽,任都尉,后因惧诛封金挂印,险渡黄河投奔刘邦,被拜都尉、护军中尉,总护诸将。


    算算时间,陈平现在也就五六岁的样子,那......这个陈平似乎就是那个陈平......


    荀子靠回枕上,望着屋顶,缓缓道:


    “老朽一生,倡性恶,主礼法,讲人定胜天。有人骂我悖逆先圣,有人赞我切中时弊。是耶非耶,留待后人说罢。”


    他顿了顿,忽然问:“百善,你信天命么?”


    百善回过神来摇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荀子说,


    “可人老了,躺在床上,看日升月落,有时也会想……若真有天,它看见人间这般折腾,会笑否?”


    百善没回答。


    荀子也不需要他回答。


    老人自顾自说下去:


    “你那日说,要让天下孩童,无论贵贱,皆有书读、有理明。这话,很大,很难,或许你这辈子都做不完。”


    “但要做。”百善说。


    “对,要做。”荀子点头,“做了,种子就撒下了。十年,百年,总会长出点什么来。”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稿上。纸页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荀子忽然撑起身子。


    “笔。”他说。


    童子忙递过笔和一张新纸。


    荀子接笔的手在抖,他握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字迹颤巍巍的,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写的是最后一段补记:


    “此篇既成,然学问无穷,后世必有新知。”


    “望读者勿以此书为终极,当以之为阶,继续前行。”


    “疑所当疑,证所当证,行所当行。荀况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一松,笔掉在纸上,滚出一道墨痕。


    百善上前扶住他。


    荀子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变得轻而急促。


    他看着百善,嘴唇动了动。


    “书......给你了。”


    “我收好了。”


    “好。”荀子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方明亮的天空,“今日……天气真好。”


    “是,天晴了。”


    荀子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呼出一口气,很长,很轻,然后不再有动静。


    百善扶着他,感觉到臂弯里的重量一点点沉下去。


    陈平跪在榻边,小声哭起来。


    百善轻轻将荀子放平,拉好薄被,盖住他瘦削的身躯。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那些书稿。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


    一沓沓按顺序摞好,用绳子捆紧。


    最后,他将书稿抱在怀里,很沉,但抱得很稳。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荀子安静地躺在榻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柔和了些。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