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清晨的凉意拂过，姬野清宽大的衣摆随风猎猎作响。


    虽然已到季夏时节，但山巅上的温度由于连夜小雨，今日沁着丝丝凉意。


    因此她今日特意罩了件水绿绫罗半臂，内搭银丝掐牙三巴纹直袖短袍，袍前两片半圆交叠在一起，从正面看，像蛾子毛茸茸的羽翅。


    袍下是缠着脚绷的袴，类似灯笼裤，脚上蹬了双易于爬山的短靴。


    她此刻正紧握手中的黄铜罗盘，罗盘只有巴掌大，做工却极尽精巧繁复。


    三盘三针缓缓转动，刻上二十四山位和星宿时辰的字盘随之移位，发出有节奏的咯咯声，底纹则是布印的三十二个异色尖角，是国外水手常用的。


    中间镶嵌着一颗蓝绿相间的球体，一根中轴贯穿其中。


    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徐徐转动，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在稀薄的雾气中泛着金属特有的光芒。


    她带着一批熟练矿工进驻虹溪涧，寻找新矿脉，已有一月之余。


    尽管她曾以奇门遁甲结合分水寻山术，圈定了大致的区域。


    但精确的位置却始终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毫无头绪。


    望着眼前水天一色，雾气氤氲如泼墨山水画般的山间景致，姬野清却心烦意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那是一个多月前，她特意向技艺精湛的工匠们定制了这方罗盘，满怀热切地讨论制作工艺，彼时热火朝天的激动氛围，如今凝结在这方小小罗盘上……


    让她手心发热。


    她满心沉浸地推演计算，在带来的粗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它们散落在帐篷中，险些把她睡觉的地方淹没。


    从三天前起，每一张粗纸都写满了算式，她便就地以湿润的土壤作纸，折下树枝作笔。


    难道此番大动干戈，只是徒劳无功，终将铩羽而归？


    她心里百感交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成败，一旦失败，她必须担起责任，不然如何对得起这些交付于她的赤诚信任。


    但旋即，她立刻掐断这颓丧的念头。


    即便她对自己的能力有怀疑，也决不能不信任姜离，她的异术几乎源于姜家，又怎么能给姜离丢脸。


    就在这心念转圜间。


    咔嗒！


    手中罗盘指针突然左右摇摆数下，三根指针像被吸住，齐齐指向山间某处。


    原本黄澄澄的指针逐渐变色成暗红。


    姬野清悚然一惊，猛地从回忆中抽离。


    待看清指针的指向和字盘提示，她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脱口道：“找到了，是四龙脉之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扎营歇息的矿工们耳中。


    她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纷纷扔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


    “找到了？！太好了！”


    “老天开眼，一个月了，终于找到了……”


    “这下可以狠狠抽那两碎嘴子的脸喽。”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姬野清脸上也露出了难得欣慰的笑容，远远地把目光投向那指针所指的龙形山坳。


    这不过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山间气候复杂，炸药能否发挥它应有的威力还是未知数，一丝凝重悄然攀上她的眉头。


    但现在何不高兴一下呢？她如释重负地走向她们。


    营地中央，跃动的篝火炙烤着刚捡来的野鹿，火舌舔舐着那只不走运的小动物。


    她嗅着空气中腾起的肉香，好像又回到母亲在暖融融的午后，带着她去街角买烤鸭的时候。


    母亲总会把那只皮烤得焦黄油亮，散发着淡淡的肉桂香气的鸭腿塞给她。


    有次，她还弄脏了生辰礼物。


    那次是什么情况呢？好像是飘雪的晴天。


    她捏住用油纸裹住的腿骨，急切地一口咬下去，丰腴的油脂顺着肉质饱满的弧形滴落，在她急切地捏着衣摆后退时，油滴落在绒面的鞋上。


    “别撅着小鼻子啦，弄脏了再买一双新的就是。”


    “再买的，就不是这双了……”她闹着别扭，捏着衣角，不愿意再往前走。


    母亲拉着她的手，有些无措。


    左右环顾后，母亲佯装惊喜地指着一位卖糖葫芦的老婆婆：“快看，那个阿婆举着的桩子，上面的糖葫芦串了好多不同的果子呢。”


    小孩子看到色彩缤纷的东西，总归是容易被吸引注意力的。


    她眼巴巴地盯着最高的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的橘子糖葫芦，方才的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后来……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忘了，只记得满口酸甜的糖汁。


    矿工们的歌声悠扬顿挫，听不出是哪厢土话，大口吃肉的撕扯声为她们伴奏。


    姬野清削下一片鹿肉，她咀嚼着这片只抹了盐巴的寡淡肉片。


    “这只母鹿肚子里还有一只没成型的小鹿哩……”一个精干的老妪颤巍巍开口，她坐在姬野清右手边。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畅快吃肉，只握着紧实的干粮，一点一点地掰碎，扔进滚烫的水里熬成糊糊，再慢吞吞用调羹舀着吃。


    她在矿场干了许多年，头一次遇到这般诡异的咄咄怪事。


    这只鹿是她们去溪间取水时发现的，尸体非常新鲜，带着残留的温度，没有外伤。


    本来她们还担心是不是有野狼出没，但在附近并没有找到野狼的踪迹。


    在这里扎营的这些时间，为了节省食物，加上担心有猛兽被肉香引诱来，她们带的肉不多，全是高盐炮制的咸肉和干瘪难嚼的肉干。


    如今看到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当下有些意动。


    两个年轻妇人便自告奋勇，提议她们两人可以把它拖回营地。


    剩下的人七嘴八舌：


    “与其扔在这里给野狼糟蹋，我们自己吃不更好。”


    “这肉新鲜着呢，好久没吃上鲜肉了……这只鹿看着还挺大，大家都有份。”


    “有些道理，就是这鹿到底是因为什么死去的呢？看着不像是被野兽咬死的。”


    “怕就别吃，胆大的人先上，反正我先试毒，大家没意见吧？”


    最终，还是食欲占了上风，她们捡回了这只鹿。


    谁料处理时，竟在鹿腹中发现了一只未成形的小鹿……


    一股莫名的寒意缠上当时处理鹿肉的那人，她吓得立马扔下刀，不敢再触碰肉块了，最后这只鹿被众人草草地分成几块烧烤。


    虽非她们亲手所杀，这景象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毕竟这些矿工都是女人，有些人家里也有小孩，心下自然有些戚戚然。


    老妪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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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出，营地里轻松欢快的气氛霎时冻结，只剩篝火噼啪作响，似乎在为死去的鹿默哀。


    姬野清无端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哀伤情绪，但她作为队伍的枢纽不能显露出来。


    她打破沉默，平静地安抚道：“大家吃完以后就休息吧，咱们明天赶路，要起个大早。”


    这次的早餐匆匆忙忙，草草收场。


    老妪和姬野清的帐篷同方向，姬野清一路上旁听，老妪也不在意，嘟囔着不吉利，开端不利等等神怪兆头之说。


    姬野清不信神鬼之说，如果世上有鬼神，九方雪早就被雷劈死了。


    把贵族跟平民得罪了遍，他现在不也堂堂正正地端坐在洛阳，吃着山珍海味，让那些油嘴滑舌的方士炼制长生丹药吗。


    等嘴中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翘首期盼的天谴落到实处，自己早先下去地狱了。


    但这母鹿死得蹊跷，无疑说明虹溪涧潜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危险，还需万般小心才是。


    今日的大半时间被她敕令以休整为主，这是显而易见的，连日高强度的跋涉，已经让众人负累不堪。


    强行赶路很可能在众人丧失警觉心，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的时候出现差错。


    再加上这动摇士气的不祥事件，确实该好好休整一番。


    她将散落的演算稿纸仔细收拢，用草绳捆扎好塞进背囊，这些计算资料还需要带回去。


    作为实地使用后的第一手数据，回去后她打算和工匠们再讨论一番罗盘的改进。


    突然放松下来，姬野清感觉到无所适从，她出神地盯着帐篷的简陋的顶部，猛然有种身在梦中的恍惚感。


    她强迫自己平稳呼吸，放空大脑。


    她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人闲得没事干，于是一直盯着一面白墙不动，结果他疯了。


    她问姜离，为什么那个男人会疯？


    姜离卷着手中碧绿的槐树叶，装神弄鬼地做了个鬼脸，徐徐拖声道：“——因为他被虚无吞吃了……觉得自己的□□与精神割裂成两种东西，他感觉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鬼故事也不尽是没头没尾……还需努力啊，阿离。”


    “不是编的，那男人是我高祖父，大家都说他研究邪门歪道研究疯了……但是高祖母并没有因此放弃研究异术，有许多书还是她从家带来的呢。”


    姜离的口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那样平淡。


    姬野清不免有些尴尬，她张口就欲道歉。


    姜离摆摆手：“我不觉得被冒犯，野清……为这些未知的秘密着迷，为其生，为其死，只为一朝闻道，这是我的愿望。”


    “我想让更多人去投入此道。”


    “那你可以从我开始传道啊。”姬野清抢过姜离手中的槐树叶，折成两半，贴在唇上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


    当时她们还小，说话间便也直来直往了些，后来她们都逐渐有了大小姐该有的仪态，只在私下露出些自我的情绪。


    也许那男人是被魇住了吧，她无端地冒出这个想法。


    发现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自己做的这一切有意义吗？


    复仇有意义吗？


    她不知道，但她会一直走下去，她不会放弃现在的一切，不会放弃复仇。


    她沉沉睡去，天光驱散乌云。