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九原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北门外的铁轨上已停着一列黑漆漆的火车。


    车头比寻常货运机车更长，两侧镶有鎏金龙纹，烟囱冒着细白的蒸汽。


    五节车厢紧随其后，首节为御用，次节为武承王及随行重臣所用，后三节载禁卫精锐及仪仗器物。


    嬴政与百善并肩站在月台上。


    扶苏被宫女抱着，小手揉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吞吐白汽的钢铁巨物。


    “此车较之前所见，似有不同。”嬴政目光扫过车头侧面新增的网状栅格与更多铆接钢板。


    “回陛下，”随行的工部匠作监躬身答道，“此乃武成王连夜命我等新改制的‘龙骧三型’，锅炉增压，煤水厢扩容，最大时速可达四十五里，续行三百里无需加水添煤。车厢加装双层钢板，夹层填有棉絮与细沙，可防流矢流石。”


    百善补充：“车窗玻璃亦换为三层，中间夹铜丝网，外力击打时碎裂不溅。”


    嬴政颔首：“启程。”


    “呜——！”


    汽笛长鸣，白烟喷涌。


    嬴政登入首节车厢，百善抱扶苏入次节，蒙毅率二十名亲卫随驾入内，其余禁卫分散各车。


    车门合拢，铆钉锁扣“咔嗒”咬死。


    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性的“哐当”声。


    车速渐起，窗外景物开始平移。


    御用车厢内陈设简洁：一张固定于车厢底板的长案，两张高背座椅包覆皮革，角落有小炭炉煮茶，壁上挂北境舆图。


    嬴政坐于靠窗一侧，百善坐对面。


    扶苏起初有些不安，紧紧抓着百善衣袖。


    待车速稳定，窗外景象如画卷展开，小家伙被吸引，跪在座椅上扒着窗沿，小脸贴玻璃，睁大眼睛看飞掠而过的草场、牛羊、骑兵巡逻队。


    “此物全面推行，无论是军农，将会再次突破鼎盛。”嬴政望向窗外。


    百善取过案上茶壶，为两人斟茶，“快了，快了。”


    车厢轻微晃动，茶水在杯中漾出细纹。


    嬴政端起茶杯：“昨日你所言新器，果真那么厉害?”


    百善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案上摊开。


    正是昨夜所绘草图，但多了许多细部标注与尺寸。


    “陛下请看，”他手指点向那扁圆形履带车，“此物名‘铁甲战车’，臣暂称其为‘坦克’。其核心，在此。”


    他另抽一张纸，快速勾勒出一个剖面图：圆筒状腔体，内有活塞连杆，上方有进气阀与排气阀，旁注“气缸”。


    “此乃‘内燃机’。”百善道，“与蒸汽机借外燃锅炉不同，内燃机将燃料直接注入气缸内燃烧，膨胀气体推动活塞，带动连杆曲轴，转化为旋转动力。”


    嬴政倾身细看：“燃料为何？”


    “原油提纯所得，臣称‘汽油’或‘柴油’。”百善在旁画出一个简陋的蒸馏塔，“漠北、西域多地有油苗渗出，可凿井开采。原油加热，不同沸点可得煤油、汽油、柴油等。汽油轻，易爆燃，适于此机；柴油重，燃温高，适于大型机械。”


    他手指回到坦克图：“此车以一台多缸内燃机驱动。动力经齿轮箱传递至两侧履带。履带者，乃连环金属板节，接地面积大，压强小，可越壕沟、爬陡坡、行泥沼。”


    又指前伸炮管：


    “此炮为‘线膛炮’，炮膛内刻螺旋凹槽，弹丸出膛时旋转，飞行稳定，射程与精度远超现用滑膛炮。弹丸亦分多种，”他画出几种弹头形状，“尖头穿甲弹可破城墙；延时爆破弹可入敌阵后炸；霰弹内藏钢珠，百步内横扫步兵。”


    嬴政目光灼灼：“一车可载几人？造价几何？”


    “初型可载四至五人：车长一名，观测指挥；驾驶员一名；炮手两名，分司主炮与同轴机枪；装填手一名。造价……”百善略沉吟，“约抵三百门现用轻炮。然一旦量产，工法熟练，成本可降。”


    “机枪又是何物？”


    百善画出速射枪械简图：“原理类似连弩，但以火药燃气推动，弹链供弹，扣住扳机可连续发射。一挺机枪，射速可抵百名弩手。”


    车厢轻微摇晃，窗外已见连绵丘陵。


    嬴政沉思片刻，压下心中火热：“此车虽利，然若敌以深壕巨堑阻之，或以火攻，奈何？”


    话音落下，百善并未立即回答。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茶水上，那细微的波纹仿佛搅动了更深处的记忆。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以及炭炉里木炭轻微的噼啪。


    嬴政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眼看去。


    百善的眼神有些飘远，越过车窗，越过飞掠的草原，似乎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的场景。


    他想起的不是这个时代的战法。


    他想起了另一段历史——不是这个时空的历史，而是他记忆深处，来自那个被称作“近代”的时空碎片。


    在那个时空，华夏先民最早发明了火药，用它制作绚烂的烟花，用来开山碎石，用于最初的简陋火器。


    然而，数百年后，西方列强用更精密的化学提纯、更先进的机械加工，将火药装进后膛步枪，装进线膛炮，装进铁甲舰，然后调转炮口，轰开了华夏的国门。


    再后来，内燃机出现，坦克碾过田野，飞机投下炸弹，导弹跨越千里……那是彻底的代差，是农业文明面对工业文明的绝望挣扎。


    就像五年后，他们大秦对孔雀王朝动手，有飞机大炮加持这完全是碾压，他都不知道怎么会输。


    而华夏的先辈们，就在这样的绝境中，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用最原始的勇气对抗最先进的杀戮机器。


    他们跨越了不止一个时代的差距，愣是在废墟上重建家园，重新站起。


    现在看来，那简直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